凡煙小說

第7章 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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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剛剛下過一場雨,何晝月隔一捧不規則的水灘靜靜看著方衍。

經脈時涼時熱的折磨還未散盡,加上趕了許久的路,其實他現在的感知都有些遲鈍,甚至一時間聽不明白方衍的意思。

當泛涼的晚風吹過他臉畔,恰與經脈一陣洶湧的寒意重合,這才將他從恍惚中喚回現實。

他盡量鎮定地問道:“你懷疑是我?”

方衍眼裏是深濃的墨色:“我在問,你去了哪裏。”

那種陌生的感覺再次襲來。

除了陌生外,何晝月還在持續不斷的疼痛中感到了一種難以理解的荒謬。

何晝月幹澀道:“我去辦了些私事。”

方衍:“什麽私事?”

何晝月:“方衍!”

微微擡高的音量讓二人都清醒了些。

方衍一揚手,何大只得不甘心地率一眾家丁退了出去。

等院中只剩他們兩個,方衍淡淡道:“何汐亭結丹失敗,徹底昏迷前抓著我的手,只說了兩個字,‘兄長。’”

方衍:“仙盟警戒森嚴,晝月,我給了你除我外最高的權限。”

何晝月終於明白今天這一出的緣由,可何汐亭的事,他確實半點不曾參與。

他搖頭道:“不是我。我若想動何汐亭,一個融合修士根本活不到今天。”

不動還好,一動又覺得頭有些犯暈。

何晝月藏在袖子裏的右手緊握成拳,考慮要不要凝出一道劍氣讓自己更清醒些。

不等他做出決斷,方衍忽然冒出一句:“你身上的傷又是從何而來。”

何晝月下意識想要撫上胸口垂著的吊墜,手擡到一半又強行停下。

垣愴一心隱世,他不能出賣師門。

何況他被下了禁制,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

見何晝月只兀自沈默地站在那裏,也不知這次出去遭受了什麽,臉色蒼白,搖搖欲墜,即使如此也始終不肯吐露一個字,淩亂的額發下一雙眼多次閃爍,怎麽都不敢看他,既脆弱又倔強。

方衍胸中無端湧出一股與何汐亭全然無關的煩悶。

方衍:“一去多日,竟連個借口都沒想好嗎。”

何晝月:“我以為你會信我。”

又一陣涼風逃難似地從二人面前隔著的寬闊空白中橫穿而過,慌不擇路地撞上墻角的鳳凰樹,枝葉便颯颯響了起來。

再這麽僵持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方衍看了眼何晝月失了血色的唇,心中煩悶更甚,大手一揮,地上那捧小水灘化作道透明的結界,轉瞬將整個寢殿圍困其中。

“在你想清楚之前,就先在這兒養傷吧。”

重巒殿本就比別處冷清些,零星幾個小廝再被撤去,便只剩下何晝月這點半死不活的人氣。

何晝月剛結束完一場調息,正坐在榻上沒焦距地盯著盞長明燈火。

時至現在,他仍然沒有太大的實感。

回來的路上他想了很久要怎麽跟方衍解釋這幾日的消失,以及跌到元嬰的修為。

他不願騙方衍,卻也不能照實了說。

他覺得方衍定會懂他的難言之隱,可沒想到二人一見面就因為何汐亭鬧到這種地步。

說得好聽些是養傷,直白些就是軟禁。

他前腳在師尊面前說與方衍互有情意,結果剛回來就被軟禁,滑稽又可笑,若是叫刑司掌事知道,怕不是要氣得千裏來到仙盟追殺他,好讓他別給垣愴丟人。

何晝月的目光從燈火上移開。

殿內所有家具擺設無一不出自名家之手,全都合他性格,淺淡素凈,奢貴而不落俗。

那日在庫房前偶然聽到的對話浮現在他腦海中。

“清霽仙君在何家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是盟主好心,讓他在盟中錦衣玉食的,還真把自己當盟主道侶了,整日裏冷傲得不行。”

他確是將自己當方衍道侶的,可現在看來,方衍或許未必這麽想……

誰會這麽不分青紅皂白,為了旁人軟禁自己的道侶呢?

何晝月獨自在重巒殿中待了三日。

這三日中,方衍沒有派任何人來看過他,更別提關心他的傷勢。

所幸他底子好,還有師尊為他註入的真氣,以及送他的雲岸珠,修養過後雖然比不了從前,但至少穩住了元嬰的境界,已能行動自如。

第四日的清晨,何晝月剛吐出一口濁氣,就察覺到有人在試圖拆重巒殿的結界。

拆?

何晝月踱到室外,卻見來人是他的好友,聞十七。

黃色外袍,珠光緞面,著實像是人間哪家王孫貴族出來的小世子,就是精致的臉上五官都在發力,快要扭成一團。

聞十七一見何晝月就使勁吆喝:“我的祖宗,你還這麽悠閑做什麽,快跟我一塊兒把這破結界砸開。”

何晝月被聞十七渾身金光閃閃的佩飾晃得眼暈,定了定神後才道:“發生了什麽事嗎?”

“你那便宜弟弟醒了!”聞十七,“但是他體內發現了妖血,妖血不除,修為再無法寸進,現在方衍跟你爹正琢磨著壓你去給何汐亭換血呢!”

聞十七短短一句話裏藏了巨大的信息量,直砸得何晝月不知該關註哪邊。

哪怕幾百年前的仙魔大戰,妖族也從未入世,何汐亭體內怎麽會有妖血?

方衍和他爹還想讓他去給何汐亭換血?

他出聲道:“究竟怎麽回事?”

聞十七白眼一翻:“我也只是想去找你,結果聽到何肆那傻……我是說你爹正鬼鬼祟祟跟手下說這事,這才知道你被關了起來,再具體的我也不清楚。”

聞十七:“別磨蹭了,方衍來了咱倆加起來都打不過,我看這結界是隨手做的,不太結實,我們一起使勁說不定能打破!”

何晝月伸手按上結界。

正如聞十七所說,這結界是方衍隨手做的,若是從前的他和聞十七聯手,費些力氣還真打出一個缺口來。

可是如今……

何晝月將手垂回身側:“你快走吧,你拆方衍結界,他能感受到,到時候他過來你就走不了了。”

聞十七:“那你還廢什麽話,趕緊幫忙啊!”

見何晝月遲遲不動,聞十七表情當即就變了,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你他丫的不會想給何汐亭換血吧?!”

何晝月聲音和緩:“我修為已經跌到元嬰了。”

朝陽掀開了天邊最後一抹黯色,金黃的亮光照在何晝月無悲無喜的臉上,像極了一具沒有生機的漂亮人偶。

一向沒什麽心肺的聞十七也變得嚴肅:“誰幹的……”

何晝月領教過聞十七那張嘴的威力,怕對方說出什麽辱罵之辭,忙道:“我自願的,具體不便細說,而且我自願下了禁制,也不能說。”

聞十七還要再問,二人卻在同一時間感知到什麽,齊看向殿門。

不多時,何肆和幾個穿仙盟弟子服的弟子走了進來。

其實何肆對外是個有些儒雅的修士,唯獨對何晝月總是沒有好臉。

而現在,那張總是厭煩的臉上卻是噙著笑。

走在前面的弟子捧出方衍的信物,白光一閃,剛才困擾何晝月和聞十七的結界霎時消彌。

那弟子低眉順眼:“盟主交代,重巒殿冷清,不適合清霽仙君靜養,還特派了醫修來為仙君治傷。”

若說剛才還對方衍抱有一絲幻想,在看到能解開結界信物的那刻,何晝月一顆心完全冷了下來,整個人都如墜冰窖。

他遲鈍地想。

他和方衍不是平等的關系嗎?

憑什麽方衍對他說軟禁就軟禁,知他受傷幾日裏也不聞不問,現在需要人替何汐亭換血又想起他了。

在方衍心裏,他到底是什麽……

何肆可親道:“聽說你受傷了,現在可覺得好些?”

何晝月努力找回自己的聲音:“若是想讓我幫何汐亭,那便不必多費口舌,我不願意。”

何肆表情扭曲一瞬,迅速調整過來:“晝月,汐亭是你親弟弟。”

何晝月笑容嘲諷:“他何時將我看作過親哥哥。”

何晝月剛下山時,也曾真心待過何家,為何家出生入死,哪兒危險往哪兒鉆。

結果所做種種都是為何汐亭做了嫁衣。

何肆娶了某家正統仙門的嫡傳弟子,又背靠仙盟,躋身上層,光鮮亮麗。

他這個落魄時與凡人女子誕下的兒子便成了汙點,去礙於顏面扔也扔不得,何汐亭嫉妒他天分,明裏同他兄弟情深,暗地裏對他處處排擠。

現在又想要用他的血為何汐亭鋪就一條康莊大道,也不知哪裏來的臉皮,比仙盟的護山大陣都要厚實。

何晝月往幾人身後望了眼。

沒看到方衍。

也不知是在陪著何汐亭,還是方衍自己也知道有多離譜,不肯親身前來。

傷勢尚未完全恢覆,何晝月心緒紊亂,喉口猛地湧上一陣腥甜。

他將鮮血生生咽下,寒聲道:“回去告訴方衍,不必在我身上白費心機了。”

說完便要離開,何肆仍不肯放棄,聞十七上前一步,直接□□把半人高的大刀,橫在何肆去追何晝月的路上。

聞十七眼神輕蔑:“趕緊回去照顧你的小兒子吧,多做點心理關懷,萬一趁你不在,一時想不開撞墻,到時候可別來埋怨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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