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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做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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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當時傑拉德夫人立這張遺囑的時候,有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

格斯揚了揚手裏的遺囑,問道。

“唔。”萊斯利律師回想了很長時間,一臉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很想幫助你們,但是事情過去太久了,而且我和傑拉德夫人並不是很熟悉,當年的事情我實在是記不清楚了。”

攸寧心裏有些遺憾,但也沒有強求,事情已經過去五六十年,別說是人類了,就是無常也未必能記清楚自己五六十年前到底做過什麽。

“不過,”在眾人失望的情緒下,萊斯利律師遲疑地說道:“傑拉德夫人這些年修改遺囑的時候,總是會說懲罰或者代價之類的詞,有時候也會有很奇怪的舉動,比如說低聲念叨:上帝寬恕。”

“她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也許你們可以去詢問一下當地牧師,他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

“好的,謝謝你的幫助。”

攸寧和格斯起身,分別和萊斯利律師握手告別。

“很榮幸能夠幫助到二位。”萊斯利律師的語氣也相當溫和。

從律師事務所裏出來,攸寧看了眼老實待在車裏的保羅,問格斯:“格斯,你覺得保羅他是個好人嗎?”

格斯:“你覺得我們現在對他了解得全面嗎?”

攸寧頓了頓,遲疑地搖了搖頭。

他們現在的確知道了不少關於保羅的事,但是那些都是別人眼裏的保羅,而他們眼前的保羅,是個失憶後膽小又怯弱的男人,他們還沒真正了解他,又如何判斷他的品性?

攸寧那一刻突然覺得,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對,因為保□□枯瘦弱的外表,她第一眼就將保羅放在弱者的位置上,有時候不免會站在他的角度上想問題,甚至在警署得知保羅砸斷別人手腕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保羅不可能這樣做。

可是她是無常啊。

無常要做的就是秉公處理每一個亡魂,同情心可以有,但是不能摻雜在工作中,更不能影響工作。

實習期整理的那些卷宗,撰寫的那些案子,總有一天她也會遇上的,人做錯了事就要接受懲罰,這才是地獄存在的道理。

見攸寧陷入沈思,格斯沒有打擾,只是在上車的時候提了一句,“今天晚上我負責的一個靈魂去世,我要過去接引審判,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攸寧突然驚醒,指著自己,一臉驚愕:“我嗎?”

“嗯。”格斯點點頭,解釋道:“你也可以看一下我們死神和你們無常接引靈魂的區別,這也算是一種交流了。”

“行啊!”從來沒見過死神審判的攸寧來了精神,有些興沖沖地問道:“地方在哪裏?”

“到時候我帶你一起去,我們不是要一起回去嗎?”

“是哦。”攸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她早上剛和格斯說一起回酒店住,結果這還沒到中午呢,就把事情給忘了。

“那保羅怎麽辦呢?”攸寧突然想到這回事了,他們都走了,讓保羅一個人在酒店嗎?

“他和我們一起去。”格斯淡淡地說著,瞥了保羅一眼。

一股涼意從保羅腳底板往上湧,直沖太陽穴,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所有事情都暴露在這個男人面前。

恐怕他帶那個小丫頭去是借口,真正目的是想敲打他!

他一定是意識到了什麽。

這個該死的死神!

——

珍妮和阿西娜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一所教堂,有一定年頭,規模也很大,遠遠就能看到白色的尖塔。

教堂內很肅穆,陽光穿過明亮高大的窗戶,直直落在正前方的耶穌受難像上,他與天花板上描繪著上帝與各色天使的畫像一起凝望著進來的人類。

攸寧和格斯壓低聲音穿過教堂,通過指引介紹,找到了一位牧師。

牧師伊凡,年齡很大,在附近很有聲望,穿著一身的黑袍,胸口掛著銀色的十字項鏈,與嚴肅黑袍相反的是,他本人相當和善,灰藍色的眼睛散發著柔和的神采,當它註視著某個人的時候,真的有種被寬恕的感覺。

“你是說珍妮?傑拉德,”伊凡牧師短暫驚訝後點了點頭,“我們認識很多年了,珍妮每個周末都會來這裏,她的葬禮也是由我主持的,願上帝保佑她。”

伊凡閉上了眼睛,握住了十字架。

攸寧問道:“請問她每周來教堂都會做些什麽?”

伊凡牧師回想下,“她會先和其他教徒一起做禮拜,之後去懺悔室進行懺悔,每周都會如此。”

攸寧:“懺悔?她是做錯過什麽事情嗎?”

伊凡牧師:“每個人都會做錯事情,珍妮也不例外。”

“那她有告訴過牧師她做錯過什麽嗎?”

“沒有。”伊凡牧師搖了搖頭,“珍妮她一直都是單獨在懺悔室懺悔,她不喜歡懺悔時有人在,所以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懺悔了什麽。”

伊凡牧師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能看出她很痛苦很掙紮。”

“除了懺悔,她還做過其他事情嗎?”

伊凡牧師沈吟了一下,說道:“那有很多,我之前也說過,珍妮她是一個很虔誠的教徒,除了每周的禮拜和懺悔,她也會經常到教會來進行義賣、和其他信眾去孤兒院做志願服務……除此之外,她還參與了很多活動,其中有個幫助活動是我們教會很多年前發起的,目的是為了幫助那些困難的家庭,珍妮幫助了一個失去孩子的中國家庭,並給提供經濟上的援助,這項工作她做了幾十年,直到五年前那對夫婦去世。”

“她是這項活動中唯一堅持下來的人。”伊凡牧師嘆了口氣。

攸寧:“可以給我們看一下這些資料嗎?”

伊凡牧師:“當然可以,只不過有些資料是紙質,我們需要從資料室裏找出來,這需要一點時間。”

“如果不介意可以在這裏多待一會。”

攸寧:“謝謝你的好意,我們會好好欣賞的。”

攸寧發現格斯情緒有些不對,自從他進入這間教堂後,他似乎變得格外沈默——雖然他平常就已經很沈默了,但是這次簡直是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過。

兩人走了一段路,攸寧倒是挺有興致地看著教堂的布局結構,眼睛亮亮地看來看去。

反觀格斯,這裏明明是他負責的地區,他卻沒什麽精神,全程都異常沈默。

攸寧逛了一段,看了一遍後興致缺缺,索性拉著格斯坐在教堂裏。

窗戶上鑲嵌著彩色玻璃,四周有聖母和天使的雕像,最上面的天頂上畫著聖經裏的各色人物故事,上帝慈祥肅穆,環繞在他身邊的天使舒展著潔白純凈的翅膀,擡頭向上看去,就好像陷入了上帝的懷抱。

攸寧沒來過英國,也沒見到這樣的,印象中人類會建造廟宇供奉他們,祈求平安健康,或者是保佑已經逝去的親人,只不過攸寧有幸見到過一次人類為他們塑的雕像,頓時在風中淩亂。

那雕像是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堪比惡鬼,就算是牛頭馬面從地府上來,也比這雕像好看不少。

一時不知道人類到底是敬畏他們,還是恨他們。

教堂的壁畫色彩柔和,聖母低垂的臉上帶著慈愛地微笑,攸寧覺得這雕像至少才像白天看的。

格斯仰靠在椅子上,目光正好落在一直半身隱在雲朵中的天使,他有著卷曲的金色頭發,穿著一身和雲朵同色的白袍,包裹住了軀體,只露出一雙手臂,他閉著眼睛,聖潔的臉上流露出歡欣——他的正上方便是上帝。

他太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

攸寧跪在椅子上,手肘撐著椅靠,黑色的眼睛裏閃過疑惑。

“你怎麽了?”

“我覺得你很不開心?”

有那麽明顯嗎?

格斯下意識摸上了臉,果然嘴角又抿直成了一條線。

他嘆了口氣,“我沒事——”

話還沒說完,就被攸寧打斷,“你覺得你說這話我會相信嗎?”

“我又不是傻子。”

格斯看她一臉認真嚴肅的樣子,默默將到嘴邊的“你看起來挺好騙的。”這句話給咽了下去。

說出來,她怕不是真的會炸毛。

也許是到了自己很熟悉的環境,格斯有些放松,將壓抑自己內心的事情說了出來,他的身世也不是什麽秘密,無非就是降生在天堂,以天使身份活了500年,沒想到自己是個死神。

長出骨翼的那一天,還沒完全接受自己身份的他,被上帝派天使送回地獄。

他曾經一直以來的期望,就是成為守護在上帝身邊的大天使,真是很可笑啊,被人寄予厚望的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地獄生物。

可是做地獄生物,他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地獄裏的生物浪蕩隨性,追逐自由,可他從小接受天堂的教誨,嚴謹克己,時刻按照大天使的準則來要求自己,這樣的他,在地獄中格格不入,可他也做不到像撒旦一樣徹底墮落。

他的信仰和理念,從他長出骨翼的那天,徹底被割裂成了兩半。

“所以說,你是不甘心嗎?”攸寧不解地問道:“你是不甘心距離大天使一步之遙?還是不甘心上帝拋棄了你?”

0612曾就覺得自家宿主可能是個天然黑,總是能敏銳地抓住關鍵地方,然後在無意間說出紮心窩子的話。

補刀能力一流。

格斯覺得自己像是中了一箭,毫不留情。

他嘴角抽了抽,覺得有必要給自己正名一下,“不是拋棄,只是我長出了骨翼,地獄生物就應該回到地獄去。”

“可你表現地很難過,你是不喜歡地獄嗎?”攸寧問。

“我並不是難過回到地獄,”格斯斟酌了詞語,“只是在天堂待了很多年,突然離開有些失落罷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最後一句話說的很輕,但格斯心裏明白,自己心裏並不像是表面表現的那麽若無其事,他其實很在意這件事,長出骨翼和被送回地獄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看向上帝,他那雙憐憫世人的眼睛,始終沒有回過頭看他一眼。

所追求的,被徹底拋棄。

一直以來引以為目標的,也被徹底告知不可能。

出生在天堂的地獄生物,這比墮天使還讓人覺得可笑。

墜入地獄的那一刻,他仍舊緊緊看著天上,那麽遙遠,那麽燦爛……

那麽一瞬間,他真的覺得自己是被拋棄的。

格斯渾身縈繞著低氣壓,明明心裏很在意,嘴上卻說著雲淡風輕的話,攸寧擰緊了眉,拍了下格斯的手背。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沮喪什麽?”

“難道離開天堂就這麽讓你要死要活嗎?”

“我們出生在冥界,一生都活在黑暗中,可是照樣不是過得很開心?”

“我們雖然不能像那些天使一樣,被畫著這些墻壁上招人參拜,可是我們和他們同樣重要好嗎?沒了我們,天堂那些家夥家夥說不定要忙得灰頭土臉,一對翅膀徹底變成灰鴿子。”

腦海裏想象了一下天堂那群愛美的家夥忙到灰撲撲的樣子,饒是如格斯這樣人,也忍不住發笑。

攸寧見他笑了,心裏松了口氣,繼而又興高采烈地說:“沒準上帝想到沒留下你這個人才,現在心裏還在懊悔呢。”

格斯嘴角彎了彎,心情好了不少,但顯然沒怎麽相信攸寧的話。

“會嗎?”

“當然會!”攸寧坐直起來,很認真地說:“你看看像你這麽勤勞能幹,細心還聰明的員工,有那個老板會不喜歡!”

格斯眉眼彎了,手指曲起放在嘴邊,笑了起來。

良久,他擡起頭,同樣很認真地跟攸寧說:“謝謝你。”

他頓了頓,語氣溫柔又極為真誠。

“我真的很開心。”

看著他一瞬間柔和下來的褐色眼睛,攸寧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點快,一點一點,重重地敲擊著。

鬼使神差下,攸寧直視格斯的眼睛,說道:“你說,我們要不要一起做個壞事?”

格斯沒反應過來:“嗯?”

什麽壞事?

剩下的話還在嘴邊,只見攸寧突然側過臉,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閉上眼睛吻上了他的臉頰。

溫潤的觸感傳來,格斯睜大眼睛,連幻術也忘了,一瞬間變成了原來的樣子,碧藍的眼睛裏寫滿了震驚。

天花板上的壁畫閃爍,像是真的有人在看著下面吻著的兩人。

格斯終究還是閉上了眼睛,巨大的骨翼交疊,將兩人牢牢護在其中。

遠在雲端之上,上帝淺笑著閉上眼睛,搖了搖頭。

別說,還真有點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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