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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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巖勝而言, 無論時間過去多久,那個夏天發生的事情都無法從他記憶中褪色,它像地獄的烈火一般鮮紅灼熱, 一刻不停地灼燒著他的靈魂,即便被時間的河流壓下一時半刻,但只要外界稍有刺激便會立刻重燃, 化作吞噬一切的罪業之火摧毀一切。

即使娶妻的目的並不單純,但巖勝確實十分憐惜自己美麗溫柔的妻子,而且木蓮待人處事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從來不用他多操心家中的事情,能夠將更多的時間用在磨煉劍技以及關註領土內的事務上。

巖勝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父親有希望繼國家成為大貴族世家的野心,他沒有, 但也不願違逆自己的父親, 所以在很多事情上他是有所讓步的,迎娶木蓮是一件, 興建神祠向神靈祈福則是另一件。

巖勝記得他早年去世的母親信仰天照神, 而他自己則因為幼時多在父親身邊被教養, 所以和父親一樣對神靈沒有特別的信仰,突然聽父親說要建造神祠時還覺得有些奇怪。

但這件事得到了繼國家領土內上到家臣下到平民的一致讚同,所有人都認為這個夏天接二連三的天災是有神靈在降罪他們, 為此舉行一場祭祀請求神靈諒解是理所當然的。

那時距離木蓮產子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巖勝想著木蓮那麽期待他們的孩子, 如果能在孩子出生前讓一切恢覆正常那自然再好不過,便也對這件事上了心,一直都在關註著工程的進度。

建造神祠的人也是生活在繼國家領土上的人, 作為普通人他們比誰都要期望天災快些過去, 今年剩下的時間能夠平安度過, 完全不用監工催促便每日加班加點地趕工。

木蓮生產前夕,山上的神祠建造完畢,神像也全部雕刻完畢,巖勝本想到新建的神祠去看看工程是否有瑕疵,可他父親說讓他陪著臨產的妻子,視察的事情由他去做,準備祭祀的事情也由他來辦。

巖勝沒有多想,只當是父親也很重視他即將出生的長子——這件事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大家族最重要的就是繼承人,只有新的孩子降生才意味著這個家族在未來會得到延續。

然而這理所當然的事情這一次卻不再如此。

木蓮生產那天的天氣很糟糕,天空從一早起來就黑得像是仍在午夜,不點燈甚至看不見十步之外的人是誰。

巖勝原本是陪在木蓮身邊的,可上午的時候下起了大雨,他擔心領土內又出現泥石流之類的災害,看出他心神不寧,疼得面色蒼白的木蓮讓他去忙自己的事情,她會平安生下他們的孩子,等他忙完了休息,還可以猜一猜這個孩子長得像誰多一點。

那一刻巖勝確實有猜測他馬上就要降生的孩子會長得什麽樣子,是男孩像誰都無所謂,但如果是個女孩,那像木蓮就很好。

這話巖勝並沒有說出口,只是說他會盡快回來木蓮身邊。離開之前,他把自己的仆人留在這裏,讓對方在木蓮有事的時候就立刻來通知他。

那之後巖勝就去安排抵禦山洪泥石流的事情了,他一直到晌午都沒有休息,冒著雨到山下和河川附近視察情況,安排住在附近的人們疏散以及搶救今年格外匱乏的物資。這些事情他處理起來輕車熟路,根本不用多花心思去斟酌,然而這份熟練卻是用之前數次死傷無數的慘烈場面換來的,如果有那麽一絲可能,他都不希望那樣的場面再重演一次。

晌午時分,該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雨勢沒有更進一步加大,按照過往的經驗判斷,這次即使又發生人力無可奈何的災難,損失也可以控制在最小的程度。

該做的都做了,巖勝便被部下勸回去稍作休息,養精蓄銳以便在事態惡化時有足夠的精力應對是必要的,而且他也確實有些擔心木蓮。

他出來很長時間了,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平安無事?他們的孩子有沒有平安降生?但他沒有收到仆人的消息就說明應該還好吧?

帶著一點點擔憂,巖勝返回家中,他在大門外看到了正急匆匆走出來的仆人,立刻心裏一沈。

“怎麽?是夫人有什麽不妥嗎?”

仆人見到巖勝仿佛見到了救星一般立刻迎上來,回答他的問題:“不,木蓮夫人很好,她為巖勝大人您生下了一個健康的男孩,母子均安,巖勝大人不必擔心。”

聽到母子均安巖勝便松了口氣,然而立刻他又覺得不對,如果是繼國家擁有了下一代繼承人這樣一件喜事,仆人出來時的臉色絕不該是他剛剛所見的焦慮。

“還發生了什麽?”

“我不知道……”仆人回答,臉上的神情焦慮而又困惑,“領主大人派了仆人來,說領主想要看看少主要將少主抱走,但是剛出生的孩子怎麽可以在這個天氣裏被抱到外面呢?我試圖說服領主大人派來的仆人,可是他同意,我便只能跟在後面,可是那個人並沒有帶少主去領主大人的寢室或者書房,而是從後門出去騎馬上山去了!”

巖勝聽得一楞,他父親派人把他的孩子帶上山做什麽?今天這種天氣下,萬一孩子生了病一定會出人命的吧?

這事情太奇怪了,巖勝實在無法理解父親的行為,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他向仆人問明那個人的去向便奔向馬廄,牽了馬出來往山上追趕而去。

雨還在下著,上山的路很不好走,巖勝見速度實在不快便舍棄了馬匹改為全力奔跑,當他全身濕透地站到道路的盡頭時,他震驚地發現那正是他的父親新建的神祠。

六邊形的尖頂祠堂大門上掛著魔神堂的匾額,從敞開的大門向裏面看去,可以看到幽暗的燭火映照下半隱半現的十二尊石像,只是那石像實在和神像不搭邊,一個個看起來兇神惡煞,確實對得起匾額上的魔神二字。

在祠堂裏,巖勝看到他父親和兩個家中的老家臣在一起,他們仿佛是在舉行什麽儀式似地跪在供案前禱告,而在空無一物的供案上,他看到了因寒冷不適哭得聲嘶力竭的嬰兒。

“父親您這是在做什麽?!”

巖勝沖到供案前將大哭不止的嬰兒抱起來,三人因為跪在地上所以沒能攔住他,然而他進得來卻出不去了,回過神的父親和家臣站了起來,三人一起堵住了通往祠堂外的路。

“巖勝,把那個孩子放下立刻離開這裏。”老家主沈聲命令道,面色嚴肅陰沈,那模樣完全不像是對自己的兒子和孫子在說話,而像是在對違逆了他意思的下屬的斥責。

巖勝沒有聽從,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違抗生父的命令,第一次是偷偷跑去找他被趕到像是小倉庫一樣的三疊房間居住的弟弟玩耍,第二次就是現在。

“請父親恕我不能答應。”他語氣堅定地回絕道,並且又問了一次,“您這是在做什麽?”

面色嚴峻的中年人盯著自己的兒子,非常明顯對他現在的行為感到不喜,但最終卻先開口解釋了他們為什麽會在這裏的原因。

從生父口中,巖勝聽到了很多匪夷所思的事,繼國家今年接連不斷的天災確實是有神靈降罪,在他忙於處理災害相關事情的時候,他的父親請了很多神官和陰陽師來看過,可最終他們都沒有辦法,因為無論如何祈福占蔔都沒有人知道神靈究竟為什麽降罪於這片土地。

無法知道原因,那麽舉行再多的祭祀也是枉然,於是老家主做出了一個殘忍無比的決定——他來到繼國家後山上荒廢的魔神堂向供奉在這裏的魔神請求幫助,而代價則是繼國家即將出生的繼承人。

巖勝雖然知道繼國家的後山上有這座魔神堂,但因為這裏已經荒廢了很久,所以他實際上對供奉的十二魔神也僅僅在於聽說過而沒有任何了解,但現在從他父親口中,他得知這十二個魔神並非原本就在這片土地上的神靈,而是被他們繼國家帶來的!

對,這十二魔神是巖勝的祖父在建城之時請來的魔神,那個巖勝從沒見過的祖父是個和他父親一樣擁有巨大野心的人,而他利用十二魔神的力量一路戰無不勝,建立了如今繼國家的城市。

巖勝的父親沒有兄弟姐妹,這正是因為他的祖父將未出生的嬰兒供奉給了魔神,他父親如今不過是效仿了這一行為罷了。

聽完這些的巖勝只覺得荒誕可笑,他不可思議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生父,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而他出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質疑的反問:“它們……要我的孩子作為祭品?而您竟然就打算這樣做了?!”

“巖勝,這是為了繼國家。”男人這麽回答,“這幾個月來你難道沒有感受到神罰的力量?不要任性,你和木蓮都還年輕,孩子總會有的。”

“任性?”巖勝重覆著這個詞,將父親和老家臣的面色目光一一收入眼中,一時間真的笑了出來。

他不覺得這是他在任性,用他的兒子來換這片土地的繁榮……他絕不答應!

“無論如何我不能答應。”巖勝說,“神罰的事情我會想出別的辦法來解決,等這場雨過去我立刻就啟程到京都去請神官世家的人,無論花費什麽代價我也一定會找出神罰的根源來拯救這片土地,而不是需要用一個剛出生的嬰兒的性命來向莫名其妙的東西交換虛假的和平!”

說完他就向祠堂外走去,路過他父親和老家臣的時候甚至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但是直到他走到祠堂大門前都沒有人試圖阻攔他。

巖勝不知道他父親是放棄了還是準備換一個機會再舉行這荒誕的祭祀,但他唯獨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絕不可能讓步,邁出大門前,他敞開外衣將已經哭到聲音嘶啞的嬰兒放入懷中,打算就這麽跑下山去。

外面的雨勢沒有絲毫減小,可巖勝不敢等,他帶著這個脆弱的嬰兒無法和自己的父親周旋,而且剛剛出生就被人冒著雨抱來山上,這孩子也需要立刻找醫生來看診。

在踏出祠堂的那一刻,巖勝不可避免地感覺到了放松,那一刻他甚至在想,如果回去之後他父親不打算改變主意,那麽他就另外去買一棟宅院,帶著木蓮和孩子一起住過去。

然而巖勝卻沒能做到成功帶著他的孩子逃離魔神的魔爪,他才剛出祠堂便聽到身後傳來男人高亢的喊聲。

“魔神們!來取走你們的祭品吧!繼國家這一代的長子任由你們享用,而你們要保我繼國家領土風調雨順繁榮昌盛!”

巖勝震驚的腳步一頓,可他甚至來不及為生父的絕情感到哪怕一絲傷痛,從天而降的紫色電光就擊中了他,他短暫地失去了意識,眼前再次能看到模糊的影子時,他的父親已經來到了他身邊。

“把它丟到山下的河裏去。”

他聽到男人這麽命令,在老家臣上來試圖從他懷裏把孩子帶走的時候,他拼著全力讓自己的手臂擡起來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巖勝還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只是憑借意志在和對方僵持,過了片刻他恢覆了一些,才忽然驚覺不對。

他聽不到孩子的哭聲了,也感覺不到他身體在無意識動作時帶給他的柔軟的觸碰。那一刻巨大的恐慌籠罩在他心頭,巖勝慢慢低下頭,可眼前的一切卻讓他徹底沒有了反抗的心思。

這個片刻之前還活生生的在他懷裏放聲哭泣的嬰兒,此刻卻仿佛是剛從墳墓裏被挖出來的屍體,他的四肢不見了,身體變成了軟趴趴的一團,眼眶裏只剩下了兩個漆黑的空洞,鼻子本該隆起的地方是扁平的,甚至連他的皮膚都沒有了,滲著血的肉塊暴露在雨水中,在他白色的裏衣上洇出大片淺紅色的痕跡。

巖勝茫然地看著懷裏也不知是死了還是仍然活著的嬰兒,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或者說還能做什麽。

他的兒子被魔神吃了,殘骸在他的懷裏,他……作為一個父親,明明孩子就在自己的懷抱裏卻無法保護他的性命,除了眼睜睜看著他被魔神蠶食殆盡外做不了任何事!

神志恍惚的時候,巖勝用手指輕輕觸碰著嬰兒的臉頰,已經被蠶食到只剩一個頭顱還勉強算完好的嬰兒模樣恐怖至極,可他絲毫沒有覺得惡心或者害怕,唯一有的是他連他自己都不知該針對誰的怨恨。

然而當他觸碰到嬰兒的臉頰時,巖勝卻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奇怪又微弱的鼓動,有微弱的氣流從嬰兒本是鼻子的空洞中流進流出,一進一出的節奏就仿佛是人在呼吸。

“……還活著?”

巖勝簡直無法相信一個柔弱的嬰兒變成了這個樣子竟然還能活著,可這細微的呼吸卻不是騙人的,他在那一刻重新找回了讓自己喪失了動力的身體動起來的理由,那就是立刻回家去找人來救治這個孩子!

然而直到巖勝想要起身的時候,才感覺到他的身體不知何時變得麻木僵硬,他直到此時才意識到,剛剛那一道來自魔神的電光帶給他的傷害之大遠超他的想象。

他動不了,剛剛能夠擡起手來阻止家臣搶走孩子已經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了。

“父親……請您救救他……”巖勝擡起頭呼喚近在咫尺的親長,動彈不得的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寄希望於他的生父能看在這孩子如此可憐的份上給予他一線生機。

但是能夠將自己剛出生的孫子送上祭壇的男人並沒有憐憫自己的兒子,看巖勝動彈不得不但沒有下令趕緊帶他回家救治,反而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快把那個怪物拿去丟進河裏!”

這一句話不僅僅是判了仍在努力活著的嬰兒的死刑,也徹底粉粹了巖勝的希望,他知道他過往的一切平安喜樂將從此時起一去不回,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被魔神吞食被人帶走丟進河裏,這麽小的孩子如何還能夠活下來?!

最可怕的是,這一切都在他眼前發生,他完全無力阻止,即使此時他頭上的天空烏雲盡散暴雨停息,清朗的日光普照大地為萬物帶來蓬勃的生機,也再也無法驅散他心頭厚重的陰雲。

巖勝在地上躺了很長時間,他的父親在天氣放晴的時候就離開了,臨走前說讓他在這裏好好反思自己的行為,言語之間竟然是在苛責他寧可讓領土上的人遭受天災也不願做一點小小的犧牲。

但這犧牲真的可以叫做“小小的犧牲”嗎?

……

或許對得益的人來說確實如此吧。

巖勝一直躺在魔神堂前的空地上,眼前的是明媚的日光,腦中卻不斷回響著生父的那些冷酷無情的話,或者是那個被蠶食殆盡的孩子可怖又令人心痛的模樣,最後那些紛亂的畫面都沈寂到靈魂深處,只留下對神靈之力無可奈何不得不屈從於命運的麻木。

最後是巖勝的仆人找到了他,還牽著他丟在半路上的馬,扶著仍然全身發麻的巖勝上馬,然後牽著馬匹慢慢回到繼國家他,為他擦幹頭發換上幹凈的衣服。

這中間有醫師來過,確認巖勝並無大礙,只是淋了雨有些傷寒的癥狀,這幾天需要好好註意休息。在醫師離開前,一直沈默不語的巖勝突然開口問:“夫人如何了?”

“夫人體力耗盡還在休息。”

巖勝閉起眼睛讓仆人送醫師離開,等屋子裏沒有旁人在了,他不可抑制地笑出了聲,那聲音諷刺而又癲狂,他想到木蓮那麽期待那個孩子,可她甚至沒有見過他長得什麽樣子!

不過這樣也好,就當做那個孩子傷風夭折了吧,總比讓他白蓮一樣溫婉純凈的妻子知道他們的兒子被魔神吞食了要好。那個孩子最後的樣子……只有他一個人見過就足夠了。

過不多時,仆人來報說夫人醒了,巖勝沈默片刻還是起身準備去探望木蓮,雖然他父親肯定會有自己的說辭,會讓那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孩子像所有夭折的孩子一樣被活著的人遺忘,但他做不到,繼國家用他兒子的命換來了這份繁榮,那麽所有人就該記住他的兒子!

平靜無比仿佛一切如常的宅院中,木蓮剛剛醒來不久,她在仕女的侍奉下喝了水,正準備詢問自己的孩子在哪裏,卻看到巖勝仿佛幽靈一樣從門外走進來,揮手趕走了屋內所有的仆人。

巖勝能猜到他的模樣肯定很糟糕,因為木蓮露出了擔憂的神色,柔聲問他:“巖勝,發生了什麽嗎?”

按理說木蓮不該這麽稱呼他,通常來說作為妻子,她應該是要叫巖勝夫君或者至少該叫巖勝大人,巖勝不記得木蓮是從什麽時候起在只有他們兩個場合直呼他的名字,但他喜歡聽木蓮這麽喊他,女子溫柔的清悅的嗓音在喊他的名字時,他非但沒有感覺到不尊重,反而會因她含笑的聲音中繾綣的依戀而心生快樂。

可在此時此刻,木蓮透著虛弱甚至還帶著一絲嘶啞的聲音對巖勝來說比憤怒的質問還要令他窒息。

因為他面對神靈無能為力,所以他無法保護他和最愛的妻子的孩子。

“那個孩子他……他突然發了病……”巖勝強迫自己開口去撒下一個巨大的謊言,他無法直視木蓮的雙眼,看著她的肩膀已經是極限,因此他看不到木蓮的神情,卻能看到女子纖弱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原本平穩的呼吸也在瞬間戛然而止。

他知道木蓮在等他的下一句話,可他卻無法說出口了。

巖勝嘗試了幾次,最終放棄了,垂下頭閉起雙眼,向對真相一無所知的妻子吐露他最為真實,外人卻無論如何也聽不懂的心情:“我……是我沒能救他……木蓮……我沒能救我們的孩子……”

這句話之後,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巖勝等了又等,最終等來的卻是柔軟嬌小的手掌覆蓋上他不知何時緊緊攥成拳頭的手,他擡起眼睛,看到木蓮分明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眼眶泛紅,黑曜石一般的眼睛被水霧遮蔽,卻還是勉強自己露出一絲微笑來試圖安慰他。

“那是我們和那個孩子沒有緣分,所以神靈把他收回去了。”

他聽到木蓮這麽說。

“巖勝,不要因此責怪自己,即便責怪那也該責怪我,是我沒能給那個孩子一個健康的身體,才讓他來不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去往彼世。”

不是的!那個孩子又健康又可愛!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有任何一個孩子能像他那樣強壯結實了!如果……如果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神靈……

巖勝的思緒終結於一個溫柔的擁抱,是木蓮掙紮著坐起身來,用擁抱來安慰他這個無用的廢物。

可他不值得。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巖勝擡起雙手抱住懷中的妻子。

第二天,巖勝下了命令將這個出生與死亡僅僅相隔了幾個時辰的孩子寫上了族譜,所有人都不解他的行為,在常人的概念中,被神明收回的孩子不屬於父母,自然也不可以在族譜上有所記錄,然而在老家主沒有反對之下,這件事就這樣被定下了。

整個繼國家的土地上只有三五個人知道巖勝真正的意思:他是在說無論他之後會有幾個孩子,那個被魔神吞食的孩子都是他的長子,所有繼國家的後人都要記住他哪怕他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因為這是所有享有了這個孩子換來的恩惠的人應該做到的事!

那個災難的夏天在雨後雲開之時結束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軌,繼國家的領土上再一次熱鬧起來,人們在重建了家園後重新播種耕種,在那一年甚至還有不錯的收成,所有人家都能吃飽穿暖。

一切如常,卻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假象,在所有人都在享受幸福生活的時候,這片土地年輕的主宰者本該朝氣蓬勃的生命卻失去了它鮮明的色彩。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巖勝幾乎沒有察覺到時間的流逝,他和外界似乎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他不再對這片土地抱有期待,不再對它懷抱責任,他甚至在妻子終於走出喪子的悲痛之後連同她也一起逐漸疏遠。

這片土地上沒有任何值得他留戀的東西,讓他仍然停留在這裏的原因僅僅是他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這被神靈用無法抗拒的力量框死的平靜人生有一天竟然會被人打破!

當他在野營時遭遇非人之物的襲擊,所有的部下全部為了保護他戰死,而他傾盡全力也無法傷害怪物分毫,甚至想要屈從於人類這悲哀又無力的命運時,他看到了在午夜自天而降的日光。

巖勝看到了他的弟弟,他擁有被神眷顧的才能的弟弟,手中握著赤紅的長刀,刀身上纏繞著耀眼如夏日炎陽的光輝,輕而易舉地將他和那麽多部下都無可奈何的怪物一刀兩斷化為灰燼。

巖勝覺得自己的眼睛應該是被金紅的火光灼傷了,否則不可能會這麽刺痛,可他不願意將眼睛閉上哪怕一瞬,只顧死死地盯著眼前和他一模一樣的另一張臉,心臟像是擂鼓一樣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回想起了十年前所見過匪夷所思的劍技,回想起那時對緣一擁有的超出常人想象的力量的嫉妒,這份嫉妒在此刻化為更加強烈的怨毒之火,如同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獠牙緊緊地刺入其中,將毒汁一點點註入。

為什麽他沒有被神眷顧的才能?為什麽神不把這份力量贈給真正需要它的人?為什麽他和緣一一母同胞天賦卻是天壤之隔?為什麽緣一可以強大到將非人之物一刀斬斷,而他除了被命運壓彎膝蓋匍匐於地面眼睜睜看著他的兒子被魔神蠶食什麽都做不到?!

緣一能做到所有他做不到的事,這個被神眷顧的人……多麽強大,多麽耀眼,多麽令人嫉妒!

他想要這份力量,無論如何都想要。不僅僅是為了此刻散落在他身邊的殘肢斷臂的原主人覆仇,更是為了有朝一日向奪走了他人生的神靈宣戰!

這是一條註定通往破滅的道路,無論他最終是否能夠成功,他都已經一無所有,但在見識了這輪午夜艷陽的光輝之後,他無法不這樣去做。

第二天,被無法訴諸於口的傷痛與憎恨吞噬的巖勝做出了所有人無法理解的決定,他離開了繼國家,將財富權利地位妻兒家族全部拋在身後,除了他慣用的武士丨刀外幾乎什麽也沒帶走。

沒有人能理解他的行為,包括木蓮也不能,哪怕她集合所有的情報做出了最合理的推測,卻依然與真相背道而馳。

木蓮沒有全部看完巖勝的記憶,用寫輪眼的幻術直接入侵別人精神有一項弊端,就是會很容易被對方的情緒影響,她原本對自己的意志充滿自信,卻沒想到會因為與她的猜測截然相反的事態而震驚,以至於一時不查陷入了巖勝從來不曾洩露分毫的瘋狂情緒中,連同她自己原本就已經難以克制的悲憤,徹底變得不受控制起來。

她沈浸在那份與她的憤怒與痛苦相差無幾的悲痛中無法自拔,直到被手腕上的力道喚回到現實。

“兄嫂,請您冷靜一點,無論兄長做了什麽你們都是夫妻,您不該這樣做。”不知何時返回的緣一抓著木蓮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壓在她的腕部經絡上,讓她的手無法使力。

木蓮有那麽一刻沒有意識到緣一在說什麽,然而等她順著自己的手臂看去,卻看到被她掐住喉嚨瀕臨窒息的巖勝痛苦的面容——她無意之中下手的力道險些把這個男人活活掐死!

可巖勝卻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該承受她憤怒的人。

“繼國巖勝,你真是個混蛋!”木蓮狠狠地罵道,手不能用,她就改用腳狠狠向前一踹,剛剛擺脫了窒息而死的危機的巖勝根本沒能躲開這一踹,被她恐怖的力道直接踹飛到了緣側,甚至他撞上的障子門都倒了一扇。

繼國緣一也是無話可說了,他思考了一下是不是先把木蓮強行帶走,卻驚訝地發現剛對自己的丈夫下了狠手的女子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說:

入v啦!

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好好完結這片多災多難的文的!

這次更新總算是把當年的事情講完了,一直在想怎麽安排這段劇情才會更加合理一點,不至於太過ooc_(:з」∠)_真的寫出來就發現算了隨緣吧【。】

當然後續該拆家還是要拆家的,畢竟拋妻棄子是另一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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