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乎外界風言風語，他只做他認為該做的事情，但他在乎你。Legolas，你的父親愛你，甚至勝過他自己。如果他有什麽弱點一擊必中，只能是你。”

剛才那點疑問被瘋狂撲來的浪潮淹沒殆盡，Legolas根本顧不上細聽Elrond平靜敘述的語句。他只覺得心臟被什麽猛烈敲擊，血液隨之凝固，碎成細小的渣滓散落一地。

他想起五年前，父親對他說你一定想知道那把劍。他以為Adar又一次拿無聊的事轉移話題，卻不想與真相擦肩而過，恍惚釀成大錯。

如果他追問，父親會告訴他麽？關於災難，關於母親，關於刻骨銘心的傷痛，關於隱忍熱烈的愛。

他想起不久前的孤山之夜。當他用弓箭對準父親的時候，為什麽不看他的眼睛，為什麽不肯仔細看一看？是那晚月色太模糊，是孤山腳下火光太猛烈，是什麽蒙蔽了他的眼睛，蠱惑了他的心？

他想起傍晚的會客廳。他甚至記不起自己曾說過什麽，卻無比懊悔沒有追問加裏安，他所說的自己不知道的另一面，究竟是什麽。

如果那時問了，如果那時沒有氣勢洶洶，如果那時肯耐心一點，坐下來與父親好言談談，或許父親願意將這一切講給他的吧。

他曾以為自己足夠成熟，他曾以為自己是一名合格的戰士，與族人並肩保衛密林，守護屬於他們的樂土家園，與萬千珍貴而美好的生命一起對抗黑暗。

他曾以為做到這些就夠了，卻忘記回望身後。

他在父親眼中永遠是個孩子，快樂是兩個人的快樂，苦澀……是一個人的背負。

“他在等你成長到足以接受理解這一切，而不是過早講給你，使你沈湎於痛苦無法自拔。”說到這裏，Elrond望著明顯失神無措的Legolas，低嘆一聲，“或許我太心急了，不該告訴你。”

“不……謝謝您，謝謝您信任我。”Legolas輕微哽咽，眼眶泛紅卻強自笑笑，“是我表現不夠好，讓Adar失望了。”

“不會，他永遠不會對你失望，相信我。”

視線模糊，Legolas嘴角抖動，最終不可抑制嘗到一絲苦澀：“我相信。”

“Legolas，等你好了回家看看他。他很掛念你，雖然從不會說。”

“我知道，我會的。”

領主大人微笑，摟過王子的肩膀安撫：“好了，如果Thran知道我敢把他的葉子弄哭，明天我就要和林迪爾卷鋪蓋流亡以逃避密林大軍追殺了。”

林迪爾表示大人您自個珍重，我寧願雙手奉上瑞文戴爾示好投降。

Legolas破涕為笑：“如果那樣，我幫您通風報信。”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高聲呼喊：“Legolas，你猜我今天……呃——”

滿身血汙的游俠興沖沖跑進來，激動的話語戛然而止。

“那個……大人，您……我等會再來！”

“埃斯泰爾——”Elrond叫住養子，遮擋住隨他一起站起慌忙擦眼睛的王子，擡手理順他披在肩上淩亂的發辮，繼而拍拍他的肩。

“一切都過去了，他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只要你平安快樂，那些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我比你早太多認識他，相信我的判斷，像我信任你那樣。”

眼睛還是紅的，嗓音有些悶啞，但神色已經恢覆正常。Legolas乖巧地笑，一如五年前立於Elrond馬前。

“我信您，像我信任Adar那樣。”

嘖，這孩子真會說話。

Elrond保持溫和的笑容，虛抱了下王子，轉身路過自家養子身邊時不禁側目皺眉：“怎麽搞成這樣？”

……這態度反差也太大了。

Aragorn滿身都是血，Legolas幾步搶過來：“受傷了？”

“不是我的！”游俠趕忙解釋，“Legolas，我們找到那天射傷你的那只獸人了，我砍了他一條胳膊，可惜給他逃走了。不過沒關系，獸人沒有咱們Elrond大人這樣醫術精湛認真負責的醫者，估計活不多久。”

Elrond在心裏暗笑。

“埃斯泰爾，這次又弄壞了什麽？”

呃——“劍……可能需要修一下。這批獸人太強了，裝備也……”

Elrond打斷他的辯解：“前些天哈爾迪爾送亞玟回來，順便從洛絲籮林帶來一些兵器。讓林迪爾帶你去庫房，挑一把喜歡的。”

等到領主大人影都看不到了，Aragorn才神游歸來。他望著依舊紅著眼睛的精靈王子：“Legolas，領主大人沒有被掉包？”

這不對啊——修也不修直接換新的，與瑞文戴爾樸實節儉的風格嚴重不符！

“有啊，其實我和大人都是索倫幻化的人形，”Legolas湊在Aragorn眼前，幾乎面貼面碰上，微微一笑，“中土即將毀滅淪為屍山血海……你還不跑？”

毀滅麽……

面對這樣一張燦爛無雙的笑臉，如此近距離幾乎能聞到精靈王子特有的草木清香——

毀滅吧，我才不跑。

【30】

兩月之後。

時至深冬，積雪覆蓋下的密林一片銀裝素裹。松鼠跳躍在枝椏間，抖動毛茸茸的長尾巴掃下雪花，撲簌簌落了滿地。

王宮大廳的長條桌案上擺滿了各式美食，映襯著輝煌的燈火格外誘人。

今晚的宴會，一是接風，一是送別。迎接這兩月在西面黑暗森林開辟安全區的族人歸來，更重要的是，為將要遠赴海域尋找神秘礦藏的隊伍踐行。

希爾凡天性安逸率直，但那建立在和平的前提之下。如果家園受到黑暗威脅，木精靈們會毫不猶豫聽從國王的召喚，穿戴盔甲執起刀劍，以血肉之軀捍衛森林。國王陛下必將竭盡所能將損傷降至最低，如果註定的死亡無法避免，他們選擇從容赴死，以永生代價換取族人後世安樂祥和。

這是戰士的徽章，也是他們的宿命。

深紅醇烈的禦酒多衛寧，更像是精靈國王賜予遠行勇士的榮耀。巡衛長費倫帶頭舉杯，與身後二百精靈戰士離座站起，向王座上的Thranduil獻上祝福與決心。

Thranduil身著淺銀色雍容禮服，緩緩擡手將要接過加裏安遞上的酒。

原本程式化的微笑在宴會廳大門敞開的瞬間僵住，歡鬧的大廳剎那安靜下來，空氣仿佛停止流動。

墨綠獵裝隨著來人的步伐前後擺動，Legolas邊走邊道：“好熱鬧，我錯過了什麽嗎？”

仿佛活水註入死潭，帶來一股足以令腐骨生花的新氣。

屬於綠葉王子的鮮明笑容和活潑嗓音格外清晰，Thranduil不禁懷疑，是否自己喝了太多酒以至於出現幻覺。

他的葉子，回來了？

不會，是自己太想念了吧……

不顧或震驚或困惑竊竊私語的諸人，Legolas快步走進宴會廳，路過費倫身邊：“我聽莫裏斯說了，巡衛長大人，祝你一路順利，早日歸來。”

“殿下，你……”

費倫腦子有點亂，Legolas不是在瑞文戴爾麽，怎麽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

王子一路腳下不停，徑自走上高臺，接下加裏安還未遞給Thranduil的酒，來在父親面前。他單膝點地將酒杯高舉，揚起臉張了張口，驀然對上那雙熟悉過百年的灰藍雙眼，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那雙幽深的眸子裏倒映著滿室燈火。如同這位王者幾百年來的心，苦痛壓抑下去，傾盡全力將一腔熱血化作光明，灌註於這片黑暗林地，灌註於已。

道歉麽，懺悔麽？他的過錯又豈是一句對不起能挽回？

時空凝滯，大殿仿佛空空蕩蕩，只有王座之上的精靈王，和他期盼已久終於歸家的愛子，一坐一跪，四目相對。

一切一如尋常，又有什麽全然不同了。

許久，王子牽起略顯僵硬的嘴角，試探喚道：“Adar？”

這一聲才把Thranduil喚回神志。他傾身抓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在眾目睽睽之下彎腰攬起Legolas，上下打量，繼而皺眉。

“Elrond就讓你自己回來了，沒有派人護送？”

身後的加裏安手一抽沒接穩，酒杯子落地突兀的響動在寂靜的大廳格外刺耳。Thranduil回頭，親衛長迅速收斂偷笑，恢覆一本正經：“陛下，林谷的護衛已經安頓下，您不必掛心。”

敬酒的費倫一閉眼。加裏安，你也喝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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