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力不讓Aragorn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去看看父親，怎麽還不……”

不是說需要安靜麽？貿然進去打擾不好吧。Aragorn還沒決定是否阻攔，醫舍的門徐徐推開，緩步走出來的Elrond險些被女兒撞倒。

“父親！”

Elrond扶穩女兒，餘光看到她身後的自家養子，出聲詢問：“你怎麽樣？”

游俠施禮，“已經沒事了。大人，Legolas怎麽樣？”

亞玟定下神來，註意到父親臉色不虞，隱約透著無法言說的疲憊。他返回身關好門，佇立在兩位子女面前，陷入糾結的沈默。

最後聯盟之戰，Elrond曾醫治過身中這種毒藥的戰士，並不很難。然而，剛才他用盡全力也無法完全壓制，夾雜著黑暗魔法的毒藥仿佛在千年時光裏養精蓄銳，一旦決定反撲，便勝券在握。

除非召喚遠在洛絲籮林的蓋拉德麗爾。作為從第一紀歷經諸多至今的她，擁有他人無法匹敵的精神力。可是，一來一回至少要六七天，前提是蓋拉德麗爾會答應救人。

而且，Elrond不能保證，這些天裏Legolas不會力竭而死。

死局。

Elrond痛苦地嘆息，拋去Thranduil這層，他本人十分欣賞Legolas，願意與這個充滿活力的精靈王子親近。五年前的初春，從密林告辭時，Legolas站在他的馬前仰頭笑著說“我以為您不是外人”的場景依稀眼前。連他都無法接受Legolas的離去，何況視愛子為生命的密林國王？

游俠和暮星公主在Elrond的沈默中逐漸感受到希望落空。毋需多問，結果顯而易見。

後輩的沈痛目光深深刺進Elrond心頭，令他一瞬清醒——即使只有萬分之一希望，他也要付出百倍努力。要知道Legolas遭遇不測，別人只管傷心就好了，他可是要面對Thranduil的啊。

這就讓林迪爾馬不停蹄趕往洛絲籮林求助。在蓋拉德麗爾到來之前，即使拼上靈魂消散，也要保住Legolas。如果結果註定是悲劇，不如讓他陪同那個年輕的王子共赴黑暗泥淖！

至少，Thranduil回憶起來，應該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足夠了。

“Aragorn，亞玟，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去……”可以去看看Legolas。

話沒說完，不遠處傳來熟悉而急切的聲音。

“陛下，請您在會客室稍候，大人在忙公務……”

既而，一個低沈有力的嗓音：“公務？Elrond可說需要采集什麽特殊藥材，才不得不趕回林谷。”

“呃——”

領主大人啊，拜托您考慮下我的感受，下次扯謊之前能否先通口氣？

不得不說Thranduil步子太大了，林迪爾小跑才勉強跟上，還要註意在外人面前維持諾多精靈的高貴形象。

敢問領主大人，我摔頭冠不幹了行嗎？

分辨出屬於密林國王特有的聲線，Elrond先是震驚，慌亂，而後出奇平靜下來。他快步走下臺階，迎向來人。

“林迪爾，你去忙你的事。”這交給我就好。

“……大人。”您確定，我可走了？

“嗯，去吧。”確定，別看了，我緊張。

Aragorn站養父身後，眼光不由自主停駐在來人身上。他曾游歷諸國，親眼所見傳聞如何貌美的公主，如何英俊的王子——名過其實，多半因為他們擁有傲人的地位，人們交口相傳，才逐漸扭曲事實。

然而，眼前這位當得起驚艷卓絕四個字。修長的禮服恰到好處包裹住高挑身形，面容英俊肅穆卻絲毫不帶戾氣，耀眼金發用細細的銀色額冠箍住，隨意披散在胸前背後，整個人快步走來卻不顯慌亂，從容優雅，散發出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有誰膽敢這樣闖進林谷？

“Thran，你不該來。”

Elrond一如既往淡定——不然還能怎麽樣啊！本來也沒指望那個臨時編造的“理由”可以騙過Thranduil，但是他趕來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

“理由。”

“……”當著我女兒和養子，能不能……稍微客氣點？“你需要休息。”

“這兩步路還累不死。”

Thranduil從鼻子裏哼一聲，目光觸及Elrond身後的亞玟公主和陌生男子，總算稍微收斂。畢竟在人家地盤，雖然再怎麽過分Elrond也不敢把他怎樣，但作為國王，該有的禮儀...好吧，權當給這半（禿）精靈一個面子。

“Elrond，你的公務處理完了？”

“嗯……嗯。”

“正好。叫Legolas來，他該回家了。”

Aragorn和亞玟下意識望了一眼醫舍。Thranduil敏銳捕捉到，眉心微抖，默不作聲擡腳就走。

Elrond攔住去路，在老友逐漸升溫的逼視下強忍心虛，盡量用平靜委婉的口氣。

“既然來了，不差這一會兒，聽我說完。”

Thranduil微微歪頭，示意他。

“……我已經有辦法了，真的只是看起來……很糟而已。”

【19】

這將是纏綿一輩子的噩夢。

直到Legolas加入護戒隊，遠赴火山，為中土驅逐最後的黑暗。那段時間，Thranduil時常夢見今日之景，驚醒後再也不敢睡去。

先王重傷去世，聯盟之戰寡不敵眾，甚至被戒靈逼到走投無路背水一戰，Thranduil愈挫愈勇，有的只是鬥志和決心，從未感到恐懼。

包括王後殞命，其後為報此仇與惡龍面對面交鋒。

Thranduil曾以為，他不會體驗到害怕了。是啊，還能有什麽比喪父失妻，眼睜睜看著族人命喪黑暗更可怕的呢？

有的。

在看清楚床上躺著的毫無生機的人是他最心愛的兒子時，國王才真切地感受到，何為恐懼，何為心碎欲死。

他伏在愛子身側，猶豫著伸手，忍不住微微發抖，許久才下定決心似的落在Legolas青灰的臉頰。

指尖觸碰到那片霜冷剎那，一路趕來懸著的心終於炸裂開，鮮血淋漓，真真切切徹骨鉆心的疼。

Legolas。

這不是真的。

不是……不可能是真的。

“Legolas……”

回答我，一聲就好。

此時，不可一世的國王也只是父親，守在垂危的兒子身邊，若有似無的呼喚，久久得不到回應，久到像是熬過了一個世紀。

“你……”出口的聲音格外沙啞，Thranduil低頭吞咽一下，才重新開口。“你說的辦法，是什麽？”

Elrond來不及慶幸Thranduil沒有在見到Legolas的瞬間爆發，平了這座城堡——他的反應太冷靜了，作為即將失去愛子的父親，實在是冷靜得可怕。

“你知道鬼藻……我已經派人去洛絲籮林請蓋拉德麗爾，只要她來，我保證Legolas不會有事。”

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Thranduil眼中瞳孔縮緊，驟然警惕——他當然知道，一輩子無法忘懷。

“我記得，你可以醫治。”

Elrond在心裏嘆口氣。不該是方寸大亂對自己言聽計從麽，想看到老友失態就這麽難？

“曾經可以。灌註在毒液裏的黑暗力量變強了，我自己無法與之抗衡。”Elrond耐心解釋，末了思索片刻，補充道，“但我可以保證蓋拉德麗爾到來前Legolas無虞。Thran，我明白你的心境，可是過分擔心毫無作用，你現在需要吃點東西，安靜睡一覺——如果不想Legolas醒來再為你操心的話。”

Thranduil不置可否，又低下頭註視著毫無知覺的兒子，手指伸在毯子下面摸索。碰到垂危的兒子冷得不似活人的僵硬手指，以國王從未用過的，最輕柔最小心翼翼的力道，握上去。

曾幾何時，一個陽光並不太充足的午後，這雙手帶著鮮活的溫度，將他從墜入黑暗的邊緣拉扯回來。如今，他能否以同樣的方式，喚愛子回到身邊？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獨身對抗黑暗侵蝕的徹骨孤獨與痛苦。

所有的心痛，焦急與慌亂，統統轉化為溫柔堅定的呼喚，以微薄之力對抗無涯咒怨。

Legolas，不必恐懼，不必畏縮，盡管放手去博。無論身在何處，黑暗或光明，痛苦或喜樂，請務必記得Adar將永伴你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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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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