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星還沒有升起來，索林就來到了城墻下的舊兵器庫。黎明的寒冷，把衛兵呼出的熱氣在他胡子上結成了霜。衛兵把瑟蘭迪爾裹在寬大的鬥篷裏，裝在一輛墊了幹草的木板車上，外面蓋上一條毯子。鬥篷的帽兜遮著他的臉。隔著毯子能摸到他的手腳仍然被鐵鏈鎖著。女傭愛瑪把一袋食物遞給索林。索林註意到她左臉上有一個很深的紫紅色的掌摑的手印。見這個矮人看著自己的臉，愛瑪哆嗦了一下，退到走道旁的陰影裏，但眼睛還舍不得地看著板車。

索林低頭避開她，目光轉向舊兵器庫裏面。現在的囚徒換了四個矮人。索林靠近鐵欄，用矮人語對巴林說：“那家夥讓我去獨角山的半山客棧。”

巴林驚恐地說：“那地方早就荒廢了。通向那裏的路，夜裏全是半獸人出沒。你不能去那裏。”

“我沒有選擇。”

牢房裏傳來嚇人的哀嚎。

”別理他，“一個衛兵說，”那是豪格。他發燒發得糊塗了。“

豪格的臉出現在石墻上的小窗裏。他額頭裹著浸著冷水的毛巾，兩眼通紅，臉色發紫，像老牛一樣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他的整個左臂腫脹起來，像異形的腌黃瓜一樣，用臟兮兮的繃帶掛在肩上，汙穢的黑色一直延伸到頸根。他搖搖晃晃地伸出一只還能動的右手，聲嘶力竭地喊道：”快把這個妖怪拖出去！燒死他！燒死他！毒蛇！害人精！“索林看到他右手的指尖也開始發黑腫脹。

然後他向後倒了下去，從窗口消失了。

衛兵說：“快走吧。別磨蹭。”

索林向巴林點了一下頭：“我會回來的。”

巴林憂傷地望著他的王子，眼眶裏充滿了眼淚。他忍住不在索林面前掉下眼淚來。但他轉過身的時候，淚珠無情地打濕了他花白的胡子。

天慢慢亮起來。無力的陽光只是在雲層後稍微露了一下臉，就蹤跡全無。白天到得很遲，而且始終遲疑著，似乎黑夜不願退讓，最後凝結成鉛灰色的天空。索林拉著板車走在無人的鄉間泥路上。幾天前下凍雨時泥濘的路面上踏過的牛蹄印，已經被寒冬凍結成硌人腳底和車輪的怪獸牙齒般的突起。

板車顛簸著，發出吱嘎的響聲。瑟蘭迪爾無聲地忍耐著。但是當車輪突然硌過一塊石頭，又重重地落在泥地上時，他終於小聲地叫出了聲。

索林沒工夫搭理他。當他潛心思考的時候，他的腳步更沈穩也更快。他回想著過去兩天發生的事情，想要理出一個頭緒來。他感覺自己像是傳說故事裏的矮人礦工，被意外地困在漆黑的巷道裏。惡龍就在周圍不遠的地方，但出口也在附近。也許下一個轉角之處等待著他的是噴火的惡龍，也許是逃生的出口，或者仍然是一段漆黑的礦坑巷道。

從石墻鎮通向長湖鎮的路在黑鴨渡是一條百年古道。路面雖然坑窪不平，有些地方還有塌方，但大多數路面都挺寬敞，足夠迎面而來的兩輛馬車相對而過。但現在非常荒涼，一個上午只遇到幾個行人，面有菜色，低頭縮著脖子走路。路旁光禿的樹林裏偶爾有凍雀的一兩聲啁啾。風吹起落葉，簌落落地撒在泥和冰混雜的路面上。除此之外就只有索林的腳步和木板車的車輪的隆隆聲。

前方下坡路左拐的地方露出一截伸向幹枯了一半的河道的碼頭。搭棧道的木料被風吹雨打得已經看不出木頭的紋路，黑瘦枯槁。木料之間的縫隙裏嵌著殘雪，像一個老人的牙縫。棧道下方，一艘破木船傾斜著擱淺在半幹的河床裏。 龍骨和露出的河床交界的地方堆積著順水漂下的枯枝爛葉。顯然已經擱在這裏許久無人照料了。

黑鴨渡，每一次路過都比上一次更破敗了。

索林的目光投向渡口背面的山坡。二十幾年前他和幾個親隨的矮人戰士第一次路過這裏時，見有個矮人倒斃在渡口。他們都不認識那矮人。看打扮似乎是個礦工，埃勒博的成千上萬個礦工中最普通的一個。他拖著一條流著膿血的結痂的燒傷的腿，像是跪伏俯身在渡口邊往河裏用手掌撈水喝，但是已經一動不動了。渡口有人類來來去去。偶爾有人停下腳步看那屍體一眼，隨後又匆匆地上路。索林和親隨用斧子挖了個坑，把他葬在了渡口背面的山坡上，豎了一塊有棱角的大石頭給他立了無字的墓碑。一個孤山來的矮人就算不再有家，也得有頑石相伴作為最後的歸宿。

這個無名的矮人尚且有一個葬身之地。當年跟著索林的那幾個矮人戰士最後連屍首都沒有留下。

索林的眼前略過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強迫自己不去回憶他們的名字。

這時，他驚訝地發現當年立的石頭墓碑已經斜了。他丟下木板車，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山坡，墓穴的土層已經被挖開。看翻開的泥土的顏色應該就是不久以前。周圍有幾個顯然是人類留下的腳印。他傷心地看到棕色的泥土裏露出的殘肢斷骨。挖掘墓穴的人把矮人的一截腿骨鏟斷，然後隨意丟棄在土坑外面。他彎下腰，雙手捧起斷骨，端平放回墓穴裏。然後用隨身帶的鏟子把墓穴重新填上。

他咬著牙回到路面上，拉起板車繼續大步向前走。他心想，這些人類在幹什麽？他們會東刨西找，挖開每個不像是人類的墳墓來尋找精靈的屍骨麽？但願他們不要引出什麽邪惡的鬼魂。說來說去還是精靈惹的禍。這些該死的高高在上的家夥，不知觸動了人類的哪根筋。

可惡的是，又一個無辜的矮人為此遭罪。連死亡都沒法帶來安寧。他越想越氣，腳步也越快。 當他從渡口旁小路連翻過幾道山崗，走近一片林子時，才感覺饑腸轆轆。他找了一塊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吃飯休息。愛瑪準備的食物裏有面包和香腸。他滿意地咬了一大口，一面吃著，一面警惕地環顧四周。小路寂靜無人。他的目光落回到板車上。瑟蘭迪爾在毯子下面蠕動著，呻吟著，他的鐐銬發出細微的金屬相碰的聲音。

索林粗暴地踢了一腳車輪，低聲喝道：“餵！別叫喚。別把山裏的孤魂野鬼什麽的引出來。”

瑟蘭迪爾疲憊的聲音從毯子下面傳出來：“索林，我身體裏有樣東西，你得把它弄出來。”

索林沒好氣地說：““你身體裏的東西，和我有什麽關系？”

“你一定得把它弄出來。”

索林沒奈何，匆匆吞下最後一口面包，站起來掀開他頭上蓋著的帽兜，冷冷地問：“到底是什麽？”他突然楞住，差點發笑。瑟蘭迪爾的一頭淺金色的長發被細心地編成了辮子，下端還用棕紅色的絨線紮住。想必是那個小女傭幹的好事。

瑟蘭迪爾的臉色不僅是蒼白，而且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霾。他看起來比前兩天更虛弱了。他說： “就在我背上，感覺很不對勁。”

索林叉著手想了一下，沒有動手，反而冷冷地說：”你又在耍什麽花招？那個看監牢的混蛋是你給下的毒麽？你是怎麽做到的？現在又要來毒我？“

瑟蘭迪爾生氣地舉起被鎖著的雙手，用胳膊肘撐著身體想要坐起來。但他的動作給他的傷口帶來的劇烈疼痛，使他才撐起一點就放棄了。他倒回幹草墊中，無奈地望著天，感嘆道：”中土怎麽會有矮人這種沒法講理的生物。。。“

索林說：”你要求人，至少要學會說‘請你幫我’。“

瑟蘭迪爾忍住氣惱和疼痛，斜眼望著索林說：”你才不是要來幫我，你是為了利用我幫你自己的人。我幹嘛要說‘請你幫我’？“

索林的火氣騰地就冒了上來：”那你怎麽不管管好你自己？你身上怎麽平白無故多個東西？“

“你見到過那個穿紫色袍子有尖胡子的人類麽？”

索林點頭。他知道瑟蘭迪爾說的正是麥迪亞斯。

瑟蘭迪爾接著說：“正是他把這東西插進我身體裏的。”

“他什麽時候幹的？”

“天還沒亮的時候。”

“那是什麽東西？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這東西不是人類能搞出來的。”

索林掀起嘴唇嗤笑了一聲：“原來你可以這樣隨便被人插？”

瑟蘭迪爾又羞又怒，他身上的鎖鏈都抖動起來。他厲聲喝道：“住嘴！小心你說的話！”

索林說：“我說你現在就像網上來的魚一樣被人剖開插在木簽子上。難道你現在不是麽？”

瑟蘭迪爾氣得說不出話來，臉上青一陣紫一陣。

索林話雖這麽說，但心裏著實好奇。他一手壓住瑟蘭迪爾的肩膀，另一首把他翻過身去，撩起他的衣服。他看到瑟蘭迪爾腰上的傷口有黑色液體滲出，粘住了他的襯衣。他想也沒想，抓住他的襯衣的下擺，“唰”地往上一掀。

“啊----！”瑟蘭迪爾慘叫一聲，如果不是被迫趴著，他恐怕已經縮成一團。

索林譏諷地撇了一下嘴角，理也沒理他，徑直把他的衣服掀上去，露出他整個的脊背來，一邊還說：“哼，你怎麽像個女人一樣，脾氣又壞，又動不動地大呼小叫。。。”

索林停了下來。他看到瑟蘭迪爾左腰的傷口周圍淤積著黑色的毒血，從傷口裏慢慢地滲出，遇見白天的光線就像被煮開的湯汁一樣，冒著泡，灼幹了，皺縮成紙灰般的形狀，然後從瑟蘭迪爾的皮膚上被風一片片的吹下來。除了這個傷口以外，瑟蘭迪爾的脊背光滑勻白，肌肉的線條沿著他的脊柱聚攏成優美的曲線，一直延伸到他褲腰裏面。

索林突然覺得周圍的空氣的成分好像突然變了，它的質地變得古怪地稀薄，迫使他大口地吸了一口空氣。他後悔剛才隨口責罵瑟蘭迪爾像女人。這句話似乎無意中揭開了什麽東西的蓋子，在他和瑟蘭迪爾之間豎起了一道尷尬的墻。

為了打破尷尬，索林試圖換個話題：“你沒讓那個小女傭幫你包一下？”

“中間。。。下面一點。。。”瑟蘭迪爾含混不清地說。

“在哪裏？”索林皺著眉頭，掃視著瑟蘭迪爾裸露的脊背。

“用手應該摸得到。。。”瑟蘭迪爾指向自己背部。他戴著手銬趴著，這姿勢讓他很別扭。

索林覺得更別扭。幸好瑟蘭迪爾是背對著他。否則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會是什麽表情。他強迫自己伸出手指，慢慢地按下去。才剛觸到他的皮膚，瑟蘭迪爾馬上又說：“別用手碰。。。”

”你究竟在搞什麽鬼！“索林又火了，“你是要我拿還是不要我拿？”

這時他的目光落在瑟蘭迪爾腰部中間，他明白過來，用手指戳著那裏一塊有些腫起的皮膚，問：“是這裏？”

“啊- ---！”瑟蘭迪爾又一聲慘叫，痛得渾身縮緊。等他緩過勁來，艱難地說：“是。。。別碰到你手。。。”

索林從隨身的背囊裏摸出他一直偷偷藏著的短劍，用劍尖挖開瑟蘭迪爾後腰上的皮肉。

瑟蘭迪爾咬住衣袖，把嘴唇按在手臂上，盡量把慘叫聲壓進自己的肌肉裏。

索林的劍尖旁湧出鮮紅的血。他意識到這是他的武器第一次沾上精靈的血。他不無好奇地註意到精靈的血原來也是紅色的，和矮人、人類沒什麽兩樣。

劍尖挑了幾次，從精靈的肌肉裏挑出一根黑色的細長的金屬釘來。他記得瑟蘭迪爾的警告，用劍刃把金屬釘挑到幹草堆裏，然後從板車上撥拉到地上。他驚訝地看到，在白日的天光下，這顆看似是金屬的物體竟然冒出青煙，然後像一條被燙著的水蛭一樣絞擰翻滾，最後變成一小撮灰燼。

他小心地繞開風吹散灰燼的方向，走到瑟蘭迪爾頭這邊，推了推他的肩膀問：“那是什麽鬼東西？”

瑟蘭迪爾疲憊地坐起來，靠著板車的扶手，理了理衣服。他看著地上慢慢被寒風吹散的灰燼，冷笑一聲：“哼，真是越來越有意思。”

“有什麽意思！”索林說，“你還有多少鬼把戲魔法？”

“這才不是精靈的魔法，你這無知的矮人。”瑟蘭迪爾看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說。

“你剛才還半死不活地求我，轉臉就這副鼻孔朝天的模樣，”索林嫌惡地說，“早知道就把你丟一邊去，管你是死是活。”

“你給我聽著，你可以頑固死抱著你的無知，也可以耐心聽我說完。”

索林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樹根上蹭幹凈他的短劍，不理睬瑟蘭迪爾。

瑟蘭迪爾轉過頭去不理索林，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這是一種古老黑暗的魔法，和多爾貢多的劍毒來自同一個邪惡的根源。“

索林收起劍，專心地聽著。

”它能耗盡人的力量，使人淪為任魔法師擺布的奴隸。被戴上這個標記的人，逃得再遠，也會被它的主人發現。”

聽到這裏，索林說：“你就當這東西還在身上，裝回半死不活樣，讓敵人喪失警惕。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瑟蘭迪爾瞪了他一眼：”你怎麽把我要告訴你的事情搶先說了？“

索林笑道：”哼哼，我不需要一個精靈來告訴我該做什麽。“他頓了一下，把食物袋在瑟蘭迪爾鼻子前面搖晃了一下，又說：”要吃自己拿。我沒功夫像那傻丫頭一樣餵你。“

瑟蘭迪爾扭過頭去不理他。

索林說：”他們既打算把你賣個好價錢，想必把你餵得很好？“

瑟蘭迪爾轉過頭來，臉上露出真實的驚訝：”你在說什麽？“

”你知不知道有人出錢買精靈，死的活的都要？“

”居然有這樣的事？“瑟蘭迪爾思索一下，隨即又問，”是誰在買？“

索林輕蔑的笑道：“你活了好幾千年，飽讀中土的史料和魔法書，這麽點小事，當然不在你眼裏。”

瑟蘭迪爾咬著牙，狠狠地瞪著索林。

索林感覺自己贏了一招，拍了拍板車的車轅，向招呼一條狗一樣地說：”如果你乖乖配合，不久就可以知道。“

瑟蘭迪爾回敬他一個輕蔑的笑：“你好像已經死心塌地給那些人類跑腿了。你是在給那個紫袍的家夥打工嗎？好吧，你打算把我賣多少錢？最後他會分多少給你？再提醒你那鐵疙瘩腦袋一點，如果這是門輕松順手的好生意，那人幹嘛自己不做，讓你給他做？”

索林想起巴林、歐裏和兩個孩子。他不想再和這個狡猾的精靈鬥嘴。這遠非他所長。他粗暴地把瑟蘭迪爾推倒在板車裏，兜頭蓋上毯子，又特意拉下他鬥篷的帽兜，不讓那對毒辣的洞悉一切的藍眼睛再望向他。

“上路了。少廢話。”他粗聲粗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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