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手術

關燈
在命運的面前,誰也無能為力,老天操控著所有人的生死,操控著事情的走向。

大宅外,四個晚輩悠閑的聊著,長輩們在門內不知說著什麽,個個臉色沈重。

“想好了嗎?”柳一一緊握著倪星月的手,好不容易再次見面,還沒來得及聚一次,如今又要這般。

“嗯,這兩個孩子,就麻煩你們,多多照顧了。”肖晨光攬著她的手又是一緊,似乎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放心吧。”柳一一看著遠處倪蝶那對池灝不屑一顧,對蕭林強忍著沒有暴暴打一頓的表情,又是一陣難受。

醫院是他們蕭家的,自己兒子日常往醫院跑,她這個母親,又怎麽可能不去關心下,盡管蕭林什麽都不肯說,醫生也得罪不起她這個老板娘啊,一五一十的交代之後,她也是十分為難,特別是知道這是倪星月的女兒後。

“那孩子,真不像你們夫妻二人,而且,那孩子看灝兒的眼神,與當初那個人看景兮一樣,表面上各種厭煩不願意,卻又,各種小心翼翼。”柳一一含蓄的告訴他們,倪蝶一定還有隱情,或許就是太過含蓄了,所以,夫妻二人,竟然都沒明白她這話還有言外之意。

倪蕓蹲在門邊上,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木條,在泥地上畫著各種圖案,時而擡頭對屋內的老人家淡淡一笑,額頭上冒著虛汗,嘴唇越發蒼白,極力隱藏著身體的不適。

“小蝶。”倪蝶瞅了池灝一眼,又看向那個在地上亂花倪蕓。

“回去後,能一起出去嗎?朋友之名。”張了張嘴,想給拒絕了,前思後想,點下了頭,或許,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兩個人出去約會了,以後,都沒有機會了,在這世間,留下最後一點回憶也好。

蕭林垂眸,對他來說,現在已經什麽也做不了了,倪蝶和他始終是無緣,縱使他對倪蝶的喜歡很深,那也是沒用,比不了那個陪伴了她整個青春的男孩。

回去的車上,倪蝶望著窗外,一句話也不說,腦海裏想著的全是怎麽安慰倪蕓,怎麽讓她好好照顧自己,然後,又怎麽告訴姐夫更好的照顧姐姐。

倪蕓靠在車門上,額頭的虛汗越來越多,意識越來越模糊,她一聲不吭,就連痛的昏過去,都沒有被人發現,車裏光線不好,夫妻兩還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車穩穩的停在承家門口,承銘宇早就再門口等著了,這幾天他一直小心照顧著小嬌,這貓勉強吃著他餵的食物,這還算比較聽話。不聽話的時候,能夠直接拆家。

倪蝶比了一個禁聲的手勢,自己下了車,把位置給承銘宇空出來,當他觸碰到倪蕓的手,眉頭一皺“手怎麽這麽涼?”那感覺,就像是丟進冰水裏,撫開她額頭的長發,終於發現她緊皺的眉頭,額頭的虛汗還在流著。

“去醫院!”

倪蕓的病算是暫時穩定了,柳一一走進病房,現在倪蕓的病情已經徹底交給蕭葉來主手了,之後的手術也是由醫院最好的醫生來做,保證倪蕓的手術順利完成。現在的情況卻很不樂觀。

倪蕓的心臟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拖的越久,手術的成功率越低,並且,倪蕓的心臟已經快堅持不住了,需要在一周之內趕緊手術,心臟的來源,卻還是個問題。

蕭葉看向肖晨光,不忍轉身出去,還讓其他幾個晚輩都出去了,屋子裏,只剩下三個人,夫妻兩和昏迷的倪蕓。倪星月坐在沙發上,面色沈重,肖晨光緊握倪蕓的手,深呼吸。

屋內發生了什麽,誰也不知道,只是夫妻二人出來時,倪星月的臉上,還掛著淚水,門打開的那一刻,她緊緊抱住倪蝶,淚水滴落在倪蝶的衣肩上,她知道,姐姐的狀況已經等不了了,母親的心裏比她更加難受,所以,她不能哭,她要堅強起來,然後,安慰倪星月。

“媽,沒事的,姐姐、會好起來的。”倪蝶邊說邊哽咽,強迫自己還要綻放出笑容來,那笑容,醜到不忍直視,眼圈泛紅,淚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轉,眼珠一轉,望著上方,不讓淚水留下來。

等到肖晨光將人帶走,倪蝶繃不住了,靠著墻滑落,坐在地上,無聲的哭泣著,手臂捂著嘴,昏暗的走廊上,安安靜靜,沒有人打擾她,哭出來就好了,哭出來,心裏會舒服一些。

淚水混雜著手臂被自己咬出的血滴落在衣服上,池灝緩緩蹲下,將她抱進懷裏,一句話也不說,小心的將倪蝶的手臂抽了出來,還沒反應,已經被倪蝶咬住了,她再用手臂堵住自己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她不想被人聽到,不想姐姐昏睡著還被自己哭醒過來。

池灝單手環住她,不啃聲,忍著手上的疼痛,還安撫著她,蕭林默默轉過身,離去,他的背影孤獨而又寂寞。

病房內,承銘宇仔細的幫倪蕓盯著點滴,還沒滴到護士說的位置,他就會喊護士過來,每次護士都要在這裏等很久。

倪蕓這次連清醒都沒有,他們幾個晚輩輪流在這醫院守著。柳一一給他們帶來一個好消息,五天後,倪蕓可以做換心手術,那一刻,倪蝶終於松了一口氣,這些天,池灝一直在她身邊陪伴著,不聲不響。

距離計劃手術還有四天,洛夜剛沖到病房門口,似乎想說什麽,蕭林突然從身後用手臂勒住他的脖頸,把他拖到遠處,也不知道這兩人在說什麽,面色沈重,就連回到病房,也沒有露出輕松的表情,顏微多次詢問也沒問到結果。

反而是夫妻二人,他們似乎,比剛開始,要輕松一些了,洛夜出現的那一刻,二人很緊張,等到他再次出現,只是規矩的坐著,什麽也不說,兩人不被人察覺的松了一口氣。

從那天之後,洛夜再也沒出現在醫院,顏微都說他不關心自己的堂妹這種話了,他依舊不肯來,說什麽,看著,會難受。顏微被他這話說的,意識到,這次的事情,一定還有什麽隱情,追到洛夜家時,那場面,讓她害怕。

洛夜的母親雙眼通紅,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遍又一遍的看著相冊,看著看著又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顏微再也問不出口了,站在門口,久久踏不出腳步,還是洛夜的母親喊她,她才回過神,被拉到床邊坐下。

她的口中不斷說著童年的事情,她說倪星月小時候特別文靜,卻又特別調皮,她說那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她每天在家裏照顧的孩子,每一句話都不離開倪星月,顏微,也終於明白了,倪蕓的手術,不是那麽輕易換來的。

蘇雯坐在池家,陪肖倩說著閑話,想讓她從即將發生的事情中振作起來,手術即將開始了,他們還有必須做的事情,不能就這麽倒下去。就連池鄭華都在家裏陪著她,安慰她。這個家裏,也就池灝,還什麽事都不知道。

距離計劃手術還有三天,承澈歸來,他出現的那天,長輩們出去聚了一餐,那頓飯,又哭又笑,他們過的很開心,就連倪星月都喝了許多酒,一直到後來,承澈都還記得。

那天,倪星月告訴她,以後,她的孩子,就請他好好照顧了。將倪蕓交給承銘宇,她很放心,所以,能遇上,真好。

距離計劃手術還有兩天,肖晨光獨自來到病房,倪蝶呆呆的坐在沙發上,望著床上昏睡的人,面前是池灝剛給她買來的午飯。

“先吃吧,丫頭。”倪蝶那雙眼無神的眼中,終於在肖晨光出現的那一刻,有了一絲光彩,拿過桌上的盒飯,大口大口吃了起來,吃著吃著,淚水就下來了。

“爸,姐姐會好的,對吧。”飯包在嘴裏,久久咽不下去,邊說話,還邊抽泣著,淚水滑入口中都不介意。

“傻丫頭,會的,你們兩姐妹,都會好好的。”手指輕碰她的臉頰,擦去臉上的淚痕。

“嗯!”大口將飯刨進口中,最後幾口,堵在嘴裏,最後哭著吐了出來“姐姐一定會好好的。”

肖晨光就這麽在醫院陪著她整整一下午,一直到承銘宇來換班,池灝帶著倪蝶回去休息。

承銘宇和肖晨光站在走廊上,點滴是剛換上的,沒有什麽大問題。

“銘宇,小蕓以後,就拜托你了。”他手裏難得有一根煙,幾天的時間,肖晨光似乎老了幾十歲,臉上的憔悴顯而易見。

不止是他,就連自己那剛回國的父親也一樣,他很聰明,在洛夜出現的那天,他就懷疑,這件事,有隱情,直到此刻,肖晨光正在告訴他所有的事情。

坐在病房門口,頭埋在雙手之間,這真是一場大計劃啊。只是她們,怎麽堅強起來啊。

倪星月躲在暗處,捂著嘴悄悄哭泣,柳一一站在一旁,緊咬下唇。

距離計劃手術還有一天,陽光照耀在大地上,天氣出奇的好。

蘇雯出現在承家,她穿著一身休閑服,臉上竟然有著弄弄的粉底,這是她第一次這樣。

倪蝶本該去醫院繼續守著倪蕓,蘇雯的到來,將她和池灝帶去了一家超市,蘇雯說,明天倪蕓就手術了,所以,提前一天去買點好吃的,這樣手術結束後,倪蕓可以馬上吃飯好吃的。

但凡是個懂醫一點的人,都知道,手術之後不會那麽快醒來,特別是,心臟手術,蘇雯的借口太過牽強,偏偏此時的倪蝶,信了。

她的心裏只有姐姐好了怎麽陪她瘋,一家人怎麽去玩,完全沒有多想,池灝卻不同,他和蕭林從小一起長大,這方面的知識比倪蝶多,立刻懷疑起來,眉頭緊皺,看的蘇雯有些心慌,還好,蕭林也到了。

蕭林的車停在門口,他面帶笑容的說“上車吧,早點去買了,我們好去醫院,不是嗎?”那笑容,又看不出任何問題,實在讓他看不出有什麽事情。池灝以為是自己多慮了,打開車門,讓兩個女孩進去了,還貼心的關上門,才坐上副駕駛。

顏微也被借口又喊去了洛夜家,說是洛夜的母親傷心難過,想讓顏微過去陪陪,當她給自己哥哥說的時候,承銘宇的態度,出奇的平靜,立刻答應了,一想到手術就在明日,也不多想。

剛走進洛夜母親的房間,房門突然關上,屋裏什麽人也沒有,窗戶也被從外面給鎖死了,這不是她上次來看到的窗戶,明顯被人換了,只有房門上有個通風口,給她換氣用“洛夜!洛夜!放我出去,你幹什麽!”任由她怎麽敲打門,洛夜也不理會,緊緊靠著門,坐在地上,他的心裏又何嘗不難受。

從他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母親整日以淚洗面,茶不思飯不想,抱著個相冊也不說話,他的心也跟著難受,怎麽說,那都是親戚,倪星月還是陪伴了他整個童年的姑姑,他也是很在乎的,此刻是強忍著多少不舍,在這裏陪著顏微默默等待。

“洛夜,心臟,是誰的。”顏微靠著門坐下,兩人之間,只隔著這一扇門。洛夜抱頭,一聲不吭,卻淚流滿面,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這大概是他活了這麽久,哭的最慫的一次,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躲在這裏,悄悄哭。

“是,倪阿姨嗎?”那一刻,顏微多麽希望洛夜說一句不說,可是,門外還是沈默了,甚至,還聽到了洛夜那抽咽的聲音,再加上,洛夜母親一直看著那相冊,還能是其他人嗎。

後腦勺抵在門上,那一刻,洛夜似乎長大了,他再也沒有了那個可以撒嬌的姑姑,再也沒有可以什麽都給他買的姑姑,再也沒有那個會給他講題補課的姑姑,這個家,將空出一個房間。

“洛夜,別哭,你還有我…”真想擁他入懷,讓他抱著自己放肆的大哭,這麽多天,他一定忍得很辛苦,此刻,醫院一定很多人,他們,在門口送別,等待著,新的歸來。

超市裏的倪蝶,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隨意的拿著零食,看也沒看,走到哪兒拿到哪兒,蘇雯跟在她身後,臉色也好不到哪兒去。

池灝和蕭林走在後面,誰也不說話,池灝被這怪異的氛圍弄得很不舒服“說吧,你們,在策劃什麽?”蕭林看向別處,他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又怕倪蝶突然回過頭。

醫院裏,倪蝶被推進手術室,比計劃的提前了一天,緊接著被是另一張床推了過來,倪星月站在床邊,緊握著他的手,他淡淡一笑,那笑容亦如初見,所有人看著他們,沒有打擾,醫生也沒用催促。

倪星月忍著淚水別過頭,怕自己這醜樣子又被他看見了“晨光,等著我。”

“那就別哭了,笑一個。”倪星月破泣而笑,露出那張初見時的笑容,那張笑容,一直到後來,他們都還記得,那天,是他們見過的,倪星月笑容最漂亮的一次,即使她在哭,卻美的讓人無法忘懷。

肖晨光被推進去,那握著的手終於松開,在兩人無名指上帶著的戒指閃閃發亮。

柳一一將頭埋在蕭葉懷中,不敢看那不斷被推進去的人。

肖倩緊握的雙手,讓自己不能哭,這是他們的決定,是他們想要的未來,是他們選擇的幸福,她應該祝福他們,為自己的堂哥感到高興,這麽多年了,他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池鄭華在她身側緊緊摟著她,讓她能夠穩穩的站著,而不倒下。

承澈坐在吸煙室,後腦勺抵著墻,回憶著過去的種種,他曾經那般努力想要護在懷裏的人,已經有了自己的幸福,有了自己想要守護的人,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承銘宇走了進來“爸,給我一根吧。”承澈淡淡看了他一眼,從包裏摸出一包,遞給兒子,還親自為他點燃。

“咋們,真是父子啊。”

“是啊。”點燃的煙不斷燃燒著,他的心也揪在一起。

手術室的燈紅的刺眼,誰也不知道裏面的狀況如何,只能在這守著。

超市的倪蝶,心中越來越慌,她想起了上一次,因為倪蕓病發,她也跟著難受,那感受和現在的一樣,心裏慌亂,沈悶,回過頭,正看到蘇雯的焦慮。

蕭林走上前來,輕撞蘇雯“小蝶,怎麽了?”倪蝶再傻也看出了端倪,這兩個人有問題,池灝從早到晚都陪在自己身邊,不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是他們兩個有問題。

“發生什麽了?”她的口氣出奇的平靜,察覺不出來是什麽狀態。

“沒事啊,怎麽了?”蕭林還想掩飾什麽,蘇雯躲在後面不敢讓倪蝶看見自己慌張的神色。

“你說啊,醫院,發生什麽了?”蕭林終於看向了一邊,他不敢對上倪蝶那雙眼睛。

“呵,出事了,對嗎?”兩人默不作聲。

“說啊!”倪蝶扔下手裏剛才拿起來的零食,跑了出去,池灝緊追上去,蕭林知道,終於瞞不住了,剛才,他們兩接到了消息,手術已經差不多了,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可是,他們找不到理由讓倪蝶冷靜,他們怕倪蝶知道了,會崩潰。

洛夜在收到短信的那一刻,打開了門,顏微擁他入懷,耐心的安撫他,直到他平靜下來才陪著他到達醫院。

顏微看到倪星月還站在手術室門口的那一刻,有那麽一絲慶幸,意味著,心臟是其他人的,可是,手術室外的氛圍異常可怕,仔細一看,少了一個人,肖晨光。

手術燈滅了,倪蕓被推了出來。手術很順利,倪星月,走到床邊,輕撫她的臉龐,從包裏摸出了那張手術前取下來的生辰八字放在倪蕓手中,在她額頭留下一吻“大姐,好好照顧自己,以後這兩個丫頭,就交給你們了。”

手術室的大門為她打開著,床上躺著一個臉色蒼白的人,顏微不解的看向洛夜,洛夜根本不敢看倪星月。

“阿澈,謝謝。”她走進去的背影,揮之不去,也成為了顏微的噩夢。

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看著人去送死,自己卻無能為力。

倪蝶趕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手術室門口,倪蕓已經被送進加護病房,誰也沒有說話,倪蝶站在門口,看著敞開大門得手術室,一眼便能看見那床上躺著的人,床邊還有一人趴在他的胸口,兩人十指緊扣,她的臉上掛著笑容,眼角還掛著,淚水。

死神來臨的那一刻,她是幸福的,握著心愛人的手離開,也不怕迷路了。

早在一個月前,遠在湖南的倪星月昏倒過一次,檢查結果是,心臟即將到達壽命,那一刻,她和肖晨光做了一個決定。

這個結果對這兩個孩子來說,很殘酷,卻是倪蕓活下去唯一的機會,所以,肖晨光讓蕭葉幫忙做了匹配,很幸運,匹配成功,手術日期也是根據倪星月心臟的壽命做的決定,肖晨光用自己的心臟換倪蕓能多活二三十年,也能陪著倪星月走那奈何橋。

當時,柳一一還說過,倪星月可以做二次心臟手術移植,就目前成功的案例只有一個,成功率0.1%。倪星月毫不猶豫的拒絕了,就連肖晨光也說,這一次要作為父親去守護自己的女兒。更何況他怕下輩子找不到倪星月了,所以,握著對方的手,就會一直在一起,死後也要合葬。

倪星月不願留下遺憾而死,她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兩個孩子,她從未給過她們母愛,如今又要拋下她們,她真的不舍。

他們兩是不能同生,那便同死,這一次,誰也不拋下對方。永不分離。

在手術的前一天,肖晨光讓他們不要告訴倪蕓心臟是誰的,等到她足夠堅強,足夠承受的那一刻,再告訴她。葬禮也在她醒來之前辦完。

他們沒有辦法拒絕,這麽多年的朋友,更是臨走前唯一的心願。

“爸、媽。”倪蝶平靜的走進手術室,她越是平靜,越是可怕。

環抱住那坐在一旁,已經離世的倪星月。她沒有哭,只是這麽安靜的抱著屍體,臉上似有似無的笑容,口中說著什麽,外面的人誰也沒有聽清楚。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奔跑打鬧的聲音,不知誰家的孩子正在歡快的笑著。斷斷續續傳來他呼喊媽媽的聲音,甚至還能聽到他的母親笑著答應他。

倪蝶走出來的那一刻,所有人以為,她會支撐不住倒下,她卻停住了腳步“爸爸、媽媽、又說,什麽嗎?”她的平靜讓人不敢靠近。

“在小蕓醒來之前,下葬。你們父親的死,不要告訴她。”柳一一輕聲說道。

倪蝶點頭,往倪蕓所在的病房而去,路過大廳,那笑聲的主人突然撞到她的身上“姐姐對不起,姐姐沒事吧?”小男孩手裏是母親剛剛給他的玩具,他臉上的笑容是那般燦爛。

“姐姐沒事,去玩吧。”她露出笑容,輕柔孩子的腦袋。

“姐姐給你,媽媽說,難過的時候,吃一顆,特別甜。”這句話她很熟悉,與她給蕭林說的差不多,如今卻是另一個人將這話送給她。

“謝謝,姐姐、不難過。”接過孩子手中的糖果,孩子的母親在後方呼喚他,他笑著應答著,給倪蝶說著拜拜。

她的身體搖搖晃晃,仿佛隨時可能倒下,池灝跟在她後面,默默守著她,坐在病房門口的椅子上,心中五味雜陳。

若是她說自己的病情,是不是可以用自己的心臟給姐姐,這樣,姐姐在這個世上還有父親陪伴著。她怪自己的不告知,將來她也要離開,如今的她對父母的離世已經有些承受不住了,比自己更加脆弱的姐姐又該如何是好。

“我該、怎麽辦…”眼神空洞,望著天花板,這個世界對她們姐妹真的不公平,從出生就被丟下,好不容易尋回家人,卻又離別。

葬禮那天,倪蝶跪在靈堂,倪蕓躺在病床上,承銘宇被留在醫院守著倪蕓,洛夜的母親抱著倪星月的遺像哭成淚人,肖家的長輩都來了,他們這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著那跪在地上的孩子,更是有苦說不出。

倪蝶的狀況很差,從二人離世之後,她一聲不吭,所有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她服從安排,她一個人在靈堂跪了三天,不吃不喝,誰也勸不住。她沒有怪所有人瞞著她們姐妹兩,她只怪自己,不說出自己的病情,讓父親也離開了。

那些天,大雨不停,上天在為他們送行,下葬的那天,倪蝶終於哭了出來,抱著骨灰盒不放手,好像只要不下葬,他們二人就還在這個世上。

大雨淋在身上,她跪坐在墓碑旁,腦袋靠在墓碑上,臉上看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蕭林撐著傘,走到她旁邊,蹲下扶她。

“滾。”

“小蝶,回去吧。”

“滾。”

“小蝶,你姐姐還需要你照顧。”

“滾。”

蕭林手中的傘被倪蝶一推掉落在地上,大雨越下越大,倪蝶沒有一絲想要離開的意思。

“人死不能覆生。”

“為什麽,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明明、明明就知道這一切!”倪蝶的手握成拳打在蕭林的胸口。

“你要是說了,姐姐就還有父親陪著啊!你姐姐怎麽辦,你讓我怎麽安心的離去!”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著,直到哭累了,嗓子啞了,倒在了地上。

下葬那天,肖倩將一個錄音筆交給倪蝶,那是夫妻二人留下的,姐妹兩一人一個,交給他們時,還囑咐他們,一定要等兩個孩子都能接受這一切好好活下去的時候,再給。

倪蝶的狀況他們看在眼裏,沒有見到父母最後一面,這錄音,成了她最後的念想。

“小蝶,當你聽到的時候,我想,我已經把心臟給小蕓了,別哭啊,這也是爸爸最後能做的事情了。星月的心臟到達極限了,我怕啊。怕下輩子找不到她了,也怕小蕓就這麽離開了,所以,我把最後的希望給了你們,你比姐姐堅強,所以,好好照顧姐姐,把我們的份一起活下去,好嗎?”肖晨光的聲音還是那麽溫柔。

“小丫頭,媽媽知道,我是個不負責任的母親,從小就把你們拋下,現在又這樣走了,你們的未來,我幫你們做了一些計劃,肖家會派人來接你們,當然,你們也可以拒絕,所有的選擇都在你們手裏,小蝶,答應媽媽,在姐姐堅強之前,好好陪著她,讓她好好活著。爸爸媽媽永遠愛你們。”兩段話,倪蝶聽了許多邊,從早到晚,臥室伸手不見五指,縮在床上,緊緊抱住自己。

倪蕓這一趟就是一周,她做了個噩夢,倪星月死了,父親殉情了。醒來的那一刻,是被噩夢驚醒,看著床邊熟睡的承銘宇,大口喘息著,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擡手,手中握著的是生辰八字,上面有一點被水浸濕了,不過不太明顯。

察覺到床上的動靜,擡頭對上那雙依舊澄澈的雙眼,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倪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只覺得胸口很暖,那顆跳動心臟,比她還要雀躍。

沒有看到父母,還是擔心噩夢成真,等到倪蝶來時,她整個人憔悴了。本來就瘦,現在更瘦,在倪蝶的話中。倪星月心臟不行了,美國有技術可以二次手術,所以,肖晨光陪著出國治病了,至於什麽時候回來,誰也不知道,並且,是個封閉式醫院,沒有辦法取得聯系。

這話若是換個人來說,倪蕓絕對不會信,但是,這是倪蝶說的,她信,倪蝶沒有理由騙自己,那可是他們的父母,若是真的走了,她肯定會告訴她。

這些天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只有倪蕓,大家選擇了善意的謊言瞞住了她,直到她出院的那天,肖家的車停在醫院門口,倪蕓還不知道什麽情況。

承銘宇也不多說,只是笑著讓她上車去,說什麽鄉下養好身子,再回來,學校那邊也幫她請假了,讓她不用擔憂。小兩口還沒團聚多久,又一次分離了。

回到肖家的姐妹兩聽著長輩的安排,倪蕓多次想要去祠堂祭拜祖宗,全被攔下了,說什麽她剛做了手術,有血光,不得進入,各種牽強的理由都說出來了。

倪蕓發現很多怪異的事情,就是找不到任何線索,就連倪蝶也有那麽一絲怪異,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問。

又是幾天的時間,這段日子,倪蝶給倪蕓說了很多,什麽將來兩姐妹不管誰離開了,都要好好活著之類的。

這段日子,池灝也搬回了老家,他每天守在倪蝶的身邊。就怕倪蝶突然想不開自尋短見了,兩人的關系才算是緩和了一些。

大廳常常會聽到倪蝶和池灝吵鬧的聲音,當然是開玩笑的打鬧聲,這些老一輩的人也看在眼裏就是兩孩子互相喜歡誰也不說破,畢竟老人家不知道這兩人是分手了。

某天吃飯的時候,肖奶奶突然冒了一句話“小蝶,給你訂個婚事如何?”

“咳咳咳,奶奶,你在說啥呢?”倪蝶被奶奶的一句話嚇的不清,池灝小心的拍打她的背,讓她稍微好受點。

“奶奶說,給你和灝兒訂婚啊。”倪蝶看了看身旁的人,一把拍掉那個還放在自己背上得手。

“打住,就他?我不要。”她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奶奶,我們的事,還是我們自己來吧,您就別操心了。”池灝無奈的說著。奶奶看著這兩人,似笑非笑,想著,早晚的事,也就不著急了。

承家

承銘宇抱著倪蕓留下來的貓走到院子裏。

小嬌身上全是泥巴,也不知道跑到哪兒去打了個滾,在家裏到處跑還弄了屋子全是貓爪泥印子。

小嬌現在也是認承銘宇為主了,這麽久,倪蕓不在家,都是承銘宇像伺候老媽子一樣照顧他,他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貓,就是這性子,還是很高傲,若是食物不對自己的胃口,那麽,他會一爪子拍翻他的碗。

若是有人想摸他,那麽,就等著他一爪子抓過來,雖然都是很輕的。

這院子裏為了給他洗澡,還特意給他弄了一個水龍頭,剛抓回來給他沖洗第一次,他就開始在院子裏跳,水管噴了他一身水,貓呢,還跑到房頂趴著去了。

“小嬌,下來!”

“喵嗚!”(你來抓我啊!)

承銘宇氣不打一處來,真的恨不得爬上去把他抓下來。拉著水管就對著房頂沖刷,剛好,這對著院子的是顏微的房間,剛睡醒午覺的顏微。打開窗戶,伸著懶腰,突然,水沖到臉上,浸濕了她的全身。

“承!銘!宇!”顏微從臥室裏狂蹦出來收拾自己的親哥哥,這個家還是如當初一般熱鬧,只是少了兩個人,他們相信,兩姐妹一定會回來的,她們不會就這麽一去不回。

蕭林陪著母親來到墓園,兩姐妹如今在肖家也來不了,柳一一作為摯友,怎麽也要來祭拜。

倪星月一直很喜歡百合,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是他們不知道,後來的倪星月變了,再認識肖晨光之後變了。

墓碑上除了兩人的名字,還刻上了一句話,沒有晨光,便不會有星月。這是倪蝶要求刻上的,她說這是父母的名字,也是他們的緣分。

“星月,她們過的不錯,肖家給他們的安排,會讓她們的前途一片光明,只是可惜了小蝶。”二人到死也不知道,倪蝶命不久矣,柳一一更是不忍讓二人在黃泉下也為此難過。

那段時間,各家各戶都慢慢回到了正常的生活,大雨在倪蕓蘇醒的那天便停下了。天邊掛著的彩虹,是二人送給他們的告別,他們知道,這兩人,不想看到所有人愁眉苦臉,所以,他們要笑著告別。

人的一生從出生的那一刻便是為了等待死亡,所以,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沒有打算活著回去,早晚都有一死,這兩人選擇了有意義的死亡,他們的這一生雖然不幸,卻在最後的關頭遇上了幸福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