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喆在檢查了門窗是否上鎖之後，無所事事地爬上了自己的床。他歪頭看了看正站著擦拭自己濕頭發的張一鳴。蘇喆在第一次見到張一鳴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和他永遠都不會成為朋友。這並不是因為張一鳴一轉學就吸引了一半女生的註意力，或是張一鳴在各個方面都壓了自己一頭這種幼稚的理由。而是更本質地，不想和這個人有過多的接觸。

事實上，一般的男生都不喜歡和自己或者張一鳴這類人有過深的交情。尤其是當男生進入青春期，開始對女孩子感興趣之後。女生們共同關註的對象，往往會成為男生們一致的天敵。蘇喆漸漸意識到，出色的外表雖然能讓自己得到很多關註，但也會讓自己平白無故就身陷各種麻煩之中。於是，蘇喆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妥協退讓、學會了隨波逐流。連最開始因為喜歡而打的籃球，到頭來也變成了只是在打、不得不打的狀態。無法再帶給自己快樂的籃球很蠢；無故冷落自己的隊友們很蠢；場邊不停尖叫的女生們很蠢；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很蠢！而不再為籃球傾盡全力，卻還勉強維持著形象的自己，最愚蠢。

這樣的生活、這樣的籃球、這樣的自己，越來越讓人，感到，焦躁。

張一鳴則和自己完全不同。明明是更加惹眼的存在，卻用冷硬的態度拒絕著這個世界。他以一種強悍到惹人討厭的姿態，維持著特立獨行。這樣的張一鳴，讓蘇喆很驚訝、很羨慕也很嫉妒。

只是，蘇喆在床上換了一個姿勢，無論是自己還是張一鳴，最近確實都發生了些許變化。相對於籃球，排球是一種只有一個人就絕對無法進行的運動。所以，排球社團當中那種對於隊友們的珍惜，讓蘇喆經歷了前所未有的感動。蘇喆明白，改變自己的，是排球隊伍裏友愛、熱鬧的氛圍。無論是聰穎可愛的孫文嘉、還是灑脫不羈趙曉聲、或是貪吃狡黠的楊旭、或是溫和嚴謹的王梁棟、或是比賽之前見過幾次面的豪爽直率的魯理，甚至還有榆文中學那個陽光大氣的陸賀，他們所有人都讓自己感到無比的輕松和自在。蘇喆甚至覺得，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自己也許能慢慢卸下背了許久的包袱，也許能讓“蘇喆”這個人真正作為獨一無二的存在慢慢清晰起來。

相對於自己朝向“個性”的改變，張一鳴的改變則是朝向“溫和”的。只是蘇喆隱隱感覺，張一鳴的改變好像只是因為一個人——孫文嘉。雖然文嘉對待排球的熱情和在球場上的靈動，確實帶給自己極大的震撼，但是自己絕對不可能因為一個人的存在就發生什麽變化。可從認識張一鳴至今，他每一次的溫和都只發生在文嘉在場的時候。

當趙曉聲滿學校找文嘉的時候，張一鳴居然跟在他後面。當文嘉提出要接觸他身體的時候，張一鳴非但沒有拒絕反而有些緊張。尤其是今天，比賽哨音響起的時候，要不是趙曉聲先一步起身，張一鳴就站起來了。可你要說文嘉和張一鳴的關系有多好？不，明顯地。在兩個新人中間，文嘉和自己的關系更近。

蘇喆有時候真是討厭學會了察言觀色的自己。雖然能察覺趙曉聲和文嘉之間的關系明顯超越了普通友誼的範圍，但也許因為兩個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所以並沒有什麽違和感。但是張一鳴對文嘉的態度……蘇喆忍不住再次看了看已經鉆進被子裏面的張一鳴。

“你在看什麽？”張一鳴皺著眉頭問。

“只是感覺今天實在太安靜了。”

“你隨時可以換房間。”

蘇喆心想，果然對著自己就沒有什麽好脾氣。“你覺得文嘉今天為什麽生氣？”

張一鳴沈默。

“如果我問趙曉聲今天為什麽吵架，你是不是馬上就會回答與自己無關？”

“你到底想說什麽？”張一鳴皺著眉頭問。

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個人的對話。

蘇喆翻身下床，從貓眼裏看了看，“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抱著一床被子的孫文嘉從門外走了進來，“小喆，我要和你睡。”

“又被他們給欺負了？”蘇喆笑著問。

孫文嘉說得很不樂意，“楊旭根據承諾把一張床都讓給了陸賀。我才不和叛徒睡在一起，所以把楊旭擠到了副隊那裏。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把曉聲給擠回來了。”

“然後呢？你就抱著被子來投奔我了？”

“白天遭到那種對待，我才不和他們兩個住在一起，所以抽王八定勝負。然後，我抽到了王八。”孫文嘉的聲音裏充滿了懊惱。“小喆，這種時候只有你能收留我了。”

蘇喆看了看有些窄小的單人床，自己這個個頭和孫文嘉擠一個晚上恐怕誰都會睡得很不舒服。

“把床拼起來吧。”張一鳴說，“這種標間的床是可以動的。”

“真的！”孫文嘉用腿頂了頂蘇喆的床。

一番折騰之後，兩張單人床拼成了一張大床，雖然沒有多寬敞，但是足以睡下三個人了。

“你拿了誰的被子？”蘇喆問正往床中間爬的孫文嘉。

“我的。”孫文嘉把被子卷成了一個筒，鉆了進去。“誰讓他們兩個沒事就拿我開涮。”孫文嘉抻了一個懶腰，“我把房卡也揣出來了，那兩個小子今天晚上就摸黑吧！”

蘇喆心裏無力了一下，“你枕頭怎麽辦？枕我的還是枕張一鳴的？”

“唔？”已經有些迷糊的孫文嘉擡了擡眼皮，“枕頭？我睡覺不枕枕頭。不行，困死老子了。”孫文嘉嘀咕著，睡著了。

蘇喆發現，背對著自己躺下的孫文嘉正好填在了他和張一鳴之間的空隙裏。可能是怕擠到自己或張一鳴，蜷縮在被筒裏的孫文嘉只在外面露出了頭和一只手。就在蘇喆準備把床頭燈也關上的時候，手機裏蹦出一條短信。

“蘇喆，文嘉是不是跑到你那裏去了？”

“是的。但是已經睡著了。”蘇喆回覆到。

“睡著了？那我和你換床。”

“和張一鳴一起拼的床。大家都睡了，別瞎折騰。”蘇喆隨即關了手機。趙曉聲果然像強迫癥似的總在找文嘉，普通朋友是絕對不會做到這種地步的，就算是青梅竹馬也有些過頭了。蘇喆拍了拍自己的臉，睡覺、睡覺。蘇喆扭滅了自己這邊的床頭燈。

上半夜的蘇喆睡得一直都很安穩，淩晨2點多的時候突然被孫文嘉一個帥氣的側踢壓到了肚子。蘇喆只好爬起來，把孫文嘉的腿放回他自己的被子裏。借著窗外點點的光，蘇喆發現孫文嘉的睡姿已經完全不是剛開始蜷縮的那個狀態了。他的頭枕到了張一鳴的枕頭上，而張一鳴居然摟住了孫文嘉的腰，頭靠在孫文嘉的頸窩裏睡得很滿足。蘇喆的心臟停跳了一拍。剩下的夜晚，蘇喆的夢裏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內容。他夢見趙曉聲從門外闖進來把自己踢下床，死死地把文嘉按在懷裏親吻。張一鳴則抓著文嘉的胳膊不放。兩個人你來我往地把文嘉拉扯成了一張張碎片。而文嘉則一直迷迷糊糊地，怎麽樣都醒不過來。

第二天清晨，蘇喆額頭上微微冒著汗從夢魘中掙脫出來，發現身邊的孫文嘉已經不見了。只有張一鳴還保持著半摟抱的姿勢，睡得很安穩。

“小喆，你臉好蒼白啊，是不是生病了？”

早上集合去看比賽的時候，孫文嘉朝蘇喆打著招呼。

“你今天怎麽起得那麽早？”蘇喆想既然孫文嘉起床的時候張一鳴還沒醒，那他應該知道自己被別人摟了一夜吧？

“我怕曉聲或者陸賀醒得早，沒電沒水會很麻煩，所以5點鐘睡醒就回去了。”孫文嘉踮腳摸了摸蘇喆的額頭，“沒發燒。是不是我擠得你沒有睡好？要不上午的比賽就別看了，回去再補一覺。”

“你怎麽不問問我和陸賀睡得好不好？”趙曉聲從背後冒了出來。“走的時候拿走房卡也就算了，居然還順走了一床被子！”

“你們又不傻，不是也知道拼床麽？蓋一床被子和兩床被子有什麽區別？”

趙曉聲揮手拍了一下孫文嘉的腦袋，“我們家小孩昨晚沒鬧著你吧？以後他再半夜找你，你就幹脆別開門！”

蘇喆搖了搖頭，笑著說自己睡得很好。他看著在清晨的陽光下追逐打鬧的孫文嘉和趙曉聲，暗暗對自己說：不要多想、不要多想。他又擡眼看了看在另一側沈默走路的張一鳴，發現他也像沒事人一樣，依舊是一副清清淡淡的臉色。蘇喆拍了拍胸口，長籲一口氣。

體育館，七個人還是在昨天的座位上坐下了。今天上午進行的是第一回合的最後一場比賽。比賽雙方分別是姜永南所在的陸北中學和任凱所在的南三中學。

“那個不是昨天和你說話的二傳麽？”趙曉聲指著場地上正在給裁判看編號的一個男生。

“姜永南很強的，比我厲害多了。今天南三中學絕對不會打得很順利。”

因為昨天所有不愉快的話題都是從姜永南開始的，趙曉聲點頭之後就完全沒有了下文。

“他是什麽類型的二傳？”後面的蘇喆提起了趙曉聲放下的水壺。“你是思考型，我是天然型，徐一聞是腹黑型，那他呢？”

“野獸型，直覺特別靈敏。但是他打球屬於沒有規律也沒有風格的人，一切都隨著對手的變化而變化。”

“這次比賽你和他說過話？”張一鳴問。

“昨天就是因為和他聊天所以才回來晚的。你認識他？”孫文嘉猛然想起來，昨天姜永南莫名其妙地囑咐過自己不要和張一鳴走得太近。

張一鳴抿了抿嘴，“他也是我的初中同學。”

孫文嘉的嘴“哦”成了一個圈，大小能放下一個雞蛋。自己和張一鳴是不是太有緣份了？正想著，第一局的比賽已經開始了。

陸北中學的發球被南三中學的自由人穩穩接起。站在前排的二傳把球傳到了四號位，一個定點攻。陸北中學攔網失敗，打手出界。

“那個討厭的主攻手不在上面！”孫文嘉仔細地辨認了南三中學球場上的六個人，沒有一個是那天過來挑釁的任凱。

“小朋友，你在說我嗎？”一個聲音從孫文嘉的斜後方傳來。任凱站在過道上，高大身軀正好擋住了早上的陽光。任凱大大咧咧地在張一鳴旁邊的空位置坐下。

“小朋友，聽說你也是二傳。那怎麽上一場比賽的二傳是這個帥哥？”任凱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蘇喆。

“策略性換人。”孫文嘉回答得懶懶的。

“小朋友，你看我們的二傳怎麽樣？”任凱又指向前面的場地。

其實從剛才第一個球開始，孫文嘉就發現南三中學的二傳不簡單了。雖然是老套的定點進攻，但是當時的托球並沒有讓人看出來他的托球方向。看似簡單，但卻具有相當的迷惑性。換句話說，只要攻手配合到位，他可以在托球的剎那任意改變進攻路線。這個二傳就像在每個攻手身上都拴了一根看不見的線，所有人都以這個二傳為核心有秩序地跑位。

“大概屬於天才型。”孫文嘉說得很懇切。

“他叫金塵，平時是一個沒有幹勁的家夥。但是，他就是一個天才，和一鳴一樣。小朋友，你雖然打球不怎麽樣，但是很有眼光。”任凱兩手隨意地搭在自己的大腿上，用玩味的目光看向孫文嘉。

孫文嘉迎著任凱的目光站了起來，“首先，我不是小朋友。老子雖然個子有點兒矮，但我是高中生。其次，如果你真的認為我打球不怎麽樣，那你就等著回家抱著球哭吧！只要和你們比賽，老子就來當二傳！”

“你這是在向我挑戰？”任凱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你知道南三中學是不戰勝的隊伍吧？”

“既然你能在這裏有的沒的說一堆廢話，就說明你是故意保留了除二傳之外的主力。你當我們是瞎的麽？既然南三中學可以不戰勝，怎麽只會是現在場上的水平？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非要打敗張一鳴不可，但是恭喜你，你已經成功地把我給惹火了！既然你這麽迫不及待地想提前交手，如你所願，下午賽場上見！”

任凱咧嘴笑了笑“我確實是故意讓二隊的人上去打球了，除了二傳之外只有一兩個一隊的人。可我不認為以你們現在的水平，能對我造成什麽威脅。”

“哦，是麽？我怎麽還是感覺，贏得會是我們？”孫文嘉故意加重了我們的讀音。

任凱楞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小朋友你真是太好玩兒了。”

“公平起見，勸你不要太小看他。”張一鳴冷冷地說道。

“難得，能聽你這麽說。”任凱站了起來，“看樣子，他還不知道你的任何事吧？”

張一鳴突然從座位上躥了起來，他用力揪住了任凱的衣領，低吼了一個字，“滾！”。

“你們肯定會輸的，小朋友。如果輸了球，能不能過來和我單獨說句話？”任凱任由張一鳴揪著自己的衣領，扭頭對一旁楞住的孫文嘉說。

“我沒興趣。”

任凱掙脫了張一鳴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領，“我們下午見！”

雖然已經在周圍造成了不小的騷動，但是王梁棟一直沒有做任何阻止。因為任凱的一番話不僅惹急了小嘉，就連自己也很生氣。看著周圍一個個已經攥緊拳頭的隊友，王梁棟知道，任凱已經成功惹翻了整支隊伍。

孫文嘉沈默地坐下。王梁棟看著那個平時柔和溫暖的人，正以一種不願受任何人打擾的姿態盯著眼前的這場球賽。一中的心臟，已經開始劇烈地起跳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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