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綠水逶迤，芳草長堤，笙歌伴香隱隱。一方鎏金畫舫行過水面，輕紗曼曼，漣漪陣陣。

粉裳公子撐著頭斜臥在軟榻上，墨發下隱約幾朵紅色彼岸花綻在眉梢，一雙桃花眼勾魂奪魄，比衣上繡的簇簇牡丹還要艷上幾分。玉憐略一擡眼：“這浣錦坊的美人歌舞舉世無雙，不過我瞧著這位公子倒不是來消遣的。”

“相比賞舞弄樂，這浣錦坊背後的艷骨樓在下是更有興趣一些。”華服公子轉著手中的瓷杯，茶湯碧綠，翻滾如玉。

“那為何是我？”玉憐盯住靠在船邊的華服公子，不減笑意：“艷骨樓一等一的殺手如此之多，何必挑我這麽個身子骨不好的。且自公子上了畫舫，就一直拿眼瞅著我，莫不是看上了我的容貌罷。”

華服公子道：“玉憐公子所猜不錯。公子的長相與我那九弟極寶貝的一位故人一般無二，如此一來，行事便會方便很多。”

“竟有如此巧的事？”玉憐狐疑道。

“那人是六年前以謀逆之罪處死的容安王府世子安雅玉，我與他雖交情不深，卻也打過幾次照面。”

“哦”玉憐轉而撇嘴嘆道：“這細作的生意樓主大人都從公子手裏接下了，酬勞定是不薄罷。比起殺人，當細作倒是麻煩的很。”

華服公子將茶水一口飲盡，起身拜別：“那就有勞玉憐公子了。”

“無妨。”

畫舫停靠水岸，仆從搬來踏板，華服公子剛要擡腳踩上，玉憐眼波一轉，輕飄飄的出口：“三殿下，是要造反？”

腳步微頓，衣袂拂香，一襲華衣漸遠。

一

月涼如水，仿若一卷上好的白綢裹住朱墻碧瓦，上頭樹影重重潑成一幅山水。

女子一身青碧，額前懸玉，手裏拖著一條紅紗擰成的鞭子，秀眉微蹙：“憐主子，要不我下手輕點？我怕你吃不住這疼。”

玉憐忍不住朝天翻了個白眼：“我說碧姐兒喲，平日裏叫你裝裝溫柔你不肯，如今你這個模樣該不是昨夜撞了邪，給迷了心竅罷。”

“你！我好心好意……”碧姐兒深吸幾口氣，忽地陰測測地笑開：“那奴家就不客氣了呵。”

“這便對了，饒是做戲，也要做足了。這都城裏誰人不知浣錦坊的碧姐兒是個狠辣人，你若單單對我溫柔了，免不了讓人起疑。”

一頂素色軟轎拐進巷口，執燈的青衣小倌侍在旁邊，低著眉眼全然不顧這清幽景色。巷深處隱隱傳來怒叱之聲，行近了方聽得見。

“我管你從前是哪家的公子哥兒，既被賣到這勾欄瓦肆地，橫豎就是個玩物，今日沖撞了姑奶奶的財運，定要揭下你一層皮來解氣的……”

茗岸擰緊了眉，正是因殿下不喜熱鬧，才繞到往月巷尋個清靜，卻不想被這女子生生擾了。忙趕到前頭，見月下立著抹碧色，花容帶怒。茗岸認出是前街浣錦坊的大主事，拱手道：“碧姐兒教訓人怎的教訓到外頭來了，打擾了我家主人的清靜，快住了聲罷。”

碧姐兒瞧見燈籠下墜著的珍珠流蘇，用的是東瀾產的雪珠，極盡奢華卻素雅低調，心道這九殿下是個有品位的。福身賠笑道：“失禮了，也是怕擾了客才到後門上來的。這位小哥兒，請你家主人好生過去罷。”說罷嫌惡地踢了伏在地上的單薄少年一腳，低罵道：“名字倒起了個‘玉’啊 ‘雅’的，還不照樣是一身晦氣。”

雅玉。

呼吸一滯。長指挑開繪花帳簾，聲音如同揉了月色般恬淡：“擡起頭來讓我看看。”聞聲，藍衣轎夫停住腳步。

薄帷之後是一截尖俏下頜，銀輝落在肌骨上通透如玉。

不知這轎中公子生了怎樣的容姿，僅是露在外頭的半個面，就驚為天人。茗岸見碧姐兒失了魂似的佇在那兒，旁邊跪著的也似木頭一樣跪著，心下一嘆，只得自個動手捏住少年的下巴往上一擡。

燈影微晃，茗岸只覺手下一空，擡頭只望見一抹白鉆進轎簾。

“這人我要了，走罷。”

茗岸往碧姐兒手裏塞了一片金葉子，便提著燈跟上轎子沒入夜色。

碧姐兒回過神來感嘆不已，九皇子殿下果真如傳言中的美得不像凡子，不過這世道，又不是長得好別人就會留你一命。反是憐主子，方才一聲不吭的，不是昏過去了罷。

轎內蓮香氤氳。

懷裏的人兒長睫輕闔。素色衣袖下玉指微顫，這麽些年，只要一觸及到那個人，他便不再是雲淡風輕的九皇子，只是憶一個求不得的人憶到瘋魔了的蘇月痕而已。如此相似的眉目，若只是幻影，只是場夢，又該如何？

“雅玉，是你麽？”

雅玉。

六年前，花璃帝都。

指尖滑過錦盒裏的十二顆瑩白珠子，錦衣公子擡起頭目光落向對面執杯淺飲的白衣美人，緩緩開口：“半月後就是花朝祭，在這節骨眼上卻出了這樣的事，禧皇妃恐有大禍。”歷年歷代，十二花珠絡都由六宮之首保管，要在花顏神女獻祭舞前縛於其腕上，名曰“賜花珠”。因天子明帝尚未冊後，這差事就交給了極得寵的禧皇妃。卻不想幾日前遣宮人取來盛放珠絡的木雕錦盒，打開來竟是一盒散珠。且不論是哪個殿裏的妃嬪使的手段，當務之急是要讓十二花珠絡恢覆本來面目。

“所以我才來找環墨公子，你那一雙巧手在花璃可是出了名的。”白衣美人微微一笑，擱下彩瓷杯。

“九殿下謬讚了，我不過開個首飾鋪子討口飯吃。”環墨垂下眼眸，嘆道：“這忙，我還真是有心無力。”

“哦？

環墨抿一口茶，道：“殿下有所不知，這穿珠之線名喚桑絲，產自桑繡國瀧月山。瀧月山上生著一種喚做‘扶途’的香植。扶途百年一花，花開時蕊上會沁出白煙，被月光一照就凝成桑絲。桑絲極細，肉眼沒法看清，串珠掛墜做成首飾，有淩空曼妙之感。扶途本就極少，何況百年一花，而白煙化絲還需講究個機緣。這桑絲萬金難求一毫且是有價無市。”

“依你之言，就一點法子也沒有了嗎？”

“美人是愁不得的。”環墨打趣道：“現下唯一的法子就是等。”環墨從袖子裏摸出一支步搖，雕得是灼灼紅藥，一只鳳蝶懸於花下，輕輕一晃，那蝶兒便似活了般繞花而飛。

“等這步搖的主人。”

珠玉輕撞，簾後一雙桃花眼輕泛，笑意碎成春花。來人一身淡綠衫子，像極了春日裏的一株柳。毫不客氣的挨著環墨坐下，伸手取過前幾日在這簪綺軒訂下的步搖，細細端詳。“嘖，環墨公子手藝真是名不虛傳，連我這個男人看了都想簪上它招搖過市去，這回家妹一定喜歡。”

“安世子喜歡就好。在下還有個不情之請，想向世子殿下討一樣東西。”環墨攏了袖將錦盒一推，明珠彤彤滾落花影。

安世子眼風掃過十二明珠，幽幽落向白衣公子，唇角勾起笑來，攬袍一拜：“九殿下玉安。”

他扶他起身的時候，眼裏凝了一絲惑，落在綠衣公子灼亮的眸裏，端端的成了抹笑：“這十二顆珠子裏暗刻了百花，由桑絲穿就，佩戴後旋舞，便似有千花萬花在腕上盛放。據我所知，這珠子是供在宮裏的，況且公子你生得如此美貌，定是傾人城的月痕殿下無疑了。”

語調分明輕薄的很，卻教人半點都嗔怪不起來。

接過婢子奉的茶，安世子支著下巴，桃花眼直勾勾地鎖住美人殿下，“除卻掛蝴蝶墜子的，桑絲我確實還剩了些。不過……”水眸一轉：“桑絲無價，就要用無價的寶貝來換。”

玉雪聰明的人，連解釋都不用，僅僅一個“討”字，一個九殿下，就什麽都明了於心。

“無價二字，各人心中各有定論，不知世子所指是何？”素白手指輕扣桌面，九殿下亦看著那一襲新綠。

“素聞殿下琴技極佳，可否……罷了，今日有旁的人在，還是改日再討一支只奏給我聽的曲子。”安世子掏出個巴掌大的琉璃盒丟給那個“旁的人”環墨，湊到白衣美人跟前，俯下身：“到時我來找殿下時，殿下可莫要嫌我。”隨即福身告辭，綠衫穿過珠簾，掩在花樹之後。

倒是個有趣的人，九殿下收回目光問環墨：“他是哪家的世子？甚是眼生。”

環墨將花珠與桑絲一並收好，回道：“容安王府世子安雅玉。今年花朝節，陛下召藩王入都共祭花神，安世子是隨他父王來的，以前一直待在封地，殿下不識也是難免的。不過，多少年了也沒見陛下宴請藩王，此次，保不齊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那一年，風過花香，十四歲的九殿下遇見了那個好穿淡綠眼裏噙笑的世子安雅玉。只是開始太過於美好，往後的路卻滿是血淚。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敬陽公主還是有後續的，因為懶所以當初只是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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