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半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其他人則圍在我的床邊。

“您真的沒事嗎？還是讓我為您檢查一下吧。”埃爾文註視著我,目光裏帶著擔憂。

“請閣下放心，我沒事,閣下無需為我浪費魔力。”如果讓你用光明魔法為我檢查，我才真的“有事”了！

但是埃爾文顯然誤會了我堅決拒絕的原因,他溫和地安慰我道：“您無需懷疑自己，遇見死靈生物時感到恐懼是相當正常的事情，這與勇氣之類的品質無關,而是因為死靈生物本身就帶有‘恐懼’這一精神魔法，沒有使用精神屏障的人很容易被影響。我早該提醒你們的，忘記這一點是我的疏漏。”

餵餵，記得當初我還對骷髏小隊說過差不多的話，什麽時候淪落到要光明祭祀來為我普及亡靈知識了？我心裏雖然這麽想，嘴上卻還是要感謝他。“謝謝閣下的關心，這件事與您無關，是我自己太過大意。”

埃爾文似乎還想勸說我接受他的治療，不過這時候萊依上前替我掖了掖毯子，顯示兄弟情深的同時不漏痕跡地隔開了埃爾文：“這件事的確與您無關，事實上在我們的傭兵生涯裏也碰到過不少死靈生物，那時候正是哥哥為大家樹立起了精神屏障，這一次我想他真的是太大意了。”

“那麽就請凱特先生好好休息吧，如果有什麽不舒服請立刻叫我。對了，如果您真的認為魔法治療沒有必要，一杯加糖的牛奶也是很好的選擇。”

其他人陸續離開了我的房間，當只剩下我和萊依。這時候，萊依眼中的關切變成了笑意：“來杯加糖的牛奶怎麽樣？”

“我不需要這個，我可不是受到驚嚇的小孩子！”雖然回到羅塞爾家族之後，我常常會為萊依讀一些情報後面附贈的傭兵界的新笑話，讓他的情緒不那麽消極，但自己成為“笑話”的感覺可不怎麽好。

“但你大概可以成為歷史上第一個被怨靈嚇昏的亡靈法師。”萊依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我咬牙切齒，決定用事實來反駁他。雖然今天……哦，確切的說是昨天，現在已經過了12點，的確是我開始游歷以來最丟臉的一天。

那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忽然出現在走廊盡頭，然後身影一閃就消失了。默克爾大概提前用了“心靈守護”，所以完全沒有受到影響，立刻追了上去。但我卻在“恐懼”的影響下完全無法行動，因此追到一半的默克爾不得不折回來，查看我的情況。

“你怎麽樣了！”我記得他當時舉起手，大概想對我使用什麽光明魔法。

於是我立刻阻止了他，“不用管我，快去追她！”

“但你一個人……”

“她去的是埃爾文他們的方向。”我努力不讓自己的牙關打顫，完整地說出這句話。埃爾文和歐斯卡作為外姓人比我更危險，雖然他們比普通人更了解怎麽對付死靈生物，但我想默克爾也感覺到了，她不是一般的死靈生物。

時間不容默克爾多考慮，他立刻做了決定：“自己小心！”

說完這句話，他也趕去了埃爾文的方向，當然他還是幫我發出了魔法信號，通知萊依他們來我這裏。

魔法造詣不錯，能那麽快並準確地發出魔法信號，應該有中級魔法師的水平了，身形也很敏捷，我記得他本職應該是騎士？看著默克爾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我才放任自己靠在墻上慢慢下滑，最後坐在地上。顯然我的身體暫時無法擺精神魔法的影響，但我寧願一個人呆著，也不想讓外人發現我虛弱的現狀。不過到了這個時候，我都沒忘了評估繼承人的職責，我幾乎要佩服自己了。

但是，很快我就後悔自己支開默克爾的行為了——她，又回來了。

隨著一陣輕微的魔法波動，她再次出現在我面前。瞬間移動，她是一個幽靈法師？我竭力集中精神思考對策，身體受得影響卻更大，全身上下除了心臟仍然在劇烈地跳動之外，完全無法動彈。這次她離我大概只有五六步的距離，連她鬥篷上的暗紋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她帶著風帽並且如傳聞中一樣的帶著面紗，我看不清她臉，但我能感覺到她正註視著我。

“很奇怪。”她忽然開口說道，聲音優雅悅耳。

我想我應該回一句：“我才覺得奇怪好不好！”但當時我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她靠近，不斷靠近，然後穿過了我。

我想普通人應該不會有被幽靈穿過的經歷，事實上我有過不少，那些沒有智力低階幽靈在沒有控制的情況下常常亂飄，但從來沒有一次會像這次一樣令我難以忍受。如同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我覺得自己所有的體溫都被奪走了。與此同時大量的負面情感襲擊了我的頭腦，痛苦、絕望、憤恨與哀傷，那些不屬於我感情像是要在我的頭上開一個洞，然後鉆進去。我的耳朵則被慘叫聲震得嗡嗡作響，男人、女人、老年人、年輕人，無數人的慘叫結合在一起，仿佛是地獄之音。

當她離開的時候，我終於能動了——抱著自己疼得要裂開一樣的頭顱顫抖。我自己也分不清這抑制不住的顫抖是因為寒冷、疼痛還是恐懼。

“果然很奇怪。”她穿過了我和身後的墻面之後，又從我對面的墻壁穿了回來。現在我相信她確實是一個魔法師了，因為她現在的語氣像是在做什麽有趣的魔法試驗。

然後，她再次靠近了我，這一次，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不過，這次她沒有碰到我，因為一支纏繞著紅白光芒的箭瞬間穿過了她的身體，“咄”的一聲釘在了走廊盡頭的墻面上。而箭來的方向，萊依正舉著他的折弩，愛麗絲他們則跟在他身後。我在萊依的箭上加持了火系魔法，而埃爾文又在上面加持了光明魔法，這樣的箭能讓中階以下的幽靈灰飛煙滅，但卻只在她的袍子兩邊的留下了兩塊燒灼的痕跡。

不過，幸好她在看了他們一眼之後並沒有發怒，也沒有攻擊的意思，而是像出現的時候一樣憑空消失了。

“克裏斯！”我能聽到萊依叫我的聲音，也能感覺到他把我扶起來，身體卻越來越沈重。

這個笨蛋，在外人面前應該叫我凱特！這是我昏過去之前最後第二個想法，而最後一個想法是，這好像是我第二次昏倒在他懷裏。

“所以，雖然你們趕到時看到那個幽靈站在我面前，而我抱著頭坐在地上發抖，但我並不是被那個幽靈嚇昏的。”我最後總結道。

“而是被嚇得不能動之後，任她靠近也無法還擊，被她穿過才暈的。”萊依也作了總結。

而我無法反駁，只能轉而指出他的大意：“你也不應該在愛麗絲他們面前叫我克裏斯。”

“這個很好解釋，克裏斯是你冒險時的化名，我只是叫慣了而已。”

“好吧……對了，我看到她的眼睛了，既是綠色又是黑色，確切的說左眼是綠色而右眼是黑色的。”我只好再次轉換話題，“這究竟代表什麽呢？”

“代表什麽現在你不需要考慮，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好吧好吧，既然讓我休息，你為什麽不出去？”我現在絕對不是惱羞成怒了。

“你忘了麽，為了安全，現在兩個人共用一間房間。”萊依坐在了我旁邊的那張床上。

今天我不在狀態，多說無益，我直接用被子蒙住頭，睡覺。

“對了，克裏斯。”

“閣下還有什麽問題？”我不得不再次把頭露出來。

“你真的不需要牛奶？”

回答他的，是我的羽絨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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