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萊依吃飯的時候,羅德一直侍立一旁,為我們介紹新端上來的菜肴或是用毛巾托著酒瓶為我們倒酒。以他的身份是不用親自做這些事情的,但羅德似乎相當執著於“少爺回家的第一頓晚飯”。

吃得差不多了,我和萊依對視了一眼，然後我輕咳一聲,讓其他仆人先出去，小餐廳裏就只剩下了我們三個人。

“羅德,請先坐下來吧。”看到他不解的表情，我站起身，極為誠懇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以一個我所尊敬並且信任的長輩的身份。”

在羅德終於落座之後，我斟酌著語句，道出了我們的目的：“在某些事情上，我必須尋求你的支持。”

羅德雖然身份上是仆人，但作為羅塞爾家族大部分產業事實上的經營者，他的支持可比那些所謂的族中長老有用多了。

“您說的是關於萊依少爺的事情吧。”羅德推了推他的銀邊眼鏡，“讓萊依少爺恢覆家族的姓氏是老爺和您一直以來的心願，我想任何人都沒有理由反對。”

“羅德，我代表父親和萊依感謝你，但我想說的不只是這件事。”我瞥了一眼萊依，他正在享受紅茶的香氣。混蛋，為什麽要由我來說，明明和我沒什麽關系！

雖然和羅德相處的時間不長，但我能感受到他為凱特而驕傲，並期待著從各方面來說都很優秀的凱特能夠振興羅塞爾家族。而我，正要告訴這樣一位充滿期待的長輩，凱特要放棄家族的繼承權。現在回想起來，在暗夜沼澤的時候，我能那麽直白坦然地告訴站在新修好的轉生祭壇前興奮地滿眼直冒綠光的老師“我不想變成巫妖”，還真是挺有勇氣的……或者該說沒心沒肺？

“我想說的是，以我目前的狀況，恐怕無法的擔負起振興家族的重任。呃，我的意思是，家族需要一位更優秀的人來領導。”在腦子裏轉過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嘗試過幾種委婉的說法後，我發現我果然是不適合委婉，於是直截了當地說，“我想要放棄家族的繼承權。”

然後小餐廳忽然就沈默了下來，好像是冷場了，但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在腦海裏努力搜尋話劇中相似的情節，看看能不能找到應對的方法。

這時羅德忽然嘆了一口氣，接著摘下了眼鏡，用手絹仔細擦著：“少爺，您果然還是說出來了。”

“羅德你……早就知道？”

“自從開始游歷後，您寄回來過很多信。或許您自己並沒有發覺，但是我能從字裏行間感覺到您越來越輕松，越來越快樂。所以，當您失蹤的消息傳回來的時候，我固然是非常擔心，但也產生了一種想法，或許這就是您的選擇。”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您在戰鬥中受了重傷，被一位隱居的魔法師所救，但是失去了記憶……”

“等等，隱居的魔法師？”

“是的，萊依少爺的信裏特別交代過，那位大人不願您向別人提起他，但我還是想向他表示感謝。而且，能在一年裏讓您的魔法達到高級魔法師的水平，想必是一位相當傑出的大人。”

好吧，凱特失憶後化名克裏斯，成為一名傭兵還是很好解釋的，但一直主修劍術的凱特為什麽會忽然擁有高級風系魔法師的實力卻很難解釋，而我，居然完全沒有想到要解釋這一點！幸好萊依已經替我想好了，被隱居的神秘魔法師所救，並傳授一身魔法什麽的……餵！萊依，這麽狗血的劇情你真的好意思用？餵！羅德，這麽狗血的劇情你居然就相信了！我面無表情地在內心咆哮。

萊依依然淡定地喝茶。

羅德則繼續著他的心路歷程：“我想，可能是我多慮了。但是，到傭兵公會打聽你們消息的人回來告訴我，其實萊依少爺早就找到了您，您和他甚至一起完成了一個任務，但直到杜威找到你們，你們才給我回了那封信。”

說完，他重新帶好了眼鏡，註視著我和萊依。萊依終於放下茶杯，非常鄭重地看著羅德的眼睛說道：“羅德，對不起。”

“很抱歉，作為羅塞爾家族的一份子，我無法接受你的道歉，也永遠不會原諒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行為。”羅德站起身，轉身向餐廳外走去。

但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聲音有些沙啞：“但是，作為一位長輩，看到你們找到了自己想走的道路，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

我和萊依也都站了起來，目送羅德離開。看著羅德離去的背影，我忽然覺得有點，有點……

“你不需要內疚。”

聽到萊依的聲音，我轉過頭看向他，他也轉過頭註視著我：“你不需要感到內疚。害死凱特的人是聖劍的傭兵，如果還有什麽人要為這件事負責的話，也應該是我。”

說完這句話，萊依也離開了餐廳，沒有留給我回應的時間。空蕩蕩的餐廳只剩下了我一個人，然後我才想起來，這句話是福德城裏我對萊依說的。那個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什麽叫愧疚，而現在一個認識不到一天的人就能引起這種感情，我情緒波動的次數似乎越來越頻繁了。

“所以說，感情這種東西真是麻煩！”於是我重新坐下，毫無儀態可言地把一個炸得金黃的蝦球扔進嘴裏。

再次同時見到萊依和羅德，依然是在吃飯的時候，只不過這一次多了許多討厭的家夥。

按照紫翼帝國的傳統，一般是由嫡長子繼承爵位，而且爵位要比其父輩低一階，其他人想要獲得爵位，就必須建立功勳。過去，羅塞爾家族掌控著帝國北疆的防衛，把子侄安插到軍隊裏混一點戰功並不是難事，所以家族中有爵位的旁系不少。那些有爵位，並有一定聲望的旁系家長，就被稱為長老。

作為嫡長子，凱特能夠繼承的爵位是二等伯爵，而這一代家族裏有兩位子爵、四位男爵與一位勳爵共計七位長老。萊依想要恢覆姓氏，就必須得到其中四位長老的認同。這本來不是什麽難事，但凱特突然失蹤，讓一部分人覬覦起了他的爵位和族長這個頭銜，現在我回來的消息讓他們不得不暫時收起這個念頭，卻在萊依的事上諸多刁難。

“凱特，羅塞爾家族的榮耀將由你來繼承，因此你的一舉一動更應該慎重。”

就比如說眼前這個牙都沒剩下幾顆老頭，說一句就要歇上三句，但是一提起什麽“貴族榮耀”就能一口氣都不喘地說上三個小時。

“勞爾子爵，先嘗嘗這塊小牛排吧，剛從日出平原的莊園送來，據說那裏的小牛一歲時仍然是用牛奶餵養，從來沒有吃過草料，所以肉質特別滑嫩。”而我非但不能用火球把他轟成碳，還要好言相哄。

好不容易用牛排讓老頭閉上嘴，那邊一位留著可笑八字胡的胖子又開了口：“子爵大人的話我很讚同，特別是不能隨隨便便讓一個賤民玷汙了家族高貴的血統。”說完還自以為得意地瞥了一眼萊依，終於讓我本來就不多的耐心走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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