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步入大門時，後殿那股強大的威壓已經消失，魔法陣的文字也暗淡了。老師正站在殿堂中央。

依然是一身熟悉的黑色魔法袍，他面對那座巨大的光明神像安靜地站著，光明神壇上的聖火不知什麽時候燃了起來，跳動的火焰使他身後的影子也跟著搖曳。寂寞，不知為什麽，看到這一幕，我心裏浮現出的是這兩個字，然後被自己酸到了。

“老師，今天天氣不錯。”於是我決定先打破沈默。我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在這個空曠的大廳裏不斷回響著。

“我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見到光明神像了。”老師顯然在沼澤裏呆久了，不知道談論天氣的套路。

“老師……”於是我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他身邊，“你有多長時間沒上油了？”

骷髏是沒有肌肉的，一動起來就會發出“哢哢”的聲音。原本嘶啞的說話聲，再加上顎骨相互碰撞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啊。

“說起來，自從你離開之後，好像……。”老師轉過頭來。風帽下，他的骨架比以前更綠一些，眼眶中的紅色火焰倒是依舊精神，看來狀態不錯。

好吧，在黑暗沼澤的時候，這一直都是我的任務。於是，兩個亡靈法師就堂而皇之的坐在光明神殿的殿堂裏，進行骨頭的護理工作。

我從魔法空間裏拿出一個黑色的陶罐，裏面裝滿了綠色的油膏。這油膏的成分我看應該沒人想知道，氣味也著實不怎麽好聞，不過巫妖是沒有嗅覺和味覺的，所以老師從來不在意。我一邊用特制的毛刷把油膏細細刷到骨架的每個關節和骨縫，一邊向老師報告這一年多來游歷的經過。

老師對我這一年來的成果表示基本滿意，特別是在我上交了幾個極為稀有的魔核之後。然後我們的話題便轉移到了骷髏城上。

“小家夥，知道這個魔法陣的作用麽？”

“這是一個魔法增幅陣，規模可以說前所未見。”

“前所未見？那只是你見得少而已。不過你能想象，在這個魔法陣裏施展禁咒，會是什麽結果嗎？”

“大概……大概可以媲美神的力量了吧。”說實話，我被這個設想震懾住了。禁咒，幾乎是所有魔法師的夢想，能獨自使用一種禁咒，便能被稱為魔導師。我現在雖然已經到達到了魔導士的級別，看似離魔導師很近，但對於絕大多數魔導士來說，二者之間橫亙著一條鴻溝，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光是禁咒的威力，便足以毀滅一座城市，再加上如此大規模的魔法陣……恐怕真的能趕上神明之力了。

“神明啊……不過用來模仿倒是足夠了。”老師站起來，擡頭望著那座巨大的光明神像，語氣卻有些嘲諷，“這個魔法陣，確實就是用來創造神跡的。”

自從傳說中的諸神之戰後，代表黑暗的魔族就在大陸上消失了，光明神族卻常常在人間留下各種神跡：治愈瘟疫，阻止戰爭，乃至於挽救一個國家……只要信徒虔誠地禱告，仁慈的神明便會把光芒灑向人間——當然這是神殿的宣傳語，本人對其真實性概不負責。可以說正是因為這些不斷發生的神跡，光明神殿的勢力才能控制整個西大陸，在東大陸也有極大的影響力。信仰黑暗的遺民們或被屠戮，或被趕到極西極北之地；五大自然神殿也早已銷聲匿跡，只有少數魔法師宣稱信仰自然神。

“然而，這數千年來光明神真正降下的神跡，不過三次而已。其餘的，都是由神殿一手炮制，這在神殿高層中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老師很少會談起光明神殿的事情，今天似乎是有些觸景生情了。機會難得，我自然是當一個乖學生靜靜站在旁邊聽故事。

“原本要在這個魔法陣中施展的，是光明魔法中的凈化禁咒——安魂曲。雖然神殿的主要力量都用於追殺“契約者”，無法派魔導師來，但是一百人的高級祭司團合力吟唱的力量也足夠施展這個禁咒了。禁咒的目的是凈化城中因為戰爭而積累的怨念，滌蕩新歸附的黑暗遺民們體內的黑暗元素。同時，這也是對黑暗遺民的一種震懾，宣傳再多遍教義，也比不上親眼見證一次神跡有效。”

老師說到這裏，停了一會才繼續道：“但是這個魔法陣，卻被逆轉了。”

老師的聲音雖然很平靜，我卻再次激動了：“被逆轉了？！”

所謂的逆轉魔法，就是把原本某一屬性的魔法，轉變成對立屬性的魔法，例如把水系魔法轉變為火系魔法。逆轉魔法需要極高的魔法控制力，稍有差池就會引發魔爆。而且與自然系魔法不同，光明與亡靈魔法的對立更為尖銳，幾乎不可調和，要把光明魔法逆轉為亡靈魔法，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不過，回報與風險一向是成正比的。傳說中的惡魔喜歡引誘最聖潔的靈魂墮落，因為那樣的靈魂墮落後能使它們得到更多的靈魂能量。而被逆轉的魔法，往往也能爆發出數倍於本身的強大力量。

“至於逆轉魔法的代價，你早已見過了，就一直矗立在那裏。”

聽到老師的這句話，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什麽，被築成城墻的城中居民！以十萬生靈為祭品，發動逆轉魔法，將這座城市變成一座死靈之城，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至少是一位魔導師級別的亡靈法師。但是屠殺居民卻是神殿的西征軍為報覆而做的決定，也就是說從一開始神殿就已經進入了圈套？

“我現在所能告訴你的只是神殿事後的推斷，未必就是當時的真實。”雖然老師這麽說，但我覺得他好像知道更多，不過他既然不想提起我自然不會傻到去問。

“所以神殿封鎖了骷髏城。”公開宣布的原因是為了防止死靈生物傷人，但事實上是為了掩蓋“死亡之夜”的真相，不讓世人知道所謂的“神跡”都是神殿偽造的，想到這裏我有些疑惑：“那麽神殿為什麽要突然解除封鎖？”

“如果我沒猜錯。”老師緩緩地，一字一頓道，“西征將再次開始。”

一時間大殿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聖火燃燒“劈啪”聲。停滯三百年的西征重起，意味著無數以信仰為借口的戰爭與殺戮。我看了眼老師，他靜靜站著，沒有再開口的意思。隨後我意識到，老師是在等我說話，於是我回答了一聲：“哦。”

老師忽然轉過頭盯著我，眼中的紅光閃爍了一下，讓我忍不住退後了一小步。老師從不會在意除了話劇和研究之外其他事，如果不是深刻了解這一點的話，我幾乎要以為他是因為沒得到預期的反映而惱羞成怒了。好吧，西征再起的確是影響整個大陸的重大事件，但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比起這個，還是魔法陣、禁咒與逆轉魔法更讓人有驚嘆的理由。

“算了……”老師又低聲說了一句什麽，我沒有聽清，不過下面一句倒是聽得很清楚，“小家夥，你的旅程也該告一段落了，隨我回暗夜沼澤吧。”

回去嗎……說實話眼前的這個魔法陣，以及傳說中的逆轉魔法，已經完全激起了我作為一名魔法師的求知欲，現在我的確很想立刻回到暗夜沼澤繼續我的研究，只是……美食圖鑒上的食物，我還只實踐了一半啊！

“我希望能繼續游歷一段時間。”於是我這樣回答。

老師再次盯了我一會，才道：“也好，在轉生以前充分的體會一下，身為人類的樂趣吧。”

呃，老師還沒有放棄把我也變成巫妖的想法麽，那可麻煩了。正在我為這一點而擔憂的時候，老師卻忽然走近了。他用手指，確切的說是指骨捏著我的下頜左右轉動，仔細觀察著：“新身體的確不錯，至少這張臉，比原來有魅力多了。”

我應該高興嗎，被一個巫妖以他的審美觀誇獎了。不過老師一直都沒提起，我還以為他沒有發現我已經換了身體的事，畢竟普通人用相貌和聲音區別同類，亡靈法師首先看的卻是靈魂的波動。

而直到出了神殿，我才意識到按照大陸通用的說法，剛剛，我似乎可能好像……被調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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