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他自然然沒辦法回答我，於是我念起咒文，把手放在他冰冷的額頭上，直接與他的靈魂交談。

一進入他的意識，我便感覺了熟悉的絕望與不甘，這是垂死的生命常會有的情感。還有……嗯……焦急，好像有什麽迫切的心願沒有完成，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再怎麽痛苦也不願離開麽？

越深入阻力就越大，不過這種程度他應該能聽見我的聲音了，我試著講了一句：“你好，今天天氣真不錯，不是嗎？”

是的，我意識到剛剛“別再垂死掙紮了，請給我快去死”的說法太過直接了，普通人可能一時接受不了，所以決定改用委婉的方式。據說談論天氣能拉進陌生人的距離，而且是整個大陸都能通用的方法，我準備用這個話題來開始我們的談話。

“是誰？誰在那兒？難道你是……”年輕的聲音有一絲顫抖，看來他也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況。

“死神？”感覺到他的想法，我微笑著回答，“不，我不是那種東西。”事實上如果真的存在死神的話，我們應該是競爭對手才對。

“那麽你是……”

“我是亡靈法師。”想了想，我覺得我還是不擅長委婉，直接一些比較好。

不出所料，他的靈魂產生了劇烈的波動。內容不外乎“邪惡的亡靈法師想要奴役我的靈魂”“即便是靈魂隕滅我也不能讓他得逞”之類非常正直乃至熱血的想法。

神殿的宣傳還真是深入人心啊！或者說，世人真是太看得起亡靈法師了！

靈魂到底是什麽？這是老師研究數百年但始終沒有結果的課題。但可以肯定一點，靈魂是造物主對所有生靈的恩賜，即便是大部分人類信仰的那位光明神也無法完全掌控，而神殿典籍中常作為反面典型出現的惡魔也是要通過種種手段才能引誘人類墮落，不能直接搶奪人類的靈魂。如果亡靈法師真的能隨隨便便奴役靈魂，豈不是比神魔更強大？

事實上，亡靈法師所能操控的不死生物可以籠統的分為三種。第一種是使用亡靈術制造的，把一定的靈魂能量註入屍體就能使它們按照法師的意願行動，只是這種不死生物一般都比較弱小。

第二種不死生物是因為生前強大執念而形成的，它們有自己的意識，亡靈法師與它們訂立魔法契約之後才能召喚它們。這種不死生物通過吸取生靈的生命力可以變得非常強大，不過大部分極為狂暴嗜殺且智力不高，畢竟他們本質上不過是承載負面情緒的靈魂碎片罷了。

第三種就是被亡靈術直接從生靈變成死靈生物的。但與人們所知道的不同，使用這種方法必須在生靈自願的條件下，否則，即便是面對精神力再弱小的人，亡靈法師也無法取得完整的靈魂。當然，不排除亡靈法師使用各種方法讓人不得不“自願”的情況。

呃，好像有點扯遠了。不過這段時間裏，那位騎士的情緒也逐漸平靜下來，我想我可以繼續我們的談話了。於是完全失去委婉心情的我直截了當的告訴他：“你傷得很重我救不了你即便救得了我也沒義務救你，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就快說吧說完了也可以快點去死。”

他傷得太重，我救不了他這是事實。如果是一具屍體，我能修補得相當完美，但如果是一個活人，我所用的法術和藥物會慢慢侵蝕他的身體，把他變成一個活屍。活屍又不同於骷髏行屍或是巫妖，某種程度上是比他們更悲哀的存在。當然，如果這具身體是屬於我的又另當別論，作為一個亡靈法師，我能把各種元素控制在一個微妙的平衡水平狀態，防止侵蝕。

又是一陣靈魂波動，看來他“不能屈服於邪惡的亡靈法師”的價值觀正在與“不得不請求亡靈法師完成遺願”的現實激烈碰撞著，而最終現實占了上風。

“我請求你幫我救出萊依，只要你能救他，無論什麽要求我都可以答應，哪怕……出賣我的靈魂。”遲疑而後堅定的聲音，看了他已經下了決心。

嗯，救人的話，只要不是沖進神殿，對我來說就不算什麽問題。

“不需要你出賣靈魂，你只要出賣身體就可以了。”於是我相當大方的回答。

雖然他的靈魂也是很好的材料，但我不能讓身體的原主人留在身邊，這會威脅到我適應新身體的過程……咦，他的情緒波動為什麽又變得這麽巨大？對於騎士來說，靈魂的墮落不是比肉體的死亡嚴重得多麽？現在我不要他的靈魂，他卻反而更激動了，真是奇怪。

歷經了幾次巨大的情緒波動，他最終還是同意了我的提議，我們便開始訂立魔法契約。期間，他的情緒又因為“貢獻出身體作為靈魂交換的載體”這一條波動了一下，不過這一次似乎不是痛苦而是松了一口氣的感覺，果然很奇怪。

魔法契約完成後，我就離開了他的意識。因為用不著我再說什麽，失去精神支撐的他也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不過燃燒殆盡的蠟燭在熄滅前會有一剎那的璀璨，也就是人們所說的回光返照——就在我對他睫毛微微顫動的現象進行分析的時候，他的眼睛忽然睜開了。出乎意料的，那是一雙漂亮的藍色眼睛，如同最純凈的水晶一般，沒有任何的雜質。

“請……保護……他……”他盯著我，嘴唇翕動著，艱難的說出這幾個字，冰涼而蒼白的手抓著我的手，盡管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但那強烈的情感卻已經通過尚未中斷的靈魂聯系傳達給了我。

我答應你去救那個叫萊依的可是並沒有答應你保護他，理論上我應該這樣回答，但實際上我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然後，那雙藍水晶一樣的眸子失去了神采，他死了。

在靈魂聯系中斷的瞬間，我的呼吸莫名一窒，好像有什麽忽然堵在了胸口。非常陌生的感覺，我輕拍胸口，卻無法消除胸中的郁結。我一直與死靈生物為伴，也從水晶球裏觀察過無數人的出生與它死亡，死亡本是我無比熟悉的事物，但我卻第一次對死亡產生這種感覺。或許從水晶球中觀察與親身經歷是不同的，我默默地想。

現在這具身體已經完全屬於我了，我應該高興不是麽？但是好像因為這種陌生的感覺，我沒有辦法再次高興起來。

無論如何，靈魂轉換的儀式還是要繼續的。我先修補了身體傷處，用魔藥補充流失的血液，然後用漂浮咒把身體輕輕放到魔法陣的中央。下面就是最關鍵的一步了，我看著手中血色的靈魂藥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鼓作氣往自己嘴裏灌了下去。

嘔……雖然我自認為是非常不挑食的人，但這藥劑依然差點讓我吐出來，看來我下一個研究課題就定為改進靈魂藥劑的味道好了。

“當然，前提是這次靈魂轉換能夠成功。”我躺到魔法陣的對應位置，輕聲自語。說不緊張是假的，但一切能做的準備我都做了，現在除了隨便想點什麽來分散精力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來緩解緊張的情緒。不過很快，我就顧不上緊張了，隨著藥力漸漸發作，我的意識也逐步模糊。

希望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不會發現自己已經變成怨靈飄在空中了，這樣想著，我慢慢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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