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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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歷到底是年輕氣盛,昨晚盂蘭盆節放燈的時候,他就將想法對太後說了,太後雖然心裏不願意,可還是能理解他,也就算是默許了,所以現在根本沒什麽顧忌,便透出風去,先讓朝臣們有個心裏準備,幾天之後就叫了大起。

弘歷最先是把風透給了誠親王【1】,所以便直接點了他,“如何,議了嗎?結果如何?”

“呃,”誠親王沈吟一下,回答說,“議了幾次,大家也都是……各抒己見。”

看他的神情和說辭,皇上就知道,必定是大多反對的,臉色也就沈了沈,轉向下面群臣,“不妨說說。”

皇上剛剛說完,不等其他人開口,傅恒就跨前一步,“臣以為很好,百姓皆知家和萬事興,何況是國家的興隆,更需要天家的和睦,皇上不避嫌、不避親,恢覆了已故二位親王的爵號,且蔭及後人,這實屬仁慈之舉,聖明之為,應盡快詔諭天下。”傅恒說話的時候,皇上就一直看著他,說實話,傅恒不會這種歌功頌德的拍馬屁活計,雖然聽他誇自己是挺受用,可他現在的神情,其實在好為難,一直皺著眉頭,讓皇上不禁想要笑出聲來。

在傅恒說話的時候,鄂爾泰【2】低頭悄悄與誠親王私意,兩人遞了兩個顏色,就明白了各自的意思,傅恒剛剛說完,鄂爾泰就上前一步,“皇上慈愛仁德,停秋決免賦稅,乃是萬民福祉,可此事應當慎重,其中牽扯甚多啊……”

皇上剛剛有點好轉的臉色,又沈了下來,“有多少牽扯啊?”

方才鄂爾泰和誠親王偷偷咬耳朵,就是在商量說辭,這會皇上問下來,鄂爾泰立即就說,“其中牽扯最大者,莫過於先帝。”聞言傅恒心頭就是一跳,此事若打著先帝的名號,便不好辦了,弄不好翻出先帝的不是,又或者扣上個不孝的罪名,那這案子都沒法翻了。皇上卻是瞇了瞇眼,傅恒別開目光不看皇上,因為皇上的這個神情說明他生氣了。鄂爾泰卻不知,猶自說著,“當年許多決定都出自先皇,這其中多少動蕩,多少周折,實在一言難盡了。若輕易更改,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又如何向先帝交代。”

皇上知道,此事不是發火能解決的,於是壓了壓火氣,“你說的這些朕都想過,但是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當年皇阿瑪處置八叔九叔也實屬無奈,當時國家多難,天災連連,西北戰事不斷,國庫又空虛,要震弱起衰必須令行禁止,容不得黨禍紛爭,容不得任何掣肘之事,哪怕是親兄弟,哪怕有割肉之痛,也不得不為,卻實在是不得已。”

弘歷一番言辭,曉以理動以情,將傅恒擔憂的事都化解了,於是他連忙接過皇上的話頭,繼續說,“皇上說的極是,正所謂時也勢也,如今宇內升平,歲稔年豐,和當時不可同日而語,即便是先帝所定,也可以因時而異。”

鄂爾泰是跟著先帝奪天下的老臣了,對傅恒這年輕後輩很是不屑,再加上這幾年傅恒著實堪稱平步青雲,對他已然記恨許久,於是冷笑一聲,“傅大人太年輕了,先帝輾轉反側之時,你傅大人恐怕還少不更事吧?”這幾句話根本已經是在倚老賣老拼資歷了,這是傅恒唯一無以反駁的事,皇上先前壓著的火氣,一下子就爆發了出來,“鄂中堂是不是也嫌朕太年輕了?”

鄂爾泰忽然發覺自己失言,連忙躬身解釋,“臣無此意,臣只是說,要投鼠忌器,不能讓天下人以為先帝做錯了事啊。”

“那這麽說,是朕錯了?”皇上這根本已經是在胡攪蠻纏了,鄂爾泰立即嚇得跪了下去,傅恒也低下頭,皇上看來氣得不輕,他卻有些疑惑,皇上不是這麽沈不住氣的人,今天這是怎麽了。

鄂爾泰嚇得連連叩頭,“臣不敢!臣不敢!”

可是這樣胡攪蠻纏是無法服眾的,立即又有人站出來,“皇上,鄂中堂一時情急可能詞不達意。”

“那你怎麽講?”皇上又擡頭問道。

那人被皇上含煞的眼神震懾住,不敢開口,旁邊又閃出一人,接話道,“皇上,臣以為,如今不論是閣部還是外任,包括臣在內,不少官員都是從先帝手下出來的,當年八爺九爺的事難免不牽涉其中,如果翻了案,那這些當年過來的人,恐怕要人人自危了。”

這是句大實話,這也是他們反對的最主要原因,至於先帝的名譽,到底有誰關心,皇上心裏清清楚楚。

“都說自己是社稷之臣,心憂天下,”皇上臉色已經明顯的黑沈了下來,“不要說大事臨頭,這不過是恢覆名號區區小事,就先盤算自己的得失,何嘗有社稷二字?!”皇上重重的一拍龍椅扶手,方才進言的幾個人全都跪了下去。

“你們還有什麽不順眼的地方,都說說嘛。”皇上的脾氣爆發開來,語氣裏開始夾槍帶棒了,如此情形再蠢再固執的人,也知道天命如此不可違逆了,便都垂頭靜聽訓斥,“朕雖算不上什麽盛世明君,可還是能聞過則喜的,誰說啊?”掃視了一圈大殿,見一個個噤若寒蟬,皇上不知怎麽火氣更大了,“你們都以為朕是昏君是嗎!”這話何等嚴重,大殿上的臣子,由傅恒帶頭全都跪下了。皇上看了一眼呆立在中央一枝獨秀鶴立雞群的李衛,“你站在那裏想說什麽?”

“額,臣因事來遲,剛剛進門。”皇上本來就氣不順,看見李衛氣更大了。

“你忙啊,叫起【3】也敢耽誤!”

“剛剛城內發生了一起重大命案,臣剛剛從現場趕來。”李衛早就想好了一套轉移視線的說辭,不論皇上怎麽說,他都有辦法繞到這上頭來,且故意咬重了“重大命案”四個字,先聲奪人,果然,皇上的註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什麽命案?”

李衛順勢就把命案好一頓描述,添油加醋的,皇上幾乎瞬間就被忽悠了,接過了王普從李衛那裏取來的呈報,跪了一地的臣子心頭都是一松,好歹皇上已經不生氣了。李衛敘述案情的時候,提到兇手或許是仇殺,屬冤冤相報。這個詞皇上有所觸動,頗為感概的說,“冤冤相報,仇上結仇,這有什麽好處呢?”

傅恒不想就這麽繞開話題,叫起通常只有一個時辰左右,如果今天不能有所決斷,依目前情形,只怕夜長夢多,於是又帶頭站了起來,接下皇上的話,“絕無好處,最後只能是鬼哭神泣兩敗俱傷。”

“你也算是老人了,多少也是見過的。”皇上指的自然是當年八爺九爺的事,可李衛就是裝糊塗,又給扯到命案、死人上去了,傅恒就站在他身邊,斜著眼看了看李衛,心說這人啊,真的是老而成精了,心裏頭佩服是佩服,可又覺得好氣又好笑,皇上蠻纏,他是胡攪,真是一對。

作者有話要說: 【1】誠親王胤祉,是太子黨,被雍正幽禁,雍正十年已經病逝,這電視裏拉出來,大約是劇情需要。

【2】鄂爾泰死於乾隆十年,傅恒後來擔任的許多職務,鄂爾泰都曾經擔任,也就是說,鄂爾泰死後傅恒才擔任了那些職務,比如軍機大臣、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掌管翰林院掌院事,等等。

【3】叫起就是早朝,是皇帝或者太後召見相關事宜高級官員的最高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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