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轉眼即至，桐市熱鬧非凡。家家燈籠高掛，對聯工工整整貼在門外，大紅喜色隨處可見，處處都洋溢著春節的喜氣。

可這喜氣感染不了程宜城。

他漠然的開著車，車慢慢駛出鬧區，開向桐市最昂貴的地段，窗外的高樓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排排常青樹，樹的盡頭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半個小時前，程宜城接到程遠山，也就是他父親的電話，叫他回家過年。

電話裏，程遠山中氣十足，儼然一副上位者語氣，大有你不回來我就綁你回來的架勢。

新年一年一次，不像尋常節日可以推脫糊弄過去，即使心裏再不情願， 程宜城還是得回去，回去演一出父慈子孝，闔家團圓的大戲。

車在一棟四層別墅門口停下。

今天沒有下雪，陽光格外充沛。程宜城按照管家的話，找到了程遠山。他正在悉心打理他的花園，身旁坐著昏昏欲睡的程梓言。

程梓言坐在花園的搖椅上，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她似是累了，換了個姿勢，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剛要問外公什麽時候吃飯，就看到了不遠處的程宜城。

“舅舅！”

程梓言梓言笑得比太陽還燦爛，她跳下搖椅，朝著舅舅飛奔而去，腳下的花掃過她的洋裙，帶起一陣風。

程宜城彎腰，被小孩抱了個滿懷。

“舅舅，我想死你了！”

程宜城摸了摸她的頭發，抱著她朝程遠山走去。

程遠山已經放下了手中的修理工具，坐在椅子上喝茶休息。他今年五十五歲，沒有昂貴西裝的包裝，穿著舒適的駝色毛衣，跟平常父親沒什麽不同，不說誰也看不出來是桐市首富。

他看了程宜城一眼，嗔怪了句：“瘦了。”

程宜城抱著小孩不應話，程遠山也不惱。倒不是他脾氣有多好，只是這些年他已經慢慢習慣程宜城對家裏的態度，冷淡，疏離，半年才見得著一次面，見面也說不著幾句話。

他嘆了口氣道：“走吧，你媽媽和姐姐在準備午飯了。”

程宜城跟著程遠山踏進前廳，早有準備般，趙皖很快迎了出來。她穿著黑色的絲絨長裙，即使在家裏也依舊踩著高跟鞋，佩戴成套首飾，隆重得可以隨時上電視節目。

她看到兒子，面上喜色擋都擋不住，連忙快步上前，但走到程宜城面前又停住了，帶著點局促和抑制不住的喜悅，“宜城，回來了。”

程宜城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趙皖看出兒子不想多說，也沒再糾纏，只把註意力換到程宜城懷中的程梓言身上。

她笑著，問：“橙橙，外婆抱你好嗎?”

程梓言思考了一下，不是很想離開舅舅。

這時在裏面的程宜情走出來，打趣道：“媽，橙橙大了，你抱不動她了。”

“唉，是啊。”趙皖聞言似有感慨，“年輕時我可以一手抱你們兩個孩子。可現在，你和宜城都大了，連橙橙都抱不起來。”

她話裏話外都在提小時候，可小時候她懷裏左擁右抱的孩子，沒一個是程宜城。

程宜城心中嗤笑，面上不顯，抱著程梓言去看精靈寶可夢。

家裏似乎很少這麽熱鬧，精靈寶可夢的聲音環繞著客廳，身後時不時傳來程宜情和趙皖的交談聲，程遠山在和管家討論園裏的花草，心情看起來很是不錯。

人總是擅長用熱鬧去掩蓋背後的不堪與爭吵。

程宜城環顧這偌大的別墅，小孩的哭泣聲哀求生，玻璃的破碎聲，還有女人歇底裏斯的尖叫和男人的怒斥，似乎都被這些歡笑聲掩蓋住了。

他們都忘記了，只有程宜城記得。

是他耿耿於懷嗎？好像不是這樣的，他只是不能釋懷降生在這世上的理由，不能理解那被不公平對待的童年。

“舅舅。”程梓言叫回了程宜城。

程宜城垂下眼，睫毛蓋著他眼睛裏的情緒，柔聲問：“怎麽了？”

“你不高興嗎？”

程宜城揉了揉她的發頂，“沒有，舅舅想事情。”

程梓言小聲哦了句。她腿短，沙發卻很高，兩條小腿一搖一搖的，聲音悶悶傳來，“我要和媽媽搬到外公外婆這裏來了。”她仰起臉問，“舅舅，你回來嗎？”

程宜城回過頭，看著電視裏的精靈仙施展魔法，說：“不回來 ”

或許是程遠山年紀漸老，近年來越來越看中闔家團圓，兒女繞膝。前幾天還特意叫助理去買燈籠和對聯掛在鐵門上。

天漸漸暗了下去，只剩遠方一點殘陽。

趙皖忙活了一天，終於可以開飯。

飯桌上的氣氛不說多熱鬧，但也沒有以前壓抑沈默。趙皖坐在程宜城身邊，看著兒子，臉上喜悅溢於言表，“半年沒見，你都瘦了。”

她挪了挪菜碗，把遠處的香菇燉雞挪到程宜城面前，溫柔得近乎討好，“媽媽做了你最喜歡吃的菜，多吃點。”

“謝謝。”程宜城象征性的嘗了口，但也沒動第二口。

趙皖看他吃一口，眼角都笑出了細紋，語氣像個十七八歲的少女，“跟媽媽不用這麽客氣了。”說完又直接上手，往程宜城碗裏夾了一些他喜歡的菜，程遠山看著，也難得沒說話。

在自己兒子面前，她顯得那麽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什麽，打破兩人這好不容易修覆的一點點關系。

“媽。”在趙皖試圖把夾的蝦放在他碗裏時，程宜城終於開口了，“我夠得著，不用麻煩了。”

趙皖訕訕收回了手，不再忙活。倒是程遠山看了這邊一眼，開了口，“他這幾天都留在這兒，你還怕他吃不到嗎？”

程宜城皺了皺眉，放下碗筷說：“我什麽時候說過要留幾天。”他的原本計劃是過完春節就走，工作室那邊還有別的安排。

此話一出，程遠山表情肉眼可見的難看起來。

他面色不愉，但顧及大過年也不想弄得太難看，只壓著火道：“半年回來一次，一次就呆兩天，這是家嗎？”

程宜情看情況不對，有意緩解：“爸，宜城他最近測試游戲，比較忙嘛。”

不說還好，說起這個程遠山更是吹胡子瞪眼，他指了指程宜城，沒好氣道：“年後，你回公司去上班。”

“原本該畢業就去的，念你年紀小，玩心重，給你放了兩年假。可現在，我看你是放得自己是誰都不認識了。”

話音落下，便是死一般沈寂，無人說話。

程宜城冷眼看著桌上的人，掃視一圈，最後停在主位上的程遠山。

程遠山冷不丁對上兒子的視線，那眼裏有輕蔑，有不屑甚至有可憐，就是沒有小時候的依賴與信任。

從什麽時候起，兒子變得不再依賴父親了。

程遠山頭疼欲裂，罵人的比被罵的還要難受。

他長嘆口氣，語氣也軟了下來，像是妥協道：“你那游戲工作室，想要做就做吧，雇幾個人就是了，別分不清主次。”

程宜城挑了挑眉，扔掉了手裏的刀叉，漫不經心的擦了擦手。

程遠山此時還在說，“游戲那些就算做出頭，又有什麽用?家裏的產業才是.......”

“嘖。”

程宜城不耐的聲音阻斷了程遠山的喋喋不休。

他聽見程宜城說：“真是偏心啊。“

程宜城的話像是淬了冰的刃，割破了這其樂融融的表象，“程韻城的夢想是夢想，我的夢想卻是不值一提。”

趙皖聽到這三個字，臉色大變，幾乎是懇求似的看著程宜城。

程宜城無視她，繼續說：“你們似乎總是願意為他找借口，讓他隨心所欲的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他總是聽話的，孝順的。”程宜城的眼神很冷，周圍的空氣因為他的話變得稀薄，逐漸讓人喘不過氣來， “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叫他來陪你們呢？”

趙皖不知何時已流淚滿面，她請求程宜城別再說了。可程宜城不理會她，轉而輕飄飄的說出了在場所有人都不願提及的事實，“哦，因為他死了。”

啪一聲，茶杯被大力擲在地上。

程遠山氣得癱在椅子上，一雙眼睛赤紅。他看著自己的兒子慢慢站起來，眼神冰冷。

他緩緩開口，像是蛇吐信子，“真是可憐啊，費盡心思，還不是死了。”

一時間，哭聲和責罵聲接踵而來，程宜城似乎又回到三四歲那時，他躺在病房裏，抓著母親的裙子，大哭著請求她不要留自己一個人，可那個漂亮的女人扯下了他的手，毅然決然的帶著大兒子回了國。

爺爺奶奶抱著他，心疼的喊可憐的孩子。

可憐是什麽，那時候他還不懂。

等他明白的時候，他已經孤單一人很久了，久得他再不需要那些遲來的母愛與父愛。

別墅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燈籠照出一片暗紅的光。程宜城不顧身後的哀求和威脅，朝著前方走去，慢慢的，那些聲音都離他遠去。

周圍是黑的，雪又又沒完沒了的下了起來。

程宜城走得腿都酸了，他停下來仰著頭，任雪化在臉上，夾雜著溫熱的淚一起流過臉龐。

這麽多年，這戲終於落幕了。

他長呼出一口氣，經年的憤懣得以發洩，真是的痛快啊。可痛快之餘，心卻空落落的，那處像是破了一個大口子，雪呼呼往裏面吹，吹得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

無由來的，他突然很想路央，想路央家溫馨的氛圍，想在大雪裏面擁抱他，想摸摸他柔軟又幹燥的頭發，想問問他心裏好難受。

真的好想路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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