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裏都有一個天下一桿秤。

時間流逝,外面的世界再美不過他鄉。

吳柒帶著不少的財物和水鮁路小雲一起上路,行來一路,多是歡聲笑語。

從最初的紅河部落,再到路經的日漸敗落的木楊部落，然後就是各個從前不曾聽過卻真實走到過的部落。

見慣了大陸上的部落後,所謂的風景和旅行，在吳柒心裏就已經刻畫不出多少痕跡。

人在外,風景再美再好，都只是用來欣賞的景色。

水鮁倒也喜歡在外游歷，他們這一路,看到學到的東西本就很多。

路小雲年紀小小，更是喜愛各個地方不同的風景，尤其是中部大陸那裏的繁華盛景，最是吸引小孩子。

小孩子嘛，總是喜好人多的地方。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離開有魚部落將近十年的時間。

十年，足夠讓人去淡忘過去的一切，就連水鮁都總對吳柒說現在在中部大陸過得太滋潤了都忘了家裏什麽樣子了。

親密生疏，也和人們在一起待的時間多少有關，也和人彼此的緣分有關。

吳柒喜歡中部大陸的自在生活，喜歡到真得快要忘記自己曾經的來處——有魚部落。

沒有動下心思再次出發，三人暫時定居在一個村落裏，民風淳樸，待人熱情。

在這個村落裏，吳柒和水鮁沒有表現得太過出色，在陌生的地方，他們習慣中規中矩。

水鮁還和在有魚部落一樣，慣常總是白日出門打獵。獵來的獵物若是所在部落或村莊要求統一分配便拿去統一劃分。若準許個人解決，水鮁就總會在第一時間把獵物送到吳柒那兒。

這麽些年，這些習慣早已經刻入骨子裏，不隨時間變更。

記憶裏漸漸淡去的身影，吳柒從沒想過會在中部大陸遇見。

……

若說這十年，不可不說是人事已非，面目全改。

吳柒再次見到魚家兄弟時，只覺恍如隔世。

眼前二人，都開始蓄須，若不是相熟那些時候，吳柒還真認不出這兩個面黃肌瘦的人，會是魚白和魚百兩個人。

他們，是逃難出來的。

有魚部落，終是在隔年的又一場禍事裏舉族衰敗，以不可挽回的速度迅速變化。

房屋再堅固，擋不住餓到極致的猛獸來襲。

田地再多，沒有水的情況下也沒有太大意義。

有魚笑自從病愈，預見能力大為減弱，並沒有成功夢見那一次幾乎滅族的災厄。

吳柒聽著魚百說著這些時，心裏很是不好受。

當年他離開，也總還是把有魚部落當成家裏，卻不想這個家竟然在不到十年的時間裏，就連最先的那群原住民都留不下。

“你們現在有什麽打算？”吳柒聽完，開門見山問道。

魚白依然沈默，魚百不顧這些，還有些當年的爽朗印跡，笑答：“東陽大陸怕是不行了，整個大陸上留下來的人都往別部去了。若連中部大陸這裏都逃不過天氣巨變，我們還真找不著什麽活路了。你不知道，不過十年啊，我們東部那塊可以說是一片荒蕪。”

“那麽現在那些族人呢？還有別的部落的人又都怎樣？怎麽這一次我們的山洞都沒有用了嗎？我們在這裏不過兩三年時間，從沒聽過這裏的人說起東部大陸出事，這裏的天氣一直都很正常。東陽大陸那裏又是為什麽好好的天氣變成那樣？多多她，沒事吧。”吳柒有些不安，若說他對有魚部落的人毫無感情，那一準是騙人。

在那裏逗留的時間其實不長，吳柒縱使在十年間淡忘了他們的身形模樣，卻還是記得他們和自己曾經的過往。

旅行的時候，過往的一切也更容易時不時出現在腦中。水鮁就總說會夢見集會夢見打獵，就連小小的路小雲也總說有魚部落的魚很好吃。

點點滴滴，哪裏是一句淡忘就能盡數忘卻的回憶。

魚百這回沒再說話，倒是一直不吭聲的魚白接過話頭，“多多很好，只是她的孩子在你走後的第三年就凍死了。穿再厚的衣服，住在再結實的房屋裏，哪怕提前搬到山洞中，小孩子身體總是脆弱些。還有各個族裏的老人，走得也很多。我們族長現在都換了人，那些長老更是，一個個老死的老死，病死的病死。你不知道，這一次災難，遠比你出生那一年更讓人害怕，讓人無處可躲。”

說到這裏，這兩個身形魁梧的漢子，竟都蒙著臉嚶嚶哭了起來。

那些逝去的生命，他們再也叫不回來。

直到親自面對的時候，他們才知道口耳相傳的歷史中，他們先輩們經歷的那場災厄當真足以毀滅一切。只有自己親自面對時，他們才知道天氣比戰爭更冷酷。

戰爭是雙方的，有時候是單方面挑起的，偶爾還能禍及其他方。天氣巨變，卻比戰爭更加冷酷無情。在自然面前，沒有勝者，活下來的人，經歷這一番優勝劣汰，自然是更上一層樓。只是這樣的篩選，在一直不曾好轉的天氣面前，什麽都算不上。

“你們怎麽不早些離開東陽大陸呢？早一些離開，總好過沒了那麽多人。”水鮁在旁喃喃自語，音量輕到只有在場幾人能聽見。

“離開？哈哈，有那麽容易嗎？你身邊那麽多親人，你舍得扔下他們自己離開？我們都舍不得。就算分開行進，這一路我們還是失去了好多族人好多同伴。我現在都不知道，我們的東部大陸究竟曾經有沒有住過那麽多人？我們的有魚部落，在這該死的天氣面前，真的什麽也不是。現在的東陽大陸，就跟冰封大陸一樣，也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恢覆正常的那一天。沒有天有異象，只是突然發生了那次災難。”魚百擦擦眼淚沒有再哭。他們都為能重逢過去的故友而高興，這些年來，他們經歷的磨難太多。現在的他們，早已經不相信眼淚。會哭，只是因為面前的人，是他們曾經一起嬉笑玩鬧過的好友。

“你們現在呢？全都離開東部大陸那裏了？冰封了，那裏也確實不適合居住。指不定就又出現什麽天氣問題。只是我有些不明白，怎麽過去這麽多年都沒有事，現在卻突然又出了這種不可挽回的大事？”吳柒自然不求解答，只是心裏實在不解。就連那次他夢見的那次大旱，族長都能淡定自若得對待，到了現在，卻是整個部落的近乎覆滅。

“聽長老們說，大概這是海神等神明遷怒。只怪我們當初不該挑起那場戰爭。我知道，這些不過是場面話。這樣的巨變，其實不是沒有預兆。只是我們從來都相信天氣再壞也壞不成怎樣，這麽多人慢慢花時間恢覆力氣，想要走的就走，也還有留下的。就是當初那些留下來守部落的人家，他們本身就比常人抗凍，加上有阿七你留下的毛衣等厚衣裳制作法子，人不多，食物也還能湊活。不管再怎麽變化，總還能活下來不少人的。”魚白長嘆一口氣，心裏還在為自己那些沒了命的族人們難過。

水鮁算是比吳柒還更土著些的人，對有魚部落的感情就算不如跟吳柒的感情，卻也不是旁人比得過的。當初離開最初確實是覺得有魚部落對阿七不好自己不喜歡，後來就只是因為想要阿七多走走，卻不想這一走，竟然身後的有魚部落乃至整個東陽大陸都出了問題。這還真是誰都想不到的問題。

“你們現在什麽打算？還有多少人跟你們一起是來到這裏的？”水鮁又問，他不信只有他們倆人來到這裏。東陽大陸出了這等大事，別的大陸竟然都毫無動靜，還真是說不過去。不過也確實是讓人無解，旁的大陸無事，偏偏每次都是東陽大陸會遭受天氣巨變。

“還是八哥你了解我們。我們再不濟也不能就我們兩個人跑出來。這次跟我們一起到這兒的，還是我們族人，加起來能有小五十人。人是不多，卻都是我們族人。”魚百還是喜歡跟水鮁說話，之前多年一起打獵同行的經驗，讓他十分信任水鮁這個跟哥哥一樣的朋友。

“那樣也好，保不準東陽大陸又出點什麽亂子。你們剩下的人肯定不多，能一起來的怕還是擔憂人多了會被別的部落當成旅人驅逐吧。”

旅人一多，本土上的居民就會害怕這些旅人意圖不軌。想來這也是他們分開出發的原因。只是不知現在他們又是住在哪裏？

有魚部落雖說不算大部落，卻沒想竟然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不過水鮁也相信，只是和魚百魚白兩兄弟一起來中部大陸的就這些人。他們不可能都分散到一片大陸上的。加上東陽大陸那麽多人都遭逢大難，各個部落殘留的人都會想要四處逃竄，哪裏會是一個部落就夠他們逗留的。分散部落逃難，也是為了保有各自部落的人流，部落傳承一旦阻斷，那是誰也不能補缺的。

吳柒一直都跟聽天書一樣，這樣的災難，只有不到五十個人來到這裏的災難，他實在想象不出。一度吳柒還真覺得自己合該是個災星，到哪兒哪兒就能經歷過一次巨變。實在是無言以對，這樣的話題，委實有些沈重。

不過接下來的事情交給吳柒自然就好多了，他一直都是家裏一把手，水鮁只負責出外捕獵，現在這個村子人口只有兩百多，只在村子有大事時才會要求他們上交獵物然後共同分配。在這個村子的三年間，吳柒自認還是有不小說服力的。

沒多久就找上村長說清來意，村子有些蔽塞落後，不代表村長不信吳柒的話。吳柒這些年給他們村子帶來了農耕文化種種種種，為人又和善可親，村長也不會不給吳柒面子。

只是現在吳柒是在征詢如何能夠讓這不到五十人安然無恙的一同留在大陸上，村子還是需要考量下的。

原住民之所以討厭旅人，更多還是因為旅人多貪婪，身體又教一般人要好，比較容易對原住民構成威脅。村長和村裏幾家人商議完此事，還是答應了吳柒說的認可這些旅人的要求。只是限制他們在幾個山頭間活動，不可以肆意出動。

村長對吳柒的信任，也是吳柒敢在剛來不久就把自己曾經在有魚部落實施的很多舉措落實過來的原因。中部大陸的人，較之東部大陸來說，更多了份瀟灑。不然也不會有當年不少中部大陸的人四散到另外幾個大陸的情況發生。

如此，魚白等人就算是在中部大陸也紮下根。

別看村子小，若是沒有村長等人的同意，魚白等人就還是只能四處逃竄，在中部大陸上隨時都可能會出問題。

現在一切都還是剛剛開始。吳柒不知這麽些年他們究竟是怎樣熬過去的，只是在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一個個面泛菜色時，吳柒也哭了。

他一直以為這些族人會過得很好，卻沒想到，他們有一天會成為現在這樣。

就跟從前在游戲裏看到的災民一樣，換成自己熟悉的人，吳柒心裏只有酸澀。

不過，能夠在同一片大陸重逢相遇，已經是上天給予的最大恩賜。

吳柒忍下淚水，對著這些堅毅的人露出自己最溫暖的笑臉。

回應他們的，是過往族人們同樣的笑臉。

災難總會過去，他們已經習慣了笑臉以對。

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改變不了，那就只能用最好的心態去面對，這也是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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