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兩個人還是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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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與和平,不論在哪個時空,人們更加青睞的,仍是自己一方的和平。

就算只是一場部落間的交鋒,兩族相爭,不可避免會給雙方部落都帶來傷亡。

族裏的巫醫,便是戰後傷員們最多的去處。

死去的成為英靈,活著的也需養好傷口。

巫姜每日處理很多傷病族人的傷口不知凡幾,連她自己都覺巫醫的水平大有提升,這還得虧得是有巫七曾經提過的更好的消炎藥草和止疼藥草的廣泛使用。

這一點上,對巫七已經從刻意淡漠還是無所適從,再到現在的感慨萬千的巫姜,是最有受益的。

因為和巫七的親緣關系,巫姜總會在看到阿七時,想到自家明明正是活力四射的姐姐會死於早產後拼力生產遭遇難產後的體虛。她那時年紀雖小,卻也知道,姐姐本來是可能活轉的,卻為了讓小阿七在部落裏不至於被全部人都仇恨,才選擇用自己的性命換取阿七的性命。

巫姜不是傻子,姐姐那時偷偷倒掉草藥,她又怎會不知。只是那時她也放不下病重爹娘被木林氣死這樁仇恨,心智蒙蔽一般不曾阻止,甚至多次希望姐姐帶走巫七不要留在部落。

姐姐說“就算族人依然仇視不喜歡阿七,至少他們不會薄待任何一條生命”後,巫姜也就不再固執。等她想明白世上除了巫七外,就只有巫溪姐姐是她活著的親人時,她這個最親的親人也已經沒了氣息。

是她自己和巫七的存在,方才害死姐姐。這也是她總無法面對巫七的原因。

看到他,就會想起自己年幼無知時犯下的錯,遷怒就多了,多到直到巫七也“死”過一回後,她才從多年的蒙蔽裏清醒過來。

她以為自己早就已經足夠理智,不想還是跟二十年前那個自己一樣。

姐姐從小就比她要看得開,唯一一次看不開,便是遇上木林那人。

後來的示好,也是因為愧疚已經大過她心裏全部的別扭想法。

收好給阿七的一些彩貝,巫姜托人幫她捎給阿七,又開始給族人處理傷口。

感染發炎的傷口最容易奪人性命,這些也是阿七跟她這個半瓶水巫醫說過的。

“巫醫,我這傷口不要緊吧。這幾天癢癢的,比讓我疼還難受。”眼看巫醫心有旁騖,正在喝藥的族人忙說,“這藥確實不錯,但是巫醫,能不能給些丸藥吃?這草藥吃著就是苦。”

“丸藥我一個人弄不過來,早先也是喝藥,怎麽現在你就受不了?”

“那不是吃過丸藥才知道可以不要這麽苦嘛,誰吃飽了找苦吃虐待自己啊,你說是吧是吧。”大口喝完苦死人的藥,見巫醫心思回到他傷口處,也就不再多話。

“這點苦算什麽,治得好就行了。”利落地整治好傷口,尋思著再上個個把次藥就該好清後,巫姜就又轉身去處理下一個族人的傷口。

“你一人這樣,又是何苦!”想到巫姜因為愧疚不安二十年都是一個人,傷口已經處理好的族人,也終於還是起身回家。

族裏一個人過日子的,不只巫姜一個。

這邊吳柒仍在院子裏跟自家小母羊僵持著。

卻說小母羊一直處於待產中,搞不懂小羊受孕及生產日期的吳柒,在小母羊因為戰火蔓延嚇得不肯下崽後,就只能每日哄著母羊。

“七哥哥,你又在看母羊了啊。”白豆兒看到七哥哥在籬笆院裏蹲著,也知道七哥哥又在煩不肯下崽的小白羊了。

“小豆兒你怎麽又來了?你娘親不是說帶你去找黑杉玩嗎?你沒出去?”母羊一扭屁股趴著,理也不理自己的主人。吳柒只好走向白豆兒這邊,走出籬笆院門後母羊竟然又咩咩叫喚上,一副吳柒不回去不罷休的咩叫聲。

白豆兒新奇地看著這頭七哥哥口中性格有些扭曲的小母羊,一雙大眼瞪得更大。

“七哥哥我們去看看,你家母羊是不是真的又要下崽崽了?娘說七哥哥怪怪的養的小羊都怪怪的。”不自覺出賣娘親的白豆兒吐吐舌,見七哥哥面色正常,這才小跑向七哥哥這邊。

看完母羊別扭的產崽後,白豆兒只想到回家後一定要跟娘親說一聲辛苦了。

兩只嗷嗷待哺的小羊羔在羊媽肚子裏被逼著憋屈了好多天後,總算得見天日,不知是不是在羊肚子裏待久了,一出來咩咩聲聽上去就是中氣十足。

吳柒看著自家院子裏三只小羊,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阿七,巫醫有東西給你。”來人在石墻門外喊了幾句,見沒人出來,把東西放在門邊上,說了句“東西放在門口了阿七,我有事先走了”,馬上就不見蹤影。

等吳柒把東西拿到手裏時,吳柒還不知道是誰把東西給他送過來的。

打開一看,又是一小包裹的彩貝,還有一顆小一點的夜明珠。

掂量了一下,按照他們說的算法,巫姜給他的這些財物,也夠阿七無憂無慮過上許久。

巫醫在部落裏地位是比較高的,同族長長老們一樣,容易接觸更多人和事,所得自然也會多一些。

木林給東西給他,可以說是訣別前的蒼白父愛,巫姜此舉,倒像是催促吳柒離開一般。

除了這個,他想不明白巫姜送東西的意義。

就算他們之間已經和解,那也只是面子工程,他清楚幾人之間的芥蒂源於自己生母和生母家人的死。

“七哥哥,巫醫給你這麽多財物幹什麽?你要遠行嗎?”白豆兒一顆心提了起來,他可是為了留下多陪陪七哥哥,才沒同意娘親說的去看黑杉的。

七哥哥那個壞爹爹死了,七哥哥肯定很傷心。白豆兒也說不清,在看到七哥哥把菜地都扔給他娘親時,他心裏可難受是為了什麽。

“小豆兒,別問太多,我也不清楚巫醫給我這些幹什麽。小豆兒,你先回家,我去見見巫醫。”

“好的,七哥哥你去就是了。我留在這兒看看小羊。”擠在奶頭下面喝奶的小羊實在太可愛了,就是這頭小母羊一次只下兩只小羊是少了些,小羊個子還這麽這麽小。

“那你自己小心點就是了。”

“嗯嗯。”點頭送走七哥哥,白豆兒乖乖趴在平整了的籬笆院子上,看著三只小羊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想些別的。

吳柒去找巫姜時,巫姜家也已經空了不少。

早就料到阿七會過來,巫姜心思就都放在了地上躺著的女人跟小孩上面。

吳柒沒想打擾巫姜就醫,雖然在他看來這樣的醫診水平確實不怎樣,還是安靜地待在一旁等巫姜忙完。

“是阿七嗎?”地上的女人開口問道。

壓根沒想到巫醫家裏的病人還會找自己說話,吳柒回道“是”就消了音。

女人不知是興奮還是傷口在痛,突然打了個抽搐,又說:“是阿七就好,是阿七就好。”

女人打斷巫姜的上藥,無神的雙眼看向阿七的所在,笑道:“阿七,我求你一件事成嗎?”

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吳柒也沒打斷女人說話。

這個女人,他還記得,正是在東菜和他親近前的東菜的好友。他問過東菜怎麽和這個朋友不再要好,東菜只做默然,絕口不提自己的過往。

“我知道你也瞧不起我。”

女人沙啞的聲音響起,吳柒一時心軟,安慰她,“我沒有瞧不起你,我跟你也不熟,沒必要看不起你。”

“那東菜呢?”雲綠像是想到什麽,激動地要看阿七,想看著他,從他嘴裏聽到答案。

“我不是她,我不知道。”

霎時,雲綠就跟蔫了一樣,又躺下,心如死灰地自言自語道:“東菜眼裏揉不得沙,以前不原諒我,現在也不會。我也就是喜歡雲哥,她不是什麽都肯讓給我嘛,怎麽那一次就是不肯讓呢?我是不該從巫醫這裏偷藥,可是我也喜歡雲哥啊。為什麽她這次不肯把雲哥也讓給我。我還給雲哥生了個女兒,你看,是女兒啊,多好看的孩子,他們怎麽都不來看一眼。”

“雲綠,你多話了。”巫姜看著這個自小沒有安全感的女孩,變成現在這模樣,要說心裏不難過那也是假話。只是這個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接班人竟然會做出這樣的蠢事,她除了怒其不爭也沒別的可說。

“巫醫,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不然也不會不幫我跟雲哥家裏說親了不是嗎?我哪裏不如東菜啊,長得比她好,性子比她好,還比她聰明,巫醫你這的活我不是都會做了嘛,我還比東菜更喜歡雲哥。都是東菜霸著雲哥不許他見我,她怕我會搶走她的雲哥。雲哥是我們的啊,怎麽東菜一個人搶走了?明明也是我先見到雲哥的。為什麽呢?為什麽要和我搶,這一次也讓給我不好嗎?”雲綠一直喃喃自語,不仔細聽,還真就聽不清她在說什麽。

偏偏吳柒耳朵好得很,想聽不見也難。

“別說了雲綠,好好養著,你會好起來的。”

“不會了。再也好不起來了。我來了這麽多天,雲哥一次也沒來看過我,巫醫,是不是你沒告訴雲哥我來的消息?你放心,我不會麻煩大家的,我只是想讓我們的小雲看看她爹,就是一眼也好,不然我也不會大老遠跑回來有魚部落。”

一直在旁不明所以然的吳柒,倒是信得過南雲不像是胡來的人,只是現今這個雲綠神智都有些不清了卻還這樣不依不饒,吳柒不想聽都不行。

想起自己來意,吳柒退到巫醫身後,悄聲說:“巫醫,這些財物你收回去吧,我不需要。”

“給了你就是你的,你扔給我也無用。”

“那我扔給地上這位?”

“隨你。”

“巫醫,我爹給我財物,是他要死了才給我的。難道你也是有什麽要托付我的?我看你身體挺好,再活五六十年都沒問題不是嗎?你是女人比我更需要財物防身吧。”吳柒倒是好奇過他們家要是有財物會被水鮁放在哪裏,只是這麽些日子過去,吳柒還真沒聽水鮁提起過他們的財物。不過想想也是,要養活兩個人,對年紀尚小的水鮁來說就已是不易。

“呸呸呸——你這說的什麽鬼話,別把我跟你那爹提在一塊。”

“你們都看不起我——”地上的雲綠又突然大喊一聲,巫姜哄了一陣後,又給雲綠喝了點助眠藥,這才起身。

“東菜怎麽不來看看她?她不是東菜以前最好的朋友嗎?”吳柒跟東菜關系不錯,跟東菜有關系的人,他自然也會留意幾分。

“那是以前。”巫姜顯然不想多說雲綠的事,這個讓她也傷透了心的女孩,確實是自作了一場孽,但是總歸雲綠是她的接班人,就算現在雲綠真的命不久矣,她也還是會作為雲綠的母家一樣照料她。

“到底怎麽回事?”吳柒倒不是八卦,他不想這個明顯神志不清的雲綠麻煩到東菜小夫妻倆,最好就是把前因後果搞明白。

聽完巫姜有選擇的說話,吳柒對這個膽子不小時運不濟的雲綠,除了無語也只能長嘆一聲。算計自己最好的朋友不成,又算計最好朋友的未來男人,結果自己落入自己算計裏,毀在旅人手裏被擄走,趁著大亂跑回來後就成了現在這幅模樣。

時間於雲綠被擄不過過去一年多,雲綠的樣子卻比東菜看上去老許多。吳柒之所以認得此人,還是她臉上標志性的黑色淚痣以及嘴邊一顆紅痣加上東菜一次提到過的樣貌介紹才認出的,最主要還是巫姜對此人的態度,讓他立馬猜到她的身份。他能來這裏看到她,東菜那個嘴硬心軟的人,在知道雲綠成現在這樣後,也是會心急的。

正因如此,吳柒才會想說先事先了解下情況。畢竟東菜可是他除了水鮁外最親近的人之一。

果不其然,從巫姜家裏出去的族人裏,有人把雲綠回來的消息帶給了東菜。

東菜過來時,臉上淚痕明顯還沒幹透。

看到地上那個消瘦至極的舊日好友,東菜的雙眼有些幹澀。

吳柒看到這樣的東菜,心有戚戚。

但他知道,最好的辦法,還是東菜自己解開心結。

明明還是溫暖的夏日,卻多出這麽多的死亡,吳柒叫過巫姜,兩人去了外面。

彩貝扔不回去,吳柒也只好自己收著,就當自己是個儲錢櫃就好。

只是到現在為止,他都還沒用過所謂的彩貝換物品,要用彩貝換取的物品,料想也都不是多便宜的物件。

巫姜說木榴的一些彩貝也在裏頭時,吳柒當真傻眼了。

木榴除了從前對吳柒不待見現在也只是對吳柒稍微能忍受些外,最大的特點就是跟魚嬸娘一樣——小氣。且這種小氣,絕對不是口頭上的那種小氣,就看有海草明明身份地位挺高,穿的獸皮卻始終是很舊的舊貨就可見一二。且她還是對自己都小氣那種人,不是說只是對自己之外的人。要木榴也出彩貝,比讓木榴對自己好還更難得,吳柒在部落裏待了這麽久,一些人的習性還是挺清楚的。

這下這些彩貝的分量更重了,吳柒卻還不能當面去找木榴。

按照巫姜的話說,木榴送出來的東西誰要再敢在她眼前顯擺,定是要被木榴一棍子趕出來的。見識過木榴潑婦的模樣,吳柒還真不敢現身。

民風彪悍的部落裏,他還是繼續做個不彪悍的人就好,吳柒背好財物坐在巫家大門口,心想至少得給一個人住的巫姜也弄套保險些的房子住,省得她老了也是一個人的話,也好有個安全些的屋子。

想到就會做,吳柒把這一茬牢牢記在心裏。水鮁反正總會支持自己的,吳柒樂呵呵地坐著。

夕陽西下的時候,東菜才從大帳篷裏出來。

看到東菜臉色發白,吳柒方才的樂呵立馬跑路,此刻還是把東菜捎回家的好,交給南雲來安慰。

南雲也是愛妻牌好丈夫,這一點吳柒也是深有體會。

大概這個世界,除了像木林楊小花那樣別有意圖在一起的夫妻不真心外,其他夫妻夫夫之間,應該都是很珍惜彼此的。

又想到自己那個便宜爹,吳柒不免又黯然一會兒。

在木林死的第二天,他其實就已經沒多大感覺了,畢竟木林同他,還不如魚嬸娘給他影響多些。只是他臨死前的作為,讓他不得不代替阿七記得這個人,還得記一輩子,順便埋怨自己沒有父母親緣。

埋頭有所思,吳柒就沒註意到東菜臉上的欲言又止。

“阿七,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

“雲綠的孩子。”東菜有些不好意思說下去,讓吳柒接手雲綠的女兒,她真的有些說不出口。

“你是不是想要我領養她?”

“嗯。你猜對了。”

“多一個人總是不一樣的,我得跟水鮁商量下。而且你要知道,一旦她跟了我們,後面會怎麽樣,我也說不清。”

“沒事,你肯考慮就好。”

吳柒沒有把心中疑慮問出口,他以為雲綠死後,要麽是雲家人接手那個女孩,要麽是東菜接手,怎麽也沒想到東菜會直接把人托付給自己。

到現在為止,他都蠻喜歡兩人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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