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身後才傳來敲門聲。皇帝這才把臉從臂彎裏露了出來，迷茫了一會兒，才緩緩起身。

敲門聲不再響起，但他知道，門外的人，依舊還在。不會大呼，也不會小叫，能這樣禮貌安靜地等候在外的，也只有他的皇叔。

所以，他們已經完事了嗎？

一想到這個，皇帝又握緊了拳頭。恨恨地將門拉開，就看到門外的白瑾，笑得跟朵花似的，看著很是刺眼。而且，臉上歡愛過後的餘韻還未褪盡，刺激得皇帝一個哆嗦。

不知廉恥。

礙於自己的皇叔就在面前，皇帝也只敢偷偷在心裏罵上一句。

“來吃飯吧。”周楚曦看著皇帝那一副丟了魂兒的模樣，目光沈了沈，拉著白瑾先下了樓。

他們落腳的客棧，一樓便是個吃飯的大堂。生意沒有多麽興隆，但也不差。人不多不少，不吵不鬧，剛剛好。

丟了魂兒的皇帝終於下了樓，一看到拿著菜牌的白瑾，他就躲得老遠。最後還是周楚曦眼神警告，他才老老實實地，坐在了飛尋旁邊。磨磨唧唧，就像個大姑娘。

店裏的飯桌都是正四方，剛好夠坐四個人。再加一個蓮兒，就會顯得多餘。好歹是他們主動提議帶著的姑娘，白瑾心裏過意不去，點了幾個菜，讓跑堂送去了蓮兒房間。

這家客棧不比京城酒樓，大魚大肉沒有多少，家常便飯倒是挺多。為了讓皇帝好好體會風土民情，品嘗人間美味，白瑾點了幾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

又因為平日裏王府飲食清淡，在西北喜食辣的白瑾，看著菜牌裏的幾道辣味，楞是沒了想法。直接略過，猜著周楚曦的口味，要的全是清淡的。

再者說，油膩且辣，把金貴的一國之君的肚子給吃壞了，也不是好事。

白瑾給每個人都填了一杯茶，飛尋倒是沒跟他客氣。興許是白天動過了手，少年不打不相識。見茶杯滿了，他也就大方道謝，沒什麽扭扭捏捏。

皇帝多半是渴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就滿臉嫌棄，放下茶杯，不再想動。

“楚恒，這便是老百姓的茶，也是民間的一種味道。”周楚曦用了皇帝的化名，聲音難得算是溫和了那麽一回，“不是所有人都能用得了精致的茶盞，品得了上好的茶。沒有錦衣玉食，不是大富大貴，粗茶，也是生活的一種味道。”

聽著這話從萬人之上的攝政王口中講出，白瑾那叫一個驕傲。真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要的就是這股，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勁兒。

皇帝倒也虛心，聽了皇叔一席話，心中大有感慨，認真地點了點頭，又認真地端起茶杯，開始細細品茶。看著周圍的百姓，吃喝談笑，他也未覺得失禮。反而覺得新奇，又像聞到了一點兒煙火味兒。比他那個碩大的宮殿，看起來溫暖了許多。

有時候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白瑾忘不了嘴欠。看著皇帝一臉受教的表情，白瑾促狹道：“少爺，其實有時候，是老板用了黑心茶，才會那麽難喝。”

看著皇帝一楞，表情立刻變成了不可置信，白瑾忍著不出聲，抖著肩膀悶聲笑。皇帝知道了他是故意，一個沒忍住，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周楚曦無聲嘆息，白瑾說得也不是不對，景桓多知道一些，也是好事。

幾個人隨便聊了一會兒，菜就被端了上來。由於先前被周楚曦“指點”了一回，再加上自己的確餓了，皇帝只顧悶頭吃飯，什麽話也不說。

白瑾也早就饑腸轆轆，又被周楚曦給折磨了一番，早就沒了力氣，這會兒也只知道大口吃飯，大口扒拉菜。

待到幾人茶足飯飽，店裏的人也沒剩多少。白瑾摸摸肚子，滿足地上樓。飛尋吩咐了跑堂把沐浴熱水送上樓後，又回去和皇帝大眼瞪小眼。

蓮兒似乎是早就等在門邊一樣，周楚曦一回到二樓，她就推門出來。

“多謝公子。”蓮兒紅著臉，低著頭，妥妥地一個面對心上人的姿態。

“舉手之勞，不必。”周楚曦點點頭，無意與她多言。一旁的白瑾，倒是很滿意他這幅態度。繞到他的身後，戳了戳他的脊背，意在要他老實點兒，別想那些個花裏胡哨。

“楚公子，我這裏有些茶葉，不知楚公子是否有興趣……”蓮兒再次開口。想借著茶葉，能再和這位“楚家老板”多說幾句，也想多看他幾眼。

原本蓮兒就生的嬌小可愛，這會兒含羞帶怯的，看上去就像只任人欺負的小白兔。給哪個男子看了，都想進屋去跟她聊上一聊。

沒想到，小姑娘看著單純善良又膽小，心思倒是蠻多。

白瑾一邊聽著，戳著周楚曦脊背的手指，就開始一路向下，不懷好意地停在他的腰間。

蓮兒只知道白瑾躲在周楚曦的身後，還能看到他不老實的胳膊，就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天色不早，明日給楚桓看看。”周楚曦抓著在他腰間作亂的手，一口拒絕了蓮兒。

蓮兒再不好意思開口邀請，一個房間，孤男寡女，傳了出去，也不好聽。雖然有些失望，她也只能點頭。

可就在她回屋關門的那一刻，忍不住再看一眼這位“楚老板”時，她看到，他竟然拉著他的家仆的手。

她立刻關門，跟皇帝一樣，順著門板，出溜在地上。這位“楚老板”不是有家室嗎？有家室，為何還和家仆這樣？難怪南下經商，不帶著自己的夫人，就是為了和他的家仆私通嗎？

蓮兒的腦補，確實厲害。沒一會兒功夫，她就有了一個結論。

既然私通這事都做得出來，那也不是多麽愛著他的夫人。這麽說，她是不是努力一下，就會有機會？

即便是做一個侍妾，她也是願意的。

蓮兒這頭陷入了不可自拔的迷戀，白瑾吃飽喝足，有了力氣，又被周楚曦給推倒在了床上。床板又給他磕得渾身泛疼。

“老爺，你輕點兒。”白瑾抱怨一句，“這裏的床榻，沒有家裏的軟。”

聽著白瑾換了稱呼，又把王府當成家，周楚曦心頭一股暖意淌過，他撐著身子，對白瑾說：“阿瑾，叫我夫君。”

白瑾知道，他這一聲叫下去，少不了被他翻來覆去一頓折騰。反正都沒個好下場，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白瑾摟上周楚曦的脖子，在他耳邊吐氣如蘭：“周楚曦，你不是答應本將，做本將的將軍夫人嗎？”

聽著白瑾這不知好歹的話，周楚曦真想把他就地正法。但又擔心他舟車勞頓，而且已經折騰了他一回，王爺這次，好心地選擇放過他。

正好跑堂將木桶送來，又備好了熱水，周楚曦直接抱著白瑾去洗漱。等兩人都躺在床上，白瑾往他懷裏鉆，環著他的腰，低聲道：“夫君。”

本就心裏淌著暖流的王爺，這會兒覺得就像多了個火爐，很想就麽把人給辦了，但他沒有。

因為愛他，而珍惜他。更多的，是想好好抱著白瑾。自己有一整天都沒能與他這樣親近了。就只是一個擁抱，都可以將他這一天空缺的心給填滿。

周楚曦將人摟緊，當作回應。

被迫說了那麽多無下限又難以啟齒的話，白瑾覺著，他也讓王爺說上一回，不過分吧。

“王爺，你也叫我一聲，夫君。”

“睡覺。”周楚曦把白瑾往懷裏一摁，眼睛一閉，抱著他就不再說話。

白瑾不服氣地扭了一下，身邊這人還真有坐懷不亂的架勢，任他蹭來蹭去，就是沒點兒反應。自覺無趣，白瑾沒一會兒就開始呼呼大睡。

其實，只要他擡擡頭，就能看到，抱著他的人，一直都是嘴角微揚，無聲地喚了他一句：“夫君。”

客棧的床鋪雖然硬，但是王爺的懷抱，很舒服。白瑾一大早就神清氣爽，果真像個家仆，本本份份，伺候著周楚曦洗漱更衣完，他就勤快地去找飛尋餵馬，準備今日路上的幹糧和水。

兩人把一切都打點好了，皇帝頂著兩個黑眼圈，下了樓。飛尋眼神閃躲，不敢迎上白瑾那意味明顯的探究目光。

因為，皇上一晚上都在囈語，皇嬸皇嬸不停地喊。而且早上起來，衣褲上的狀況也不怎麽好。可想而知，皇上這一晚上，都做了什麽不正經的夢。

一向愛打小報告的飛尋，這會也噤了聲。被周楚曦問起來，也只敢說一句：“少爺昨夜沒睡好，許是這床鋪不太舒服。”

確實不舒服，畢竟和宮裏的軟塌比不得。飛尋的回答，聽起來最為正當，且不會引人懷疑。但是他心裏叫苦不疊，作孽啊。

蓮兒經過一晚上的思想鬥爭，由一只膽小的小白兔，變成了一只活蹦亂跳的小白兔。膽子也大了起來，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了對周楚曦的愛戀。

白瑾剛跟跑堂要了幾籠肉包子，看到的就是，蓮兒絲毫不知掩飾，滿眼放光地看著周楚曦。

“楚公子，昨夜可有休息好？”

好了好了，特別好。用不著你上心。白瑾盯著蓮兒，心裏諸多不爽。

本就剛好夠坐四人的方桌，現在擠進來一個蓮兒，而且還坐到了周楚曦的對面。

蓮兒自我鬥爭一晚，似乎硬氣了不少。白瑾給她的印象本就很差，現在又被他眼神兇狠地盯著，雖然仍舊害怕，但還是勇敢地迎上了白瑾的目光。

好家夥，小白兔膽子變大了。

還沒等白瑾惡狼撲食，周楚曦就在桌下握上了他的手，然後換上那讓人熟悉的，如冰棱墜地的聲音，對蓮兒道：“休息好了。用過早膳，出發。”

蓮兒這才剛綻放出一朵名為思慕的小花，就被西北風給吹散，落了一地的小花瓣兒。

白瑾心裏那叫一個爽快，正好跑堂把肉包子端了上來，他也不怕燙，拿起來一個就咬上一口。平平無奇的味道，現在覺得就像是山珍海味。要不是周圍這麽多人看著，他保證能用沾滿了油的嘴，對著王爺吧唧一口。

就在他得意洋洋，一口肉餡兒，擱嘴裏嚼個沒完沒了時，從門外闖進來十幾個人，人高馬大，肌肉結實，一看就都是練家子。

往白瑾這桌瞅了一眼，領頭的一聲怒喝：“臭小子，可算給爺幾個找著了。”說完，就提著棍棒，沖過來。

習武之人本就警覺性高，反應也快。而且這幾個人搞這麽大動靜，雖然白瑾背對著他們，又一門心思放在肉包子上，但早就留意到了他們往這邊靠近。

領頭的一棍子掄上來，蓮兒嚇得驚呼一聲，立刻捂上眼睛。以為白瑾就要頭破血流，她從指縫裏偷看，看到的卻是白瑾靠著桌子，一腳蹬在那人的肚子上。

領頭的沒想到他反應如此之快，舉著棍子看了看蹬著自己的腳，又瞧了瞧白瑾，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是來做什麽的。

“臭小子，反應到挺快。今兒個就好好教訓教訓你，給我往死裏頭揍！”領頭一聲命令，身後帶著的人，蜂擁而上。

白瑾一看勢頭不對，一腳把這領頭蹬出去老遠，順帶著把他身後的幾個小弟，也一並撞飛了出去。

反正他現在也是個家仆身份，幹脆放飛了自我，過來一個揍一個。這群人也就是看著塊頭挺大，實則沒什麽招式可講，就是拎著棍子，跟一群撲棱蛾子一樣，到處亂揮。

自從白瑾上回在棋坊被人敲了頭，即便他身手不俗，周楚曦也不願看他跟一群人舞刀弄槍。剛想抓著他，這人就跟個泥鰍一樣，出溜一下，就進了人群。

萬般無奈，周楚曦也飛身進去。恰好蓮兒因為害怕，正在往他這邊靠。結果蓮兒跌跌撞撞地過來了，這人，一眨眼就沒了。

“去保護少爺。”混亂中，周楚曦命令飛尋去保護皇上。飛尋一直對周楚曦言聽計從，也知道自家主子的功夫，二話不說，利索地回去了皇帝身邊。

白瑾踹翻一人，腳尖一踏一揚，勾起一個掉落在地的棍棒，剛想大顯身手，就被人給攬進了懷中。

骨碌！

剛拿到手的棍子，又掉回了地上。白瑾根本無法形容現在的感覺。雖然以前面具男子攻擊自己時，周楚曦也這樣替他擋過招，可也沒像現在這樣，既緊張又開心，甚至完全感知不到周圍的任何動靜，只能聽到周楚曦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白瑾被周楚曦帶著，隨著他的動作，一躍一閃。

客棧裏被砸得一片狼藉，茶水四濺，碗碟滿地。桌凳也是散的散，塌的塌。唯獨周楚曦，衣擺纖塵不染，長發未亂，滿目寒星，於人群之中，清冷絕塵。

白瑾無心看他招式多麽漂亮，下手多麽狠，等這一群人被揍得滿地找牙時，他才緩過來勁兒。

蓮兒已經為周楚曦這俊逸的風姿，而陷入一種瘋狂的迷戀，不可自拔。看著白瑾的眼神，也真的快變成了小白兔，紅得發亮。

至於皇帝，囈語了一個晚上，又被面前這兩人的舉動一番刺激，想必今晚，他還得一邊囈語，一邊墜入不可描述的夢裏。

唯獨飛尋，孤家寡人一個，看得最清，也最明事理，老老實實地等著主子命令，收拾這一地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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