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禦醫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把皇帝診察一番，沒發現一丁點兒傷後，才放心地舒了口氣。

這要是出了岔子，他們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看到禦醫舒展了表情，一眾大臣的心，也跟著落下。陸清婉倒是自始至終不願回神，眼淚一顆接著一顆掉。

眾人心裏明白，卻也不說，也不勸。只求攝政王與王妃，吉人自有天相。

白兮心急火燎，大部隊都到回來了，卻不見兄長。想拉著何驚月問問，發現他面色凝重。白兮只得作罷。

反倒是白語嫣，終於清醒過來一般，知道了該去關心皇上，便又帶著哭腔，一邊詢問，一邊自責。

皇帝看她一眼，畢竟也是個柔弱女子，也是因為想討自己歡心，才會弄巧成拙。心裏一軟，便安慰她道：“無事。”

可一想到白瑾與虎相鬥時淩厲的身手，還有他飛身上馬的利落身姿，皇帝心裏，突然有些後悔起來。

自己在後悔什麽？皇帝趕緊搖搖頭，甩走了一些不該有的想法，看向了還杵在自己面前，動也不動的護國大將軍，一副誠誠懇懇的認錯模樣。而另一位鎮北將軍，年輕氣盛，一身棱角，很不服氣地看著自己。這眉眼，跟攝政王妃，他的那位皇嬸，就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皇帝沒來由地一陣煩躁，他假意表現出來的怒火，這一會兒也變成了真的。雖是自己設局在先，反倒是有點兒身陷其中出不來了。

但無論如何，先打道回府再說。畢竟，家醜都不外揚，這一回，可是朝堂內鬥，就更不能讓裴西兄妹看了笑話。處置兩位將軍，再順理成章地奪回兵權，他只要關起殿門來做便好。當下，先安撫他們二人，同自己一起回宮。

“讓你們二人受驚，敗了這好興致，實乃朕安排不周。”皇帝依舊語氣溫和，聽起來，還有幾分歉意，“今日回宮，朕定會徹查此事，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裴西其實並未覺得怎樣。打個獵，磕磕碰碰，實屬常事。天子出行遇刺，也純屬正常。他自己，就沒少被各種刺殺。反倒覺得，這是成為帝王的必經之路。

再者說，他早就看出，這些刺客，只盯準了攝政王一人下狠手。所以，對於皇帝的這句“徹查”，裴西更是深感興趣。

到底是真的布置疏忽，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孤便等著皇上的交代！”

聽到裴西放話，皇帝才下令回宮。他迫不及待地回去，借著懲治為由，把護國大將軍手中的虎符收回。至於這個鎮北將軍，他要好好思考一下，到底該不該留。

白兮見皇帝只字未提攝政王與王妃，就要這麽走了，心裏一陣焦急。就聽——

“皇上，攝政王和王妃，還生死未蔔。”

“皇上，攝政王妃還沒回來！”

皇帝都走到營帳口了，何驚月和雅莎，異口同聲，提醒皇帝，還有兩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沒回來又如何？他的皇叔沖進密林深處，雖不在計劃之內，倘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自己還會為之竊喜。

原來自己，竟是這樣無情之人。好歹也是幫著自己治理大周多年的皇叔。可是，皇權之下，又何來親情。他不信周楚曦沒有覬覦自己的龍椅，甘願做這一人之下。

最是無情帝王家，他這樣，也沒什麽不對。

至於攝政王妃，他不願去想。腦海中一閃而過白瑾的臉，就心裏愈加煩躁。

兩人不是恩愛不疑嗎？那便去生死相隨。

皇帝握緊了拳頭，生死相隨嗎？他還真是嫉妒得不行。

何驚月知道，皇帝這一回去，肯定是要賊喊捉賊。可是現下白瑾生死未蔔，他不能就這樣讓眾人回宮。又看到白兮聽到白瑾進了密林深處，一張小臉，立馬蒼白，何驚月更不能就讓人都這樣走了。

他急中生智，準備尋個借口留人，雅莎便拉住了他，搖了搖頭。

這個鎮北將軍，方才在密林中，一拳揍了一個被五花大綁的刺客，卻不料刺客立刻咬舌自盡，讓他看起來，就像在借著怒火，毀屍滅跡。

雅莎雖然相信，他不會做出行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可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怕他再次沖動，雅莎才出手阻止。

“皇上，攝政王妃進去密林許久，不讓人進去搜救嗎？”雅莎出聲詢問，似乎也像是質問。這也是她看不明白的地方。

“朕已派人前去搜尋，雅莎公主放心，畢竟是朕的皇叔與皇嬸。”皇帝背著光，一臉溫和。若是換上一身衣裳，他還真是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公子，眉眼盡是溫柔。

“雅莎，過來！”裴西訓斥道。鎮北將軍現下自身難保，他可不想讓自己這個親妹，也一起趟這渾水。

何驚月點了點頭，示意她聽裴西的話。雅莎擔心地看他一眼，便放開了他。

這一幕，被皇帝盡收眼底，他突然知道了，該如何處置這個鎮北將軍，滿意地一轉身，出了營帳。

“王爺，你覺得這些標旗被動了手腳嗎？”白瑾發現，周楚曦每路過一面標旗，都要停下來檢查一番，繼續問道，“是和虎群有關？”

“這一次，獵區地圖，最深只標到禁獵區外延，應該不會有虎群才對。”周楚曦又放下一面標旗，沒發現什麽異樣。

“所以王爺覺得，是標旗上被塗抹了什麽吸引了老虎嗎？”白瑾跳下馬，走過他身邊，拽著旗幟一角，聞了聞道，“老虎喜歡腥氣，可是這裏進行過廝殺，早就分辨不出什麽了。”

“走吧。先回去。”周楚曦拉過白瑾，不讓他再碰這標旗，又要把他抱上馬背。

這回白瑾說什麽都不願意了，推著他道：“王爺受傷了，不要費力。我自己來。”

“無妨，本王已經出過力了，你知道的。”周楚曦面不改色地道出一個事實，白瑾卻是好不容易恢覆正常的臉色，又變成了紅柿子。

原來王爺竟是這樣的人，他真是想不到！

等他再次坐到馬背上，被周楚曦從後抄抱過來，他緊張地心都要跳出嗓子。只有緊靠著身後的人，白瑾才覺得舒緩了下來。

一邊迎著紅鬃烈馬帶來的疾風，一邊擔心地問道：“王爺要如何解決這事？”

“不用擔心，一切有我。”周楚曦的聲音平靜，像是一顆定心丸，讓白瑾覺得安心。

“好。”

兩人駕著紅鬃烈馬，一路疾馳，終於出了密林，到了營帳，就看到，皇帝正準備回宮，李公公正在吩咐人，好好保護著，可不能在路上再出意外。

白瑾氣不打一處來。老早他就不滿了。小皇帝只顧著保護自己也就算了，誰叫他貴為天子。可是，你這皇叔都往危險處去了，也不派人搭救，更沒讓人留守，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想要打道回府。

不可能，鬧劇都還未收場，誰都別想回去。

聽到馬蹄聲，眾人循聲望去。這不正是攝政王與王妃嗎！

何驚月喜出望外，兩人平安無事。白兮提著的心，在看到白瑾的臉後，也終於放了下來，還好，他的兄長還活著。

白語嫣卻是出奇地心裏什麽想法都沒有，老老實實跟在皇帝身邊。倒是陸清婉，看到周楚曦無事，心裏高興，眼淚也止住了。只是看到白瑾還活著，她不敢相信一樣，竟有些失望。

至於皇帝，和陸清婉剛好相反，他是看到白瑾活著，心裏高興，再一瞧見周楚曦，心裏就郁悶。

裴西看了看皇帝，依舊是那副溫和模樣，便開始哪壺不開提哪壺：“皇上，孤沒記錯的話，攝政王還受著傷，不如，先讓禦醫給他瞧瞧。”

皇帝心裏憤憤，他都要回去了，這兩個人卻回來了。雖然面上帶笑，卻沒笑進心裏。白瑾頭一次發現，小皇帝的眼中，帶上了寒意。

但是，裴西說得對，王爺還在受傷！

白瑾掙紮了一下，周楚曦才放他下來。一站穩，白瑾就趕緊揪著一個拿著醫箱的白胡子老臣，給周楚曦看傷。

禦醫卻是動也不動，哆哆嗦嗦地彎著背道：“王妃……太後曾吩咐……不得給攝政王府的人醫治。”

白瑾這才想起，上回吃了花生糕，惹了太後不悅，太後才放言，誰都不許給攝政王府的人看病。

“太後又不在這，你還怕什麽！”白瑾才不管那些個，該看還得看。

“可是……”禦醫急著像皇帝投去求救目光，卻被白瑾給半路攔截。

“你看皇上做什麽，難道，皇上還會置自己皇叔的生死於不顧嗎？”這話雖是對著禦醫說的，實則卻是講給皇帝聽。

皇帝沒想到白瑾會這樣意有所指，剛想懟回去，一旁未置一詞的李公公，卻出了聲，低眉順眼彎著個背，道：“王妃，既是太後的話……”

“我問你了嗎？”

話一出口，眾人捏了一把冷汗。王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打斷的，可是司禮監掌印的話。這可是，能夠跳過皇上，直接下達命令的大人物吶。

不過，白瑾這語帶寒霜，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樣子，看起來，更是可怕。

“是老奴多嘴了。”李公公看著是在認錯，語氣可無半分害怕。

白瑾挑挑眉，這公公還真不是個省油的燈。

“不必為難，本王無礙。”周楚曦把白瑾拉回自己身邊，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解決正事要緊。

“皇叔……”小皇帝有些擔心地看著周楚曦，卻絲毫無意讓禦醫給他瞧瞧傷勢，只知道要立刻回宮，不想耽誤半分，就找個借口道：“先回宮，這裏醫藥甚少。”

“不急，還有一事未做。”周楚曦並不打算就這麽回去，他看向何驚月，問，“鎮北將軍，丞相和陸大人，可有消息？”

攝政王的話，倒是提醒了所有人，丞相和陸大人，自從到了這獵場，就不見了蹤影。

白瑾則是心中了然。雖不知周楚曦安排了什麽，但一看他鎮靜的模樣，就知道，這小皇帝的臺，是被攝政王給拆定了。

何驚月立刻配合道：“馬上就會回營。”

“好。”周楚曦點點頭。

一眾人等，又是雲裏霧裏。裴西倒是對這個攝政王，又多了一點兒讚賞。

皇帝心裏咯噔一下，恨恨地握緊了拳頭，看了眼陸清婉，陸清婉也搖了搖頭，一副她也不知的樣子。白瑾卻發現了這兩人的細小互動，難道，皇帝還串通好了陸清婉？

“皇上，微臣來遲，還請皇上責罰。”丞相打老遠趕來，衣服上，還清晰可見地有幾個腳印。身後的陸大人，則是帶著一個滿身灰塵，蓬頭垢面，極為狼狽的中年男子。

仔細一看，正是負責此次獵場外圍警戒的楊大人。

陸大人一把推過楊正天，然後跪在地上，道：“微臣同丞相有一事稟報。等皇上聽完，再一並責罰臣等也不遲。”

“說！”皇帝搓著牙花子，擠出一個字。

“到了大青山獵場之後，攝政王爺發現獵場外圍警衛甚少，便派我同丞相二人，臨時負責外圍巡邏。卻意外看到了，這個楊大人，與一戴著面具的陌生男子交流。”

面具男子，莫非是那位“高人”？白瑾皺起了眉，更加聚精會神地聽，不敢漏掉一詞一句。

“面具男子遞給楊大人一個匣子，就是這個。”陸大人一邊說，一邊讓他的下屬將匣子先打開，證明匣中未暗藏機關，才敢呈給皇帝看。

皇帝一看，裏面竟整整齊齊地擺滿黃金。

“楊大人收了這匣子後，面具男子也未離去，他看了一圈，發現了丞相同微臣二人。”

“還好，丞相會些功夫，擊退面具男子，也未讓他將楊大人一並帶走。等丞相再一審問，竟是發現，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面具男子與丞相纏鬥，竟是為了放刺客進入獵區。”

至於為何會纏鬥如此之久，陸大人不好意思說。畢竟丞相臉面還是要得。因為，丞相雖然會武，卻都是些三腳貓的功夫。整個過程，沒少挨揍。最後楞是憑著一點兒不服輸的意志，堅持了下來。

丞相尷尬地輕咳一聲，順便拂去了身上的兩個腳印兒。

眾人一看，也明白了，丞相定是也沒少吃苦。

白兮聽得心驚膽戰，不知他的父親，一把年紀，可有傷著沒有？自己又易了容，只能仔細觀望，不能上前詢問。

白瑾還真有點兒不敢相信，他家老父親，都敢拿些花拳繡腿出來和人一較高下了。然後很沒眼力見兒地關心道：“父親，被揍得疼不疼？”

丞相一眼瞪過去，瞎說什麽大實話！還好白語嫣沖了過來，拉著他，一臉關心道：“爹，可有哪傷著嗎？”

“無事。”丞相安慰一句，再瞪一眼白瑾，對著皇上道，“楊正天與刺客暗通一氣，如今證據確鑿，還請皇上治罪。”

“為了大人的大業，犧牲我一個，也不算什麽！今日的刺客，就是我放入的。周楚曦，大人很是期待，你守不住這大周江山時的樣子。哈哈哈哈……”

楊正天又說又笑，進入癲狂，雙眼猩紅，奮力掙開擒著自己的士兵，抽出長刀，便抹了脖子自盡。

刀落地的聲音，突然有些刺耳。這結果，楞是誰都沒有想到。周圍突然就安靜了下來，甚至連細微的風聲都能聽見。

裴西微微皺起了眉，有點兒同病相憐地看著一臉震驚的皇帝，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什麽都沒說。若想成為一個帝王，穩坐高位，就要接受背叛，並忍受孤獨。

白瑾握緊了周楚曦的手，似乎想明白了一切，卻也心情變得覆雜。原來，這個人要如此機關算盡，才能在這場皇權爭鬥中，保住性命，守著大周江山。

皇帝精心策劃的螳螂捕蟬，竟還有只黃雀在後。何驚月也沒料到，皇帝自己，竟也被算計了進去。

但是周楚曦，卻不意外。

從他看到皇帝遞給自己的奏疏，上面寫著，伽胡國王來訪，要求鎮北將軍相迎，並同去圍獵時，周楚曦便知，皇帝想要做什麽。

他遲遲不肯做最後批紅，是還沒有想出更好的方法應對。畢竟，皇帝只是怕他策反，急著想要收回權力，並非是真正的敵人。

隱藏在暗處，又看不清的計謀，才最是高絕。

雖然丞相一直跟他不對付。但有句話叫，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於是，批了紅，便找上了丞相府。才有了今天，攝政王同丞相的第一次合作。

何驚月也是個聰明人。自己什麽都沒解釋，就只是將奏疏上的內容說了一遍，他就將皇帝的想法，給摸了個底兒朝天，聽話地與自己作出配合。

只有皇帝自己，備受打擊。他還奪什麽兵權，怕不是奪了兵權，反手就替他人做了嫁衣。

看一眼周楚曦，皇帝一臉疲憊。同往常一樣，把所有的事都推給他這個皇叔，不管好的壞的，只要他不願處理的，都會讓攝政王去做。

“朕乏了，這裏就交給皇叔了。”

見著皇帝拍拍屁股要走人，白瑾就不幹了。還沒把人喊住，就被周楚曦拉回身邊：“你別添亂。”

“我……”

“本王想快點兒回府。”周楚曦把人摟進懷裏，低聲道，“方才在草地上，太倉促了。”

“王爺！”白瑾頭一次嬌嗔了一回。這人怎麽與自己這樣那樣了一回，整個人都跟變了似的。變得，比自己的臉皮都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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