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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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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人的大腦構造很奇妙,負責學習和記憶的的區域叫海馬體,因為形狀和海馬相似,因此被稱為海馬體。日常生活中的短期記憶都儲存在海馬體中,如果一個記憶片段,比如一個電話號碼或者一個人在短時間內被重覆提及的話海馬體就會將其轉存入大腦皮層,成為永久記憶。

人們都愛把初生嬰兒稱為一張白紙,因為他們需要經過學習才能有各種技能,學習的過程就是海馬體記住所學東西,一段時間沒有遺忘就會將信息轉到大腦皮層,大腦皮層記住的東西往往能夠保持比較長久的時間,只是太久不用,也會忘記的。

大腦也是人最覆雜的器官,至今沒有科學家能夠用科學完全揭密大腦,凡人修真者雖然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但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們還仍然是人,修真者的一些手段看似極高明,比如說能夠抹去人類記憶。人類也能夠通過破壞海馬體的一部分或者全部,令人失去一部分記憶或者全部記憶。後者更徹底,只要海馬體沒有恢覆的可能,那些記憶也就完全不可能回來。

修真者抹去記憶就跟拿橡皮擦擦去白紙上的字跡一樣,擦得再幹凈,也始終還有痕跡留下,或深或淺,如果記憶深一些,留下的痕跡也深。

當我們將白紙按一定角度置於光線下時,就能夠看到上面原先的書寫痕跡。或者用儀器分辨,很淺的痕跡也能夠看清楚。

當我們不想看到某些字跡的時候,用橡皮擦的時候就會格外的用力,然後刻意地遺忘它們,然後真的就忘記了。

這些啞巴都知道。

他相信自己一定會記得該記得的,他著急卻不急躁。當寧安問他去哪裏的時候,他搖搖頭;寧安邀請他同行,他默不作聲同意了。他沒有地方可去。

出了道封洞府,啞巴對外界的記憶還保留在地球科技高速發展,人類社會欣欣向榮的時候,他被道封擄走後,一直被囚禁在洞府內,對外界的變化無從知道。其他道童也跟他差不多,他是最後一個進入的,比他們知道的還要多一些,這些道童最晚一個也是在十年前被道封帶到那裏的。

離開道封洞府所在的深山,啞巴一直在這片面目全非的大地上游蕩,對世界發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感到很吃驚,有時候也會順便救一些陷入險境的人,比如說寧安那個隊伍。

寧安當然不用他救,寧安只是帶著那些素不相識的人離開那個城市,自身真正有危險的時候,他會酌情選擇先自救。但寧安還是感謝啞巴,知道他是個啞巴後也沒有多餘的想法,只是覺得這個毀容的男人心地不錯,能力也很卓越,末世之中,人類還是需要抱團才能夠渡過這場看不到盡頭的劫難。

少年死去的地方只餘下一堆破爛而沾滿血汙的衣物,和一個滿是輻射鼠齒痕的網球拍。他的親人或者朋友,將那個網球拍拿回來抱著,流出了一直沒有流的淚水。

有人離開輻射鼠堆的時候順便撿了許多輻射鼠屍體,這些惡心的小動物還是可以吃的,人肚子餓的時候,即使是毒藥,也可能會把毒藥吞吃掉,腸胃互相摩擦極度空虛的饑餓感,並不是人人都能夠忍受的。

他們將輻射鼠割去腦袋四肢,剝了皮摘除內臟,尋找柴禾準備燒烤著吃,攜帶的水很少,喝都不夠的,沒法煮。

啞巴一直扛著他的布包,也從來沒有看見他打開過,眾人進食喝水的時候也不見他從布包裏拿出吃食,都以為他沒有吃的,紛紛將自己少得可憐的吃食讓給他一些,啞巴搖頭拒絕了。他根本不用吃東西。

隊伍中的人陸續道別各自離開,只是一個臨時組起來的隊伍,離開城市的目的已經達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分開是必然的。

一行四人,寧安,大強,啞巴,加上那個中年人,大強喊他班長,是兩人剛進部隊時帶他們班的教官。

寧安說他們要去棲龍市,那裏有他哥,他兒子也在那裏。

啞巴一路上都極少和他們交流,有一天他突然跟大強借了紙筆,問寧安︰【你見過我嗎?】寧安有些疑惑,他怎麽可能見過啞巴?如果見過,這樣的人物,他肯定不可能忘記。

啞巴在紙上寫寫劃劃,片刻將一副畫像給寧安看︰【這個人呢?】畫像有些失真,但寧安還是分辨出來了︰“燕昶年!你找他?他跟我哥在一起,現在應該還在雲隱村吧,很快就要到了。”

他並不清楚燕陶之間的事情,只知道兩人交情很好,離開雲隱村之後一直沒有回去,現在還以為燕昶年一直待在雲隱村。

原來我叫燕昶年。啞巴在心裏默默念著,又問︰【能告訴我一些他的事嗎?】“燕昶年啊,他跟我哥關系很好,似乎原先是S市人,挺有錢的,人還不錯……跟你一樣。”寧安笑笑說,“很抱歉我在雲隱村待的時間不長,就知道這些。還有幾天就到雲隱村,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他了。”

“這個人和我哥救過我的命。”寧安說,“我哥不是我親哥,不過假若我有親哥,肯定比不上他。我哥對我很好的。”

【你哥叫什麽名字?】啞巴又寫道。

“十一,不過很多人都叫他景明。”寧安說,“你找燕昶年做什麽呢?你是他的朋友還是親人?啊,對不起,我忘記你已經失憶了。”

“景明,景明……”啞巴看著自己寫在紙上的兩個字出神,他感覺這個人就應該是一直想記起的那個人,可是他為什麽一點也記不得跟這個人曾經發生過什麽事?那些他死也不能忘、死也不該忘的事情……

到雲隱村後就能夠弄清楚了。

可是這張臉——啞巴伸手摸摸自己的臉,心裏莫名地抽痛起來,那個人,肯定也跟寧安一樣不會認得他了。

寧安說他和景明關系很好,他變成這樣,暫時還是不要讓景明看見的好。

元嬰嚴重受創,修為也因此降低,再過段時間才能夠恢覆傷勢,但是想見到景明的願望是那麽迫切,他幾乎一刻也等不了。

棲龍市。

棲龍江天坑依然漠然存在著,只是註入坑中的江水已經變成涓涓細流,下游的河床長滿各種野草灌木,偶爾有各種小動物出入其中,輻射鼠是數目最多的,它們在河床中打洞,儲存糧食,夜晚經常能夠看到人們帶著各種工具挖掘它們的洞窟,將它們的存糧搜刮一空,或者運氣好,還能將洞主也收歸囊中。

民以食為天,動物亦是以食為天。

人還沒有被逼到絕境,輻射鼠們卻已經沒有活路,它們有些開始攻擊人類,以人類為食物來源之一。

人們應該慶幸它們很多時候都是各自為政,而不是群起而攻之。

啞巴靠近天坑,他感覺他應該來過這裏,還是和景明一起來的。可是這天坑太大太深,他怎麽會和景明來這裏?他完全沒有印象。那時候他應該沒有能力進入裏面才是……

寧安他們在岸上等著他。

啞巴沒有多逗留,很快就離開了天坑。

越接近雲隱村,他內心的興奮和不安感都同時上升,啞巴撕了布將頭臉蒙住,寧安和大強都看著他。

【別嚇著孩子了。】

寧安了然,片刻笑道︰“難得你心思還挺細的。不過景明和燕昶年不會看不起你,他們都不是以貌取人的人。”

啞巴點點頭,略有些局促地將布包換了肩膀。

聞哥正在打坐,驀然睜開眼楮,雙眼精光湛然︰“有元嬰期修真者接近村子!蘇解,速速告訴十一他們,小心為上!”

停到屋頂的大金展開雙翅,羽翼扇動,飛上天空。

十一和陶修磊站在院子中,十一說︰“似乎有大金認識的人。”

聞哥沈聲說︰“寧安回來了!他帶著另外三個人,那元嬰期修真者也在其中。這靈魂波動——有些熟悉。”

大金不斷在群山上空盤旋,越來越接近村子。

“快到了!”

小妹一手抱著寧自在,另一手托著他胖乎乎的腳丫子︰“寶寶你爸爸回來了!高興吧!來,笑一個——”

寧自在趴在她肩膀上,兩條小短腿在她手上蹦著,含糊地跟著說“爸爸”,笑得口水都流了下來,亮晶晶地滴落在小妹衣服上。他又長牙了,唾液分泌特別多,很喜歡咬東西,此刻就伸手去抓小妹固定頭發的發簪,小妹手低了低,寧自在夠不著,哼哼唧唧的。

“就在前面——竹林裏那棟兩層半的小樓就是,大金停在屋頂了。”寧安給啞巴指著,“有人出來了!看見了沒有,最前面那個就是景明!”

啞巴呼吸一滯,近乎貪婪地看著那個男人,長相很順眼,高矮胖瘦都和猜想的差不多,表情不太多,可是他知道,這個男人實際上沒有表面上這樣冷漠。要問他為什麽知道,他也說不出所以然。反正他就是知道。

心臟在砰砰亂跳,那是種離鄉游子回家的感覺。渴望卻又有些膽怯。

啞巴長長出了一口氣。

他一口氣憋了老長,雖然沒有窒息的危險,但仿佛隨著這一口氣,所有的郁卒之氣都吐了出來。

寧安有些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第一次見到他,皮膚皺巴巴面目還沒長開;帶著他離開那個噩夢般的實驗室時,才幾個月大,還不足周歲;如今相隔一段時間再見,已經長成很漂亮的小孩兒,算算才一歲多,會站會跑,會笑會跳,眼楮很黑很亮,一笑露出幾顆小牙,嗨,他還流哈喇子!吃手指!

這是壞習慣吧?得改!

十一從小妹手裏接過寧自在放到寧安懷裏︰“抱抱他吧。”

寧安手足無措,別扭地托著兒子,手臂肌肉有些僵硬。

當初離開實驗室他第一次抱他,但那時候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回味感受,現在懷裏的小孩兒柔軟香嫩,個頭小小的,手和腳更小,那小手和小腳,對比自己粗糙的大手,真是脆弱而令人憐惜。

或許是對陌生人有戒心,寧自在扭動身子,寧安害怕他掉下地,又怕自己用力不當傷著他,正要讓小妹幫抱著,寧自在身子不動了,呲,一股尿液兜頭兜腦澆到寧安頭上臉上。

眾人笑得直打跌,小妹笑著忙將寧自在接過,寧自在用尿給他爸洗了臉,自己身上也落了不少尿液,小妹抱他去擦洗換衣服。

寧自在訕訕然用手抹了把臉,陶修磊舀了點水來給他洗臉,十一笑道︰“洗什麽!那是他兒子的尿,也該洗洗了,一走就是大半年!怪不得兒子不認你,這是給你的懲罰呢。”

小妹倒了茶洗了水果,寧自在讓奶奶抱著,球球見家裏來了生人,也不害怕,吃力地要給他們搬凳子,家裏往日就很熱鬧,如今更是熱鬧起來。

寧安他們早就渴了,三個人一口氣就喝了滿滿一暖水壺的茶水。

啞巴一直沒有說話,也不喝水,寧安對十一說︰“對了,啞巴說要找燕哥,怎麽沒有看見他?”

“你是誰?”得到聞哥提前的警告,事實上十一自啞巴出現後就一直註意他的一舉一動,如今聽說要找燕昶年,心裏就激動起來。

“我們跟他是無意遇到的……他說他失憶了,到處問人有沒有認識他的,也問了我……那畫像我看著像燕哥……就帶過來了。燕哥呢?”寧安轉頭看啞巴,“啞巴,你畫像的那張紙呢?給景明看看是不是燕哥!”

啞巴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寧安讓他拿畫像,他卻有些遲疑,寧安催他,他才從衣服口袋裏慢慢拿出來。寧安並沒有註意他的不對勁,倒是十一註意到了,將那張紙接過去。

畫像有五六分像燕昶年。

紙上還有啞巴寫的字,熟悉的字跡,即使燒成灰他也認得!

十一突然站了起來,將眾人嚇了一跳。

“你跟我來!”

他說完就往門外走,一直走到竹林裏。

啞巴跟著他,答案就要揭曉,他緊張得雙手微微顫抖,只能握緊了放在衣服口袋裏。

十一轉身就要將他臉上的布扯下,啞巴連忙伸手阻止,十一喝道︰“松手!”

兩人對視。

啞巴咬牙,不動了,隨他。

一般情況下十一不會動用神識,但因為聞哥的警告,他早已經用神識感知啞巴的容貌,那時候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感覺,但現在知道啞巴很可能就是燕昶年,再親眼看見那張幾乎徹底毀容的臉,內心的各種情緒就徹底翻湧起來。

“這就是你原來的樣子?”十一拿著那張紙問道。

啞巴點點頭。

“失憶了?”十一再問。

啞巴這次沒有那麽直接,他知道,如果他們的關系超越朋友,那麽,這個答案很可能會嚴重傷害這個人。

他拿過十一手裏的紙,用筆在上面寫道︰【對不起,我一直在找認識的人,我會努力盡快找回那些記憶的。】【我感覺有一個人我絕對不能忘記,他對我很重要,那個人就是你,對不對?我覺得我找到他了。】他們彼此對視。

十一看著他,緩緩開口說︰“還有你的爸爸媽媽,他們也很掛念你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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