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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六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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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六妹

十一越找越急,心也越涼,一條街即將走到頭,身後有人小聲喊他︰“年輕人!年輕人!”

他回頭,看到一個頭上戴著草帽的老頭,那老頭臉沖著另外一面,低著頭,草帽遮住了大半個臉,一邊走一邊說︰“是跟一個男人走了,方向是三棵柳那邊,趕快去!”

可能是怕被人看見,他很快就走了,十一連謝謝都來不及說,只是暗暗記住老頭的樣貌和聲音,轉身往三棵柳街跑去。

男人帶著六妹拐到三棵柳街,一邊說︰“就在前面了。”

三棵柳街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街邊有三棵呈品字形的老柳樹,夏天綠蔭展開的時候能遮擋老大一片地的陽光,是夏日納涼的好地方,一開始是一些老人納涼下棋,後來聚集了一堆混混在那裏,良民都自動走了,就成了混混的聚集地。

最粗的那棵柳樹下停著輛半舊的面包車,一側車門開著,駕駛座坐著個中年人,正在吞雲吐霧,看到六妹東張西望地跟在男人的身後過來,眼楮亮了一下,連車門也不關,將車子橫過來,巧妙地堵在小巷口,擋住了許多視線。

六妹問︰“金子呢?”

“我藏在巷子裏了,我們過去吧。”男人有些急,伸手拉她手。

六妹一掙,脫離了男人的控制,後退一步說︰“不要碰我!”

她有些生氣,男人一楞,以為六妹看出了什麽,但再仔細看,六妹似乎只是不喜歡別人碰她,就低聲笑著說︰“好,好,不碰你!走吧,就幾步路遠。”

如今男人也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似乎腦子不太好用,不像個成年人,倒像幾歲的孩子,有些遺憾,不過再一看六妹的長相和皮膚,腦子不好用,也能抵過。況且還背著個孩子呢,一箭雙雕!

三棵柳街地形多變,巷子錯綜覆雜,外地人要是進去,沒一兩個小時繞不出來,男人目的只是將六妹帶到面包車那裏,到時候帕子一捂,萬事大吉!

六妹在距離面包車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我不過去了,你拿過來我幫你看吧。”

“就幾步遠!那是金子啊,被別人看見了會搶的!你是個好女人,拜托了!”男人露出誠懇的微笑。

六妹咬著嘴唇,面包車後面的巷子逼仄陰森,她不喜歡,搖搖頭︰“你拿過來吧,不會有人搶的,我力氣大得很,敢搶我幫你打他!”

男人著急了,也不想跟個腦子不清楚的傻女人多說,抓著六妹手腕,另外一手從口袋裏掏出方手帕,飛快地捂在六妹臉上,一邊就要將她往面包車拖,面包車上的中年人也下車過來幫忙。

帕子上噴了東西,一股怪味湧入鼻腔,六妹被燻得頭暈腦脹,恍惚間背後的竹簍一歪,球球發出不滿的哼哼聲,她連忙掙脫男人的手,把竹簍扶正,見兩個男人兇神惡煞地要把自己拉走,知道遇到壞人,一邊叫“壞人”一邊毫無章法地拳打腳踢,男人被她一腳踹中褲襠,當時就跪下了,兩手捂著襠部半天才嗷的一聲慘叫出來。

十一趕到的時候六妹正抱住中年人的腰用力一扔,中年人被丟出幾米遠,狠狠砸在地面,也是痛不可擋,但見事情不好,連滾帶爬跑回面包車旁上車,男人兩條腿邁著古怪的步伐追上去,也鉆入車內。

六妹生氣,不等面包車發動,將支著一棵歪脖子柳樹的一段長木頭順手抱在手裏,趕過去砸面包車,碰碰幾下面包車車廂就被砸出幾個坑,玻璃全震碎了,嚇得車上兩人抱頭鼠竄,進入巷子中逃走了。

十一心頭一松,見六妹還在砸車子洩憤,連忙拉住她,兩人回頭找六叔。

女兒失而覆得,六叔忍不住罵︰“不是叫你在那等著嗎,找你堂哥也行!跟壞人走了,再找不到爸爸和屠哥怎麽辦!你個傻女兒啊……”

六妹委屈︰“他說撿到金子,讓我幫忙看看是不是真的……”亮晶晶的金子啊!六妹無比懷念自己的金首飾,六叔頭痛,當初怎麽就打了金首飾呢?寵女兒寵過頭了這是!十一說︰“回去讓你屠哥給你玩玩,好吧?下次不要跟不認識的人走了。”

經此一事,等十一將錢取出來,牛市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幾頭稀稀落落的牛沒有拉走,看去毛色牙口都不太好,大多是老牛,買了只能宰掉吃肉,六叔帶著十一走了一圈,搖頭︰“回去吧,只能下次再來。”

十一不懂怎麽看牛,正好走到一個年輕人面前,這是個典型的莊稼人,赤著腳,脖子處明顯一條常在太陽下幹農活曬出的黑白皮膚分割線,手掌粗糙,見他們過來,擡眼看看,並不說話。

他的牛非常瘦,拱背夾尾,眼楮有些發紅,眼角堆著眼屎淚水,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模樣,或許是黑貓的緣故,看到受傷的動物十一總會不自覺地用神識掃視,骨骼、血管、經脈,都看不出異樣,各個內臟,青黑色的膽囊裏有比拳頭還大的一塊東西,那是什麽?

經常上網,偶爾也會看到一些似乎無關緊要的新聞,十一很快就斷定那是牛黃。估計這個年輕人並不知道,否則不會將牛牽出來賣。

“地裏活多,沒法趕早來集市……”買牛宰肉賣的肉販子一般是早上來牛市,現在中午都要過去,日頭偏西了,年輕人算是白來一趟,一會還得趕回家幹活,“這牛買來的時候足1300斤,現在是瘦點,宰了也有好幾百斤肉,你要便宜給你。”

六叔扯他袖子不要買,十一沒有跟年輕人廢話,直接問多少錢,年輕人猶豫了一會,給出一個意外的低價,可能是害怕唯一一個顧客掉頭就走,他並沒有多少時間耗在這上面,牛是他買回來的,結果卻養成這樣,心疼得要死,不想多看它受罪,能賣就賣了,眼不見為凈。

十一跟他討價還價,最後少給了150塊,將牛牽走了。

年輕人將一疊錢放入懷裏,勾著頭準備回家,一個老頭氣喘籲籲地趕來,老遠就喊︰“伢仔!伢仔……牛呢?賣了?!”

年輕人悶悶地不做聲,準備回家。

“你個傻子!他們有人說那牛可能有牛黃!牛黃!比黃金還貴的牛黃……”老頭激動得唾沫橫飛,兩手比劃揮舞。

年輕人哦了聲,卻沒有更多的話和表情,邁著一雙大腳離開,老頭氣急敗壞地跟在後面走了。

六叔生氣了,景佷子怎麽又犯了倔,唉聲嘆氣地跟著,六妹問︰“哥啊,這牛是生病了吧,肚子裏有那麽大塊石頭。”

六叔氣糊塗了,罵她︰“牛肚子裏怎麽會有石頭!”

半晌後回過神︰“石頭?妞你怎麽知道?”

“我看得見。”六妹被罵,嘴撅得老高,不跟爸爸說話了。

六叔知道罵錯了,連忙說︰“妞別生爸爸氣,你怎麽能看得見牛肚子裏有什麽呢?”

“我就是看得見。”六妹也不知道怎麽解釋,就來了這麽一句。

六叔看十一︰“你也看得見?”

十一不置可否︰“我聽人說這樣的牛可能有牛黃,就算沒有,這個價宰了吃肉也上算。”

這下六叔急了,連忙催著走快一點,他們來時是坐過路車的,回去帶著頭牛,除非有車願意拉,否則只能一步步走回去,靠兩條腿怎麽也得六七個小時,到家天都黑了。十一沒有讓六叔和六妹跟自己走回去的打算,攔了好幾輛車,一輛運沙石的空車願意帶他們,但要150塊車費,六叔臉色頓時黑了。

150塊錢十一也願意,就是牛不好弄上車,司機腦子靈,將車子停到一處斜坡,牛爬斜坡,即使有幾十厘米的落差,十一硬拽也把牛拽上去了,牛哞哞地叫著,聽著淒慘,六妹哄孩子一樣哄它。

回到家,六叔去找人準備宰牛,十一騎著摩托送六妹回家,六妹夫還沒有回來,出了鎮上那事,十一不放心六妹自己在家,連連囑咐她不要跟陌生人說話,不要隨便離開家,六妹來了句“哥你好?@隆保  惶酒 裉焓前閹嘔盜恕GΠ閃誥右桓隼夏棠坦矗 謎舛問奔涿簧偈芩展耍  幌胂牖故前呀裉斕氖賂盜耍 興皇驢純戳謾@夏棠滔諾玫  盜肆眉婦洹br />

十一將在鎮上買了一些吃食送了老奶奶一些,這才走了。

村裏有專門的屠宰牛羊豬的場地,一般是過年那段時間用得最多,六叔去找了村裏的屠夫,慣例是不用給錢的,屠夫幫忙宰了牛,牛的內臟什麽的歸他,但六叔說要留著牛膽,給他20塊錢,屠夫同意了。

宰牛的時候十一幫忙,當屠夫舉起鐵錘,狠狠砸落牛頭時他閉上了眼楮。

沈悶的一聲響,牛倒在地上,抽搐著,屠夫拿起尖刀在牛脖子處紮了一刀,刀子拔出的時候血噴泉一樣湧出來。雖然小時候曾經看到,如今再看一回,心裏依然是不舒服。也有膽子大的孩子圍觀,他們明顯表現比十一要好,讓他不由得自嘲。

牛皮剝下,肚子剖開,屠夫將牛膽摘下,碰觸到硬硬的東西,怪不得牛膽不給他呢,笑著說六叔鬼,屠夫和六叔差不多年歲,輩分一樣,自小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交情。

忙到半夜,人們陸續散去,等著買幾斤肉解饞的人也提著肉心滿意足地離開,十一拿著牛膽早就走了,回家上網查詢怎麽處理,同時登陸校友錄,一條置頂消息讓他暫時忘記了牛黃的事,點開。

周老師,是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那時候對他很照顧,周老師對所有的學生都一視同仁——這是極難得的,總有人說,人心本來就是長偏的,偏心在所難免。這句話在周老師身上完全體現不出來,人們喜歡用蠟燭比喻老師,燃燒自己,照亮他人,周老師是名符其實的蠟燭,他帶十一他們這一屆,高考前講課講到失聲,連續好長時間無法說話,就和他的學生書面交流,還經常讓家庭困難的學生到他家吃飯,那一頓飯往往有魚有肉,給那些學生解饞。十一他們是他帶的最後一屆學生,後來雖然退休,但偶爾也會給學校上一兩節課。

周老師一生鞠躬盡瘁,桃李滿天下,不乏出人頭地的學生,如今這些知恩圖報的學生聯合起來,過兩日在原高中校址舉行追悼會,呼籲周老師的學生參加。

十一也去了,追悼會上人很多,有些都四五十歲了,卻依然濕了眼眶。

十一買了花籃,舉目四望也沒有看見熟悉的面孔;也或者是變化太多,認不出來了。他並沒有逗留,在校內隨意行走。他們縣城人口超過二十萬,近年來縣城擴建,分為東南西北四個城區,其中東城區就是新建的,縣中在西城區,也就是最舊的城區。

縣中位於望霞山半山腰,俯瞰整個西城區,學校裏綠樹成蔭,綠化率高達百分之六十,有河有湖,十多年沒來,一棟棟新樓拔地而起,錯落有致,比十一讀書時要漂亮多了,但大概的路還是認得的。

他站在一株合歡樹下抽煙,有些悵然,這個世界在逐漸崩壞,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親人親戚家也有染病去世的,認識的不認識的,幾乎每天都能聽到;這是人類必須接受的事實,他們的地球母親要借機對附著她的生命進行一場洗禮,抗過去的,繼續活著,抗不過去的,死去。

生命交替,優勝劣汰,自然生存之道。

也有不少人在校內逛蕩,一看就是參加追悼會順便回憶高中生涯的校友,大多三兩成群,像十一這樣孤身的人並不多。他準備離去的時候終於有人叫他名字了;是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額發全部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紅光滿面。

這人曾經跟自己同桌,在班內不是很受歡迎的人物,如今看這樣子,是混出來了,好幾個人跟他一道,言語間未免顯露出巴結的意思,生怕十一不知道他是誰一般,紛紛給十一介紹。

“我記得。”十一淡淡地說,他一一指出眼前幾人的名字,連他們家具體在哪個鎮哪個村,大多能說出,高中同學時相互間提到過。

那些昔日同學一時有些驚訝,沒想到陶景明的記性會這樣好,有人感嘆假若高考時有這樣的記憶力,重點大學不敢說,普通大學是沒有問題的。惋惜。

過去的已經過去,十一不再糾纏那些不可能的事,與那些舊日同學也沒有什麽共同話題,站了一會就離去。

從縣城回家,可以坐車或者坐船,十一今日想試試另外一種方式,禦劍。兩地直線距離要縮短一半不止。

禦劍飛行,風拂面而來,十一幾乎是貼地飛行,主要是怕被人看到,他的速度並不快,太快了怕自己掌控不住。那種感覺十分愜意,就像人很希望自己長出翅膀,能夠在天空自由翺翔,最終夢想成真。他很想大喊大叫,抒發胸中的抑郁之意,將那些不愉快的情緒統統趕走,不要太難過。

他希望末世來得越遲越好,來得慢一些,再慢一些,讓那些努力生存的同類多做一些準備,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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