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從醫院回了學校，恰好離上課還有幾分鐘，一堆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麽，有人碰了碰我的肩膀，湊了過來，問我：

“你知道江銘的事情嗎？”

我看了他一眼，他臉上還是帶著戲謔的笑容，我把手從他那邊抽回，冷冷地回答道：

“不知道，不感興趣。”

“操，你不是跟他玩的很好嗎？他進局子了你都不感興趣？”

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旁邊的人一起分享著，順便對著我指指點點。

我起身走了過去，把他們正在桌上寫寫畫畫的本子拿了起來。

上面還寫著江銘的名字以及一些骯臟不堪的字眼。

“你幹嗎？唐默，我們聊天礙著你什麽事了？”

我當著他們的面把本子撕碎，扔進了垃圾桶，和那一堆汙穢放在一起。

“你們就這麽喜歡八卦嗎？”

我掃了一眼人群中的人，隨便指了一個，說：

“你，去超市裏偷了東西還怕人發現，順道賄賂了看見的人，感興趣嗎？”

“你，現在你家裏的父母親都和你沒有血緣關系吧？母親是後媽，父親是繼父，就是站你旁邊這兩個人造謠的，感興趣嗎？”

“你，上個月還在路邊的燒烤攤陪三十多歲的老男人喝酒，為什麽呢？因為大家都在背地裏說你母親就是幹這行的，感興趣嗎？”

我沒說一句話，看見他們臉上錯愕的神情就會愈發理解很久之前看到的一句話：

原來有時候骯臟的不是肉體，而是人心。

我以為這句話說的是步入社會之後的那些渣滓，沒想到原來醜惡從來就不分年齡，任何人從來都不是純良無知的。

只是少年可以以年齡作為借口，去減輕自己身上的負罪感，但是他們做錯的事、犯下的罪，並不會因為年齡而消減在受害者心裏的痛苦。

“你有什麽臉在這裏說別人？許嘉樹不就是因為被你追煩了才轉學的嗎？人家不想搞基，你還使勁往上湊，不要臉的是你吧？”

一個男生跳到我的面前開始嘰嘰喳喳，旁邊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你再說一遍。”

“說就說，許嘉樹就是惡心你才轉學的，你一個同性戀還去玷汙別人好學生……”

我直視著他的臉，感覺到他的身形在我眼中逐漸變得模糊，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響聲。

有人突然尖叫了一句：

“唐默又發瘋了！”

旁邊的人一哄而散，我恍惚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指關節已經腫的發紅，那個男生捂著臉向後縮著，嘴角還吐著血沫。

兩個小時前，我從江銘的家走到了許嘉樹的家。

我在門口站了許久，才從兜裏拿了鑰匙開了門。

鑰匙是他幾個月前給我的，只是我從來都沒有用過。

我以為他搬家了，下一任戶主會上來，沒想到一打開門，所有的東西都還留著，按照我當初搬進來的時候的樣子擺放著。

客廳的沙發正對著電視，飲水機擺在廚房的門口，只要在走過一堵墻，就可以看見許嘉樹的臥室。

在我準備踏入臥室的那一刻，我停下了腳步，不知道是什麽吸引著我向上看去。

那裏是一間閣樓，門還是緊緊地閉著，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上面，把紅棕色的門映成了黑色。

上面的鎖已經被人砸得不成樣子，半垂著吊在上面。

很久以前，許嘉樹就和我說過不要進去，裏面有很多雜物，容易滋生細菌。

只是我現在不想相信他的話了，我走了過去，正對著門，握著把手，慢慢地轉了下去。

一股嗆人的味道迎面襲來，我用手撲了撲灰塵，睜開眼時看到的卻是無數個相框，掛在灰色的墻壁上。

而裏面放著的，是我的照片。

從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跟他表白到十八歲我們在一起，所有的照片都被他存了起來，藏在這個我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

每張照片的右下角都寫了一行短短的字。

2015年7月29日，生日，表白，喜歡，離他遠點。

2016年7月29日，生日，表白，喜歡，笨蛋。

2017年7月29日，生日，表白，喜歡，笨蛋。

2018年7月29日，生日，表白，喜歡，離他遠點。

隨著腳步的後退，我撞到了身後的桌子，上面的東西被我撞倒，“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是一個網格本。

翻開的那一頁，寫了幾個字：

喜歡，唐默。

坐在公交車上，我看著外面的路燈逐漸亮起，一路通向遠處，如此閃耀。

網格本裏的內容在腦海裏一遍遍浮現：

喜歡，四年。

發瘋，校服，嫉妒。

跟蹤，消失。

正月初五，178cm，55.3kg。

不吃蔥、香菜。

魚>藕片>抹茶蛋糕>鴨鎖骨>小龍蝦。

好軟，想捏。（認真學習）

A大，Q大，922km。（飛機，2h；高鐵，10h；火車，14h）

喜歡，笨蛋，麻辣兔子。

……

離婚，發病，阻礙，精神錯亂。

江銘，觸碰，死。

占有，拒絕。

強迫，傷害，離開，選擇。

“小同學，你這個還扔不扔啊？”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擡頭一看，一個男人站在我面前指了指我手上的本子。

我的手正擺在垃圾桶的上方，猶豫不決，擋住了他的路。

我楞了幾秒，隨後把本子扔進了裏面，拍了拍手，說：

“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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