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我所料，家裏的門是開著的，我跟在許嘉樹後面進去一看。

地上散亂著各種衣物，幾套定制的西裝被剪成了碎布，凳子倒放在各個角落，連許明遠最喜歡的幾個高腳杯都被砸得到處都是。

“怎麽回事啊？”

我繞過地上的堆積物，想去廚房拿工具打掃一下。

臥室裏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

我急忙沖進去接了電話，是我媽打來的。

“兒子，你把嘉樹帶人民醫院來吧，王阿姨暈倒了，我和你爸把她送醫院了。”

“哦哦，好。”

我掛了電話，拿上手機沖到客廳，準備叫上許嘉樹去醫院，他卻不見了。

臥室裏傳來抽屜碰撞的聲響，我朝裏面一瞥，許嘉樹還站在他臥室裏，彎腰俯身看著桌子底下的一個抽屜，好像在翻找什麽東西。

我定了定神，朝那邊喊道：

“許嘉樹！阿姨去醫院了，我們快點趕過去吧！”

他快速地看了過來，把抽屜關上，點了點頭。

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是十二點。

到了這個點，醫院裏基本上沒什麽人，走廊裏的燈隔一段路亮著一盞，將盡頭顯得幽暗神秘。大理石地板上濕漉漉的，偶爾還帶著些許泥土。刺鼻的消毒水味鉆入鼻間，我捂了捂鼻子，加快了腳上的步伐。

按照我媽給的病房號，最後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

一整條道望過去，只有那間病房還亮著燈。

我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燈，有些恍惚，腳步輕飄飄的。

許嘉樹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只是握著我的那只手攥得很緊。

推開了房門，入眼的就是白色的床單，刺得人眼睛發疼。

王玲側著頭虛弱地躺在床上，身上穿著病號服，右手放在外面，安詳地睡著。

我媽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趴在病床邊沿上也睡了過去。

開門的聲響在寂靜的空間中格外突出，我們正想著進來的時候，她醒了過來。

“你們來啦。”

我媽扶著椅子站了起來，走到許嘉樹面前，溫聲說：

“醫生說你媽媽最近情緒不太穩定，可能有時候會失控，身體沒什麽大事，就是盡量不要刺激她就行。”

許嘉樹點了點頭，道了聲謝，目光直直地落在王玲的身上，沒再說話。

“你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吧，我剛剛打了好幾個，都沒人接。”

“媽！”

我扯了扯她的衣袖，隨後想起來我媽應該還不知道許嘉樹他爸媽要離婚的事情，又悻悻地松開了手。

“好，謝謝伯母。”

“那我和唐默就先回去了，你要是有什麽事情直接打電話給伯母就行。”

我媽拍了拍許嘉樹的肩膀，用眼神示意我跟著她出去。

“媽，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你留在這就是會添亂。”

我媽直接抓著我的手腕就往外面走，到了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下來，對著許嘉樹說：

“嘉樹，還是讓你爸爸過來吧，畢竟你明天還要上學。”

走廊那頭傳來沈悶的腳步聲，我轉過頭看向那邊，許明遠正從醫院大門走了過來，老遠看見了我和我媽，笑著招手，說：

“方老師，剛剛有事忙，沒接到您的電話，後來唐默爸爸打了電話給我，我就趕過來了，謝謝你們。”

我媽點了點頭，向裏面指了指，許明遠和她握了握手，在門口停留了幾秒，然後走了進去。

只是在剎那之間，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

“走吧，兒子。”

我還想再往裏面看一眼，就被我媽抓住了肩膀往外帶。

“滾！”

王玲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床上坐了起來，整個人驚慌失措地看著許明遠，瞳孔驟縮，眼睛瞪得很大，卻是空洞無神。

許明遠向後退了幾步，擺著雙手讓她不要緊張，試圖和她講理：

“王玲，行了，你冷靜點，好嗎？現在是在醫院。”

“滾！我讓你滾！你沒聽見嗎？我不想再看見你。”

王玲隨手從床邊抓了一把水壺直接扔了過來，許明遠側了身子躲了過去。

水壺從門口飛出來最後砸在了醫院走廊的墻壁上，反彈了幾下，“哐當”一聲落到了地上。

我媽放開了我，快速地沖了進去，坐在王玲床頭安撫著她，招呼著手示意著許明遠出去。

王玲趴在我媽的肩上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還滲著汗珠，臉色蒼白，頭發亂成一團，與往常幹凈利索的形象截然不同。

許明遠嘆了口氣，沒來幾分鐘又退了出去，關上了門和我一起坐在了走廊的長椅上。

幸虧病房門隔音效果好，一旦關上，坐在門外基本上聽不到什麽聲音。

許明遠從口袋裏拿了一張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呼了一口氣，說：

“麻煩你們一家人了。”

許明遠對著我笑了笑，他的長相和許嘉樹有幾分相似，只是他的臉看起來更平易近人。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的問題，只好回應著他，尷尬地笑了兩下。

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斟酌了片刻，說：

“你們上學應該挺幸福的吧。”

“啊？”

我還沈浸在王玲發火的場景中，想著就算是許明遠和她離婚，應該也不會這麽大動肝火。

只是許明遠似乎沒有把剛才的事情放在心上，繼續著話題說：

“想做什麽都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我想告訴他高三狗每天不知道要被逼著寫多少作業，這個不能玩那個不能碰的，根本沒有自由，只是看到他臉上向往的神情，我還是把自己的話又吞了回去。

興許是看到了我臉上的表情，他又笑了起來，繼續說道：

“我以前上高中的時候作業沒你們這麽多，管束也沒有這麽嚴格，可以和自己玩的很好的朋友四處閑逛，不過最多也就是騎騎自行車去海邊玩或者是去田裏摘摘西瓜什麽的……”

許明遠說這些話的時候，字裏行間都充斥著向往憧憬。

我換了個委婉的說法，盡量告訴他當代高中生的真實想法：

“叔叔，其實我們一般都想著快點考上大學，到了大學以後的生活就輕松了，這樣才能不受管制，誰想……沒幾個人想過高三這麽苦的日子的。”

許明遠活動了一下手腕，朝病房望了望，說：

“在學校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學習。出了學校後，你才會發現這個世界上其實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你去受罪。”

他自己說著又笑了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懊惱道：

“叔叔說錯話了，未來還是很美好的。”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並沒有意識到他話裏的意思。

他給我的感覺和我爸並不一樣，他似乎更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還沒有長大，向往著自由，只是世界已經給了他成人的責任，壓在他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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