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恍然流光已向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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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後面的菜已陸陸續續端上臺來,未央接著介紹起來。

“第二道,雪玉紅盞。以雪蓮、草菇、雞脯為丸,配殷紅牡丹為盞。

第三道,黃龍吐翠。選新鮮翠芹,中空,加以豬後腿肉糜,水撈後輔以黑芝麻涼拌。

第四道,碧蓮紅裳。聖女果切薄片,加以西洋柑橘之汁,鋪以雪蓮。

前四道菜未央便介紹至此,請諸位盡興品嘗。”

說罷未央又退回座位。面前的碟子裏,霍加已為她夾了不少菜。二人相視一笑,未央穩穩地坐在了霍加身邊。

主座上的可汗轉向大可敦道:“這廚子手藝確實不錯。”

“可汗滿意便好。”

“你做事,本汗向來滿意。”說著他面向座下眾人。

“來,大家共飲一杯!”

“謝可汗——”在可汗的號召下,眾姑娘異口同聲地舉杯答道。說罷紛紛以袖掩杯,一飲而盡。

一側的樂師班子適時地吹起了絲竹。殿內的氣氛更熱絡了。未央註意到,在樂師班子裏有一位抱彈琵琶的女子,她似乎是獨立在其他樂師外,獨自陶醉琵琶聲中。縱使只有她一人的琵琶聲敵不過一群絲竹。

不知為何,此刻未央的腦海中全是“靜姝”兩個字。

“想什麽呢?”霍加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眼前。

“沒,沒什麽。”

“發什麽楞呢,母親喊你介紹菜肴呢。”霍加提醒道。

未央一擡頭,大可敦正望著自己。

“噢,我這就去。”未央忙理了理思緒,回到眼前的菜上。

“第五道,鳳凰涅盤。取整只六月大土雞,以幹貝、貢菊、桂皮、樟葉為香料,腹中塞以茄子、草菇、花生米、角豆、蓮子吸汁,外加三尾菜心配色。

第六道,中秋月圓。取三寸冬筍嫩芽,剁以糜,配土雞蛋蒸羹。

第七道,龍門戲水。新鮮鯉魚,加甘草撈水,再以老抽入色,加蛋清裹味。

第八道,孟婆濃湯。黎米為主,配以土雞、豬骨濃湯,加三仙草、半枝蓮、車前籽、回魂草。

以上八道,便是今天的所有主菜了。稍後會有點心青稞釀奉上。”

宴會漸漸熱鬧起來,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席間觥籌交錯,言語歡暢,其樂融融。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人人都無聊得緊,彼此之間不過寒暄敷衍。除了坐在末臺的那個始終低著頭的姑娘,沒有同座之人,她也就默默地獨自享用眼前的美食了。

話又說回來,過了今晚,這些姑娘互相之間恐怕再也不會相見了。現在的寒暄交際,對於這些從此遠離官場的姑娘來說,又能有多大意義?

點心青稞釀無聲無息地來到了大家的面前,證明宴會已進入尾聲,也證明座下姑娘們期待已久的最重要的儀式——畫像交還,即將進行。

霍加上前,丫鬟端上一個裝有所有畫卷的大缸放在他腳邊。

霍加從中隨手抽出一卷,正寫著“外使特勒之女湯氏”的字樣。他頓了頓,又將畫像放回缸中,撇到一邊,與其他畫卷分開,然後又拿起另一卷。

“高達幹之女高氏。”

話音剛落,坐在第五桌臺的一位女子翩然而起,低著頭來到霍加眼前,雙手伸上前,接過自己的畫像。臨回座還不忘嬌羞地看一眼霍加,才滿臉緋紅地快步回座。

缸中的畫卷被一個個面若桃花的姑娘領走,最後缸中只剩下一卷,便是第一個被霍加拾起的——“外使特勒之女湯氏”。霍加快速掃了一眼,姑娘們手中都拿著自己的畫像,只有末臺獨坐的女子還兩手空空。

霍加心裏一驚:原來她就是湯氏!果然是個獨特的女子。不過,她一直不敢擡頭,是不是因為滿臉的麻子?霍加不想再自個兒在心中多加猜想。

“外使特勒之女湯氏。”

下面的姑娘開始眼光迷惑。

“這是誰呀?”“好像沒見過誒。”“待會兒看看唄。”……

坐在末臺的湯氏徐徐起身,依舊低著頭,從各桌面前走過,緩緩上前。誰知走到霍加面前時,姑娘們又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原來是她呀!”“進宮這麽久,才知道原來她就是外使的女兒呢!”……

湯氏像其他姑娘一樣,雙手伸上前去準備接過畫像。

霍加剛要將畫像交給她,忽然又停住了,畫像就這樣被霍加托在半空中靜止。

見畫像並沒有如想象中落到自己伸出的手中,湯氏開口道,“謝王子。”

聲音婉約溫和,不卑不亢。

“她會說話呀!”“一直以為她是啞巴呢!”……

下面又一陣騷動。

畫像依舊沒有落到湯氏手中,她不禁微微擡頭,心中納悶:這王子在搞什麽花樣?

這一擡眼,霍加雙眼不禁瞪大。畫中的滿臉麻子呢?這臉龐,這五官,分明比下面所有姑娘都完美!

“你...你...”霍加驚得一時失語。

“請王子交還小女的畫像。”湯氏淡然的口氣依舊不卑不亢。

“加兒,你怎麽了?”身後傳來大可敦的聲音。

霍加自知在這樣的場合有些失禮,連忙將手中畫像交了過去,心神不定地回座。未央心中也感到了方才的異樣。

“你怎麽了?”她小聲問。霍加只是搖搖手,臉色又回覆了平靜。在場面上未央便也就不再多問。

整場答送會以這樣一個氣氛微妙的結局收尾,讓霍加對這個湯氏燃起了好奇的火花。

翌日一早,十九個姑娘在老宮人的帶領下一路來到狼牙宮西門。按老規矩,從東門進,從西門出。眾人排成一列,各自懷裏緊抱自個兒的畫像,也不敢多張望,只低著頭,跟著前面一人的腳步而去。

姑娘們在西門向守門的侍衛一個個交出手中文書,向來低調的湯氏穿著一身素青,又落在隊伍的最末尾。等了好一會兒才輪到她,她便將手頭早已備好的文書妥妥地交遞到侍衛手中。侍衛草草一看,見到了文末可汗的璽印,也就不再多看。說起來他們這些侍衛也沒讀過多少書,看多看少都一個結果。

“走吧。”領頭侍衛一聲令下,其餘兩個小兵就順從地將擋道的圍欄移走,請湯氏出宮。

湯氏回頭又望一眼宮殿,北風刮得緊,將她耳墜上的紅珊瑚珠子吹的直晃,嘴唇不禁紫得發抖。頸肩圍脖上的羊毛也被吹得微微搖動,隨著她一轉身,袍腳又是一陣灌風。不再更多停留,她緊了緊圍脖,轉向宮門口。

“湯姑娘——湯姑娘——湯姑娘——”

一個男人的聲音遠遠地飄來,三次急切的重覆足以顯出呼喊人焦急的心情。

湯氏納悶地回頭,一個奔跑的人影從前一道宮門而出,隨著越來越響的“湯姑娘——”的呼喊聲,離西宮門越來越近。亂風逐漸將湯氏的眼睛吹出淚來,晃動的人影變得模糊。直到人影出現在她眼前,她才看清楚,來人正是霍加。

在北風中奔跑了許久的霍加鬢角已有亂絲垂飄,他慌亂地跑停在湯氏眼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終,終於追,追上你了。”

“王子?你怎麽在這?”湯氏顯然想不到霍加會出現在此時此地,一臉驚訝。

霍加喘著大氣,不容分說地奪過她懷裏的畫像。他毫不憐惜地一把解開畫像的系繩,湯氏的畫像就這樣原原本本地呈現在風中搖擺。

“你給我說清楚,為什麽把臉畫成這樣?”霍加的眼中似乎有責怪,又有懊惱。

“這要問畫師了。”湯氏淡淡答著,又轉過身去。

“不許走!”霍加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湯氏的胳膊,湯氏回頭一看,身子一僵,想掙脫,霍加的手勁卻力道加重了。兩個人一時都定在風中。

“恕民女告退。”僵了好一會兒,湯氏才打破了尷尬的空氣。

隊伍前頭的十八位姑娘已走出宮門老遠,早已看不到人影。湯氏再次嘗試掙脫開霍加的手,這次卻輕而易舉地將霍加的手剝離了自己的胳膊。

“謝王子。”

在答送宴上他們第一次見面,她對霍加說的第一句話也是這三個字。

可自己的畫像還抓在霍加手裏,這可是自己後半輩子清白的證明,必須帶走。於是她大著膽子伸手去拿霍加手中牢牢抓住的自己的畫像。

霍加緊了兩下手勁,她卻拉得更用勁了。見她眼中已微微有些怒色,臉漲得通紅,卻怒得可愛。

“請王子交還小女的畫像。”

答送宴上她對霍加說的第二句話也是這幾個字。

霍加不禁微笑,放手。畫像穩穩地落在她的懷裏。

她抱著畫像轉身向西宮門走去。

“我問過畫師了——”身後傳來霍加的聲音。湯氏聞聲駐足。

霍加接著道,“他說臉上的那些麻點,是你自己點的!”

湯氏停駐在西宮門口,並未因此話回頭。而是停頓了半晌,繼續提步出宮。

“我們會再見到的!”霍加又追喊了一句。

可眼前的湯氏已邁著毫無留戀的腳步跨出了西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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