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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兩路人虧欠難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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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逸一怔,遲蕓又繼續道:“還有‘姐姐’,也不曾再叫過了。”

“阿蕓不喜歡被這樣叫嗎?”

她很喜歡,可叫她阿蕓的人已經不在了。恍惚間,她分不清她喜歡的到底是“阿蕓”這個稱呼還是叫她“阿蕓”的人。

一夜裏,她不知道幾次夢回安定山,看見一身淡青衣衫的遲嵐笑著看著她,他的容顏依舊,不見半點柔弱。遲蕓看著他修習劍法,出刃剛毅,游刃有餘。

小遲蕓被遲嵐抱在懷裏,她一陣撒嬌,他卻仍是滿臉笑意。司年氣鼓鼓地站在一邊,像是受夠了這個小祖宗。

大雪落在遲嵐的青絲上,遲蕓伸過去手,摸在了他的臉上,卻是一陣冰涼。遲嵐臉上的神色由柔和變得驚恐,周圍數不勝數的邪祟襲過來,萬箭齊發,皆對準了他。遲蕓用嬌小的身軀撲過去,下一秒,便從驚恐萬分中醒來。

額間的冷汗附著,她靜靜地坐在鋪著破布爛衫的石榻上。

她不知多少次回想,她的與眾不同。她很疑惑,自己的這雙眼睛明明就是自己的,可又是那麽陌生。接近二十年的時間,她絲毫不知道原來遲嵐的靈丹一直都在她這裏。

遲嵐死了,靈丹也沒有了,安定山亡了,好像世間所有關於遲嵐的事都只存在於她的回憶裏來了。

她蜷縮起來,就像是一個害怕見到光的老鼠一樣,只能躲在角落裏偷偷哭泣。

·

數月之後,流暮解禁。

流暮山宇,一片瑞氣。

楊天塹帶著家門弟子前來,與仙門世家一起。

一身靛衣束袖,金鷹發冠束發,蛇皮腰帶,高筒皮靴。

他身後跟著一群弟子,阿彤跟於一側。

只見一月白衣衫的鶴發老人,正與師白相談,楊天塹上前拱手,“師白先生,蘇老先生。”

“多日不見,楊家主一派風姿,更甚往日啊。想必是修了什麽獨門功法?”蘇子光打笑道。

楊天塹輕笑,“蘇老先生也是老驥伏櫪,難不成是吃了長生不老藥?可否跟師白老先生分享一番?也讓咱們修真界這兩位功德無上的老先生能一直萬古流芳啊!”

“長生不老藥是無上之人才配享用的,老身無功無德,無福承享,只不過是憑借這數十年的正經修煉罷了。”蘇子光摸了把胡子。

流暮山宇的宴席,是自安定山滅亡之後的第一次宴席,也是流暮解封之後的第一次。但世人都明白這次宴席的目的是什麽。

不是慶祝某個世家的滅亡,更不是為了拉攏人心,或者說在這個世家並不看作為特殊時期的特殊時期,舉辦宴席也絕不算逾矩。

往日的陰霾似乎在所有人眼裏已經消散,三家並立的局面打破,就連宴席最上位的位置少了一個人,也沒有人會在意。

楊天塹拱手離去,眉宇間的戾氣不曾消減。

蘇子光輕皺著眉頭,對師白道:“往日他只是表面恭敬,如今連戲都不肯做了。憑一己之力坐上現在的位置,他怕是忘記了與遲家的恩怨!其野心昭然若揭呀!”

師白自知如此,“一群兔子跟著鷹,總有自食其果的時候。”

待人們齊聚一堂,暖光映照,一襲白衣踏著薄霧,腰側的穗子跟著步伐搖曳,頭頂的茉莉紋玉冠、手中的霜寒劍、腰間的銀鑲玉腰帶,皆將淩芫襯得風度翩翩,似是仙人下凡。

眾人一齊起身,拜賀道:“恭賀踏月仙君!”

淩芫不日便將修成正果,如修真界的諸位老先生算的,數月之後,天劫降臨,那是淩芫飛升的唯一一次機會,整個修真界的目光全部放在了他身上。

踏月仙君,踏月而上,修成神君。

這是最美好的祝願。

宴後,各家紛紛獨自道賀後離去,楊天塹從座席上站起,便拂袖離去。

待到眾人離去,師白叫淩芫過去,兩人對坐。

“百日之後,耀枯兩星糾纏,天劫降臨,百年難遇,切不可輕視。你自閉關修煉,不問世事,更不可想與飛升無關的事。”師白道。

淩芫眉間微動,應聲道:“是。師尊,弟子可否……”

“不可。”

“安定山與流暮交情至深,先遲家主也與師兄從小一起長大,他未曾看見弟子受封,弟子也未曾去拜祭,兩家百年世交,弟子想去探視一番,也算是積累飛升的恩德。”

“你要知道,臨近百日,是切不可掉以輕心的!遲嵐也是流暮一手栽培出來的,他與你師兄要好,自有你師兄去探視。從今往後,你閉關百日,不可踏出一步!”

“師尊……”

“淩芫,你到底是為了你師兄,還是先遲家主!還是別的什麽?!受封仙君,飛升成神,這都是萬人擠破了頭也得不到的!”

“可弟子本就無意於飛升,萬人擠破了頭也想要的東西卻偏偏推到了弟子身上……”

“淩芫!你是命定之人,為何如此執迷不悟!這世間人敬仰神君,我們祖祖輩輩哪一個不是極力提高修為,登峰造極?!”

淩芫輕顫著身子,他從未反駁過師白,但又實在不知師白為何一定要他飛升。

“您為何覺得我就是命定之人?外祖,您為何這麽說?您有什麽沒有告訴我?”

師白一怔,他未曾想到淩芫竟會反問他。

“不必叫我外祖,師尊沒有什麽要瞞著你。你只需知道,你必須飛升。”師白的神情變得難以捉摸,“不必追問,師尊有什麽自會告訴你。”

“……”淩芫本欲開口,卻被師白的話給堵了回去。

“淩芫,你記住了,一定要飛升,飛升之後,這世間萬物與你再無瓜葛,再也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回來。”

“師尊……”淩芫急忙道。

師白伸手將一個盒子交給淩芫,道:“離開時,帶走它。”

淩芫緩緩打開了盒子,只見一縷青絲擺在裏面,他疑惑。師白輕嘆一口氣,道:“這是你父母的發絲,臨走時,你一定要帶走它,也算是帶走了他們。記住,永遠不要再回來。”

師白將這些年的虧欠全部放在了這個盒子裏,當年他的女兒一意孤行,嫁給了淩莫,致使淩莫放棄飛升機遇,遭百家的白眼。後來淩莫夫妻二人為了什麽狗屁不是的生靈平等,偏要保護赤風谷的族人,而雙雙身亡,只留下了一個繈褓小兒——淩芫。

師白接管了淩家,卻只當自己是眾弟子的師尊,他有太多的虧欠,對於淩莫,也對於自己的女兒,還有自己的外孫。

淩莫如果飛升了,此刻應該是受萬世敬仰的神君了。

如今淩芫終於到了該飛升的時候了,也算是了卻他的一番心願,彌補這數年間的遺憾與虧欠。

淩芫咽下一口唾沫,正襟坐於席上,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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