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今生難憶身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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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暮山外燈火映照,白雪落下枝丫發出簌簌的聲響,夜裏歸於寂靜。

遲蕓輕顫雙手,額間的冷汗浸潤鬢角,冷不丁地猛然顫抖將自己驚醒。

這麽多年來還是改不掉做噩夢的習慣。她常常在噩夢中驚醒,夢中的場景出現過無數次,好像所有的冤魂都來找她,好像所有人都是她殺死的。

當年安定山一戰,死傷無數,雖然最後停了下來,可當遲蕓得知了他們攻上安定山的原因的時候,除了苦笑之外,便無其他。

盧灣申屠氏殘害百家,捕殺眾家族修士,野心已起,遲家藏匿奸兇,意圖與申屠氏吞並河山、共治天下,包藏禍心,百家討伐而誅之。

藏匿的奸兇,不過是身著申屠氏校服的用來構陷的人質罷了,可偏偏那些人卻信了,深信不疑。到後來他們發現,奸兇不止那些被搜出來的申屠氏,還有最大的,也是最兇險的,赤風谷餘孽——遲蕓。相比起來,申屠氏就連屁也不是了,不過是個用來挑起一場戰亂的借口。

可笑至極的借口。

她親眼看見遲嵐死在自己眼前,她將他擁入懷中,卻無可奈何,只得看著懷中之人一點一點涼去了體溫,沒有了生息。

那一刻,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這裏的所有人就是殺死遲嵐的兇手,他們全都該死。

她記不清了那天到底死了多少人,卻記得屍骸遍野、血肉橫天,人們指責遲蕓的冷酷無情,指責她的殺人如麻,指責她心性殘暴、罔顧人倫,說她是妖女,活該千刀萬剮……

她掀起了血海,殺戮了蒼生,惹得嚎叫漫天,背負了此後的罵名。

可惜……兄長已是不在,永遠都回不來了,而如今的她也記不起了曾經好像還有個喚她為阿蕓的哥哥。

夢醒後腦中的悶痛,讓她總感覺忘記了什麽,忘記了前世的一些不該忘記的記憶、不該忘記的人。可是她記不起來了,除了可有可無的記憶和兇殘的戰鬥場面之外,她什麽都記不起來了。不知道在前世是不是見過某個人,是不是忘記了某個人。

她只記得,那時,她一副沾滿鮮血的皮肉早已殺心大發,沒有了自己的意識。萬箭齊發後,滾燙的鮮血從她的身體四溢,眼角的淚珠混雜著骯臟的血,洗盡了畢生冷漠。憎惡貫穿心底,永遠埋沒。

仙門百家如驅趕野獸一般將她驅逐,酷寒冷漠的人間再也不會有任何溫暖。

可是,或許有人還能看見她,一個惡鬼纏身、萬劫不覆的妖女,在昏死之際,看見了一道光束,一道從未見過的光束。

百尺高樓臺,人過萬事非。血流長階處,風雪錦成灰。

一天一夜,安定不再。

醒來後,便到了往後她一直生活的地方,一個隱蔽又荒涼的地方——峒燭山。

重生後,她一直心存疑惑,不知是誰把她帶到了那個地方,不知是誰將她身上無數的傷處理好。那種被人救下卻不知是誰的感覺,最是難耐。

有時候她想,過了這麽多年,別人要是知道他救了她,該不會把他千刀萬剮。

“我死了那麽久,那個地方怕是早就荒廢了吧……”

一個荒涼的地方罷了,沒什麽好留戀的,可現在想想,當初自己九死一生,遭百家討伐的時候,唯一的容身之處便是峒燭山了。

而現在唯一的容身之處,便是這流暮山宇。

死了十二年,再活過來後,發現一切都是陌生的,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短短十二年,物是人非,滄海桑田。沒有她認識的人,在她的腦海裏,能記住的只有幾個死去的身影,還有永遠都不會忘記的仇敵、最該死的人——楊天塹。

可是,她所認為的陌生的人,從重生以來便遇見的人,那個冷漠的冰山臉,在她的腦海裏逐漸清晰。一幕幕情景閃現在眼前,蒼古道山崖英姿颯爽降伏邪祟,流沙地下破墻相救,惡靈潭邊、梨花村……每次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個人總是他。像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驅使著她,總是不自覺想起這些天的一幕幕,想起一個外表冰冷,其實心底熾熱的人。

她的頭不自覺又痛了起來,一閃而過的畫面讓她始終抓不住,卻始終徘徊在腦海深處。像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深谷底,她渴望抓住些可以看見的自己想知道的奧秘,卻永遠都只是撲個空。

游蕩在耳邊的聲音不斷吸引著她,然後猛然消失無影,只留下頭痛欲裂的難耐和始終回憶不起來的曾經。

“應該的。”

“生生世世,兩人成雙,不離,不忘……”

“我室內堂客……”

……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一遍一遍回響,可為什麽這些話……為什麽這麽熟悉?

瘋狂的痛感從身體撕裂,心底暗夜的孤寂難以忍受,嘶啞的嗓音卡在喉中,一雙手一只掐著自己的脖子,一只撕扯著發絲。

不知輕重的手不知揪掉了幾根尚在桃李的青絲。它們徐徐飄落,又掀起一場不知從哪裏來的話語。

“我不想只要你一根頭發……”

“自己一個人未免孤單了些,還是多一個人得好。”

“以後有事,拿它來找我。”

“你欠我的,可不止一枚玉佩。”

……

可是,這些話都是從哪裏來的?她明明從來沒聽過,從來沒聽到過……

呼吸早已紊亂不堪,不知何時,臉頰的一絲溫熱滑落,她輕輕擡手摸上去,卻見指尖一滴晶瑩地水珠,餘溫慢慢褪去。

屋中不遠處的銅鏡映出一張潔白無瑕的臉,只是眼眶紅潤,眼角的淚珠還在止不住地往外流。她不明所以,但這個身體卻實實在在是她的,淚確實在流,心確實在疼。

如果今生的一切都是前世留下的果,今生的恩情都是前世曾擁有過的,那她所忘記的前世的人……

扣扣扣。

只聞房門敲響,她趕忙抹去了掛在臉上的淚珠,。“進……進吧,玉開。”

門忽而打開,一個高挑身姿的人站在眼前,一言不語便將食盒放在桌上,面色鐵青。

“你若願叫玉開來,我去幫你叫。”說罷便轉身將要離開。

“淩……仙君!”她趕忙叫住淩芫,“踏月仙君,您坐。”

說起來她可能都不太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切,直到這敲門聲響起,才把她拉回現實中來。

可有時候,“似曾相識”這種東西真的很奇妙。他關門的動作,他拂衣而坐,他望向她的眼神……一連串的動作,都可用似曾相識四個字一言概之。

遲蕓看向他,久久不知如何說出她一直藏在心裏的疑問。此刻,所有一切都是安靜的。

“你有沒有覺得……我像你認識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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