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是所有的灰姑娘都會嫁給王子, 比如連灰姑娘都不如的我。

——童嘉禾

童嘉禾和唐川的故事看似和灰姑娘一樣，但童嘉禾不是灰姑娘。

灰姑娘再怎麽落魄也是公爵的女兒，母親去世了, 她至少還有父親和繼母, 家庭至少有完整的一半。

而童嘉禾，只有童念這麽一個妹妹。每天解決自己和童念的生活都是個很大的問題, 哪有心思抱怨自己不如灰姑娘。

灰姑娘，那不過別人有資格做的夢罷了。

童嘉禾和唐川的第一次相遇是在皇心KTV的廁所裏, 很老套, 像極了電視裏演的灰姑娘遇見王子的相遇。

俗套, 但是經典。

16歲的童嘉禾沒有學歷，從農村出來的鄉土氣息讓她被所有人嘲笑，唯獨有一份清潔工的工作擺在她面前。為了能讓自己和童念在這座城市生活下去, 她不得不接受清潔工這個職務。

看著沒人進出的廁所，她深呼吸了幾次也沒法像五十多歲的大媽一樣淡定的拿著小水桶和拖把走進男廁所，甚至不在乎裏面是否有人在方便。

她緊了緊拖把桿，四下瞧了瞧，沒有人。

金碧輝煌的走廊上連個腳步聲都沒有。皇心這樣的高級會所, 廁所都是在包間裏的, 所謂的樓層廁所不過是為了給那些工作人員用的罷了。

她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廉價塑料手表上的時間, 再有兩個小時, 把這個廁所清潔完她就可以回家給童念做飯了。咬著下唇, 她掏出一次性口罩戴上，再套上橡膠手套, 提起水桶，壯著膽子走進男廁所。

她故意咳了咳，沒聽見有任何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用拖把蘸了水桶裏的水，開始用拖把清洗便池。

過了一會兒，“再說吧。”門外隱約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

童嘉禾一驚，有些慌亂，忙拿起拖把擰幹水，“滴滴答答”的水聲很快將那個男人吸引進來，他站在洗手池邊，看著裏面拿著拖把有些驚愕的清潔工。

大媽？唐川挑眉，半瞇眼看過去，口罩上的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透著隱約的緊張。

這哪裏是個大媽啊！

對面是個面容清秀的男子，微薄的唇瓣微微張開，細長的眉眼透著絲絲涼意，全然一副紈絝子弟的模樣，還是一個好看的紈絝子弟。

童嘉禾忙低下頭，移開視線，雙手機械的弄著拖把，只想盡快擰幹拖把，不管是否清潔完成，她都打算提著水桶離開。

“大媽，你這也沒有弄完啊？”唐川開了口，盯著朝自己走來的清潔工，“諾，那第三個便池邊上還有尿啊，你怎麽清潔的？”他故意拉長了音，語氣聽起來有些調戲。

童嘉禾皺了一下眉，回頭看去，確實是沒有清潔幹凈。在她回過頭的瞬間，唐川下意識想看看這雙年輕的眼睛的主人的面容，擡手就去扯她的口罩。

童嘉禾睜大了眼，忙是後退一步，可是口罩卻在兩人拉扯下，被彈開，請飄飄的落在他的腳邊。

“你——有病啊！”童嘉禾有些怒氣，大喊起來。不等唐川反應過來，她提著手中的水桶，潑向他。

唐川沒有躲過這撲面而來的汙水，硬生生的接了下來，打濕了他的頭發，在流水低落的視野裏，他看到一張有些青澀，微微憤怒的年輕臉龐。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兒，只是擡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漬，臉色有些陰沈。

童嘉禾在看到他動作的時候，立馬明白自己做了什麽，丟下水桶就跑，直到跑到安全樓梯口，她才停下來，喘著大氣。

她剛才做了什麽？！

用臟水潑了一個客人？！

完了！

汗水因為緊張而從額頭處密密冒出，打濕了鬢角的碎發。她順著墻壁滑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蹲在地上。

所有的被那個男人失禮而生的憤怒都在剛才潑水的那瞬間消失。

她有什麽資格憤怒，人家不過是摘下了她的口罩。可她呢，一桶水能讓自己這份薪水微薄的工作再次丟失。

唐川出來的時候，全身濕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他胸口起伏不定，擡眼看不到任何人，他吐出一口濁氣。轉個彎正掏出手機打電話時，瞥過樓梯間的玻璃門，看見蹲在下層樓梯口的人。

她的身體微微發抖，仿佛剛才被潑的人是她。

他不禁好笑，推開門，站在臺階上面，居高臨下看她：“嘿，你哭什麽，被潑水的是我又不是你。”

童嘉禾擡頭看他，眼淚水洗過的眼睛比剛才更加清亮。她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看著他全身濕透的樣子，有些愧疚，緊張道：“先生，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

唐川挑眉，一步一步走下來，他眉眼彎彎看她，帶著些犀利的眼神仿佛把她全身看遍，令她有些緊張。

她緊張發抖，不知所措地躲避他的眼神。

他從容大方，微微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別哭。”

有那麽一種人，在你生命中始終會出現一次，無論路過，還是停留。

於童嘉禾，唐川就是那種人。

當他笑著對她說“沒事”的時候，她只知道世間的陽光不過廉價而又無聊，只有他才是真正的陽光所在。

燦爛於天，暖人於心。

那時候的電視劇放的熱劇還是還珠格格，小燕子整天生活在被眾人寵愛的世界裏，即便皇後不喜歡她，她仍舊活得不是普天之下的小姑娘能及的。

流星花園裏的道明寺和杉菜也在打情罵俏，即便她的家庭再怎麽比不上道明寺，可她終究是得了道明寺的心。

對於童嘉禾而言，那個時候的她不懂什麽是言情劇，什麽偶像劇。只是在抱著童念路過便利店的時候，一邊捂著童念的眼睛，一邊自己偷偷拿眼瞟過去。

看到男女主親吻的那一刻她覺得很美。

無關乎背景音樂，無關乎拍攝打光。

那個吻，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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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嘉禾繼續在皇心上班，做著和五十多歲的大媽一樣的清潔工作。

有個女孩子與她同一天進的皇心，已經是包廂公主了。女孩依靠在廁所門口，手上夾著一支香煙，在吞雲吐霧裏看著跪在地上擦地的童嘉禾，噙著冷笑：“真要那麽清高，在這做清潔？”

童嘉禾沒答話，緊緊抓著手裏的抹布，奮力擦著地。

“當天還以為你和我一樣的，倒是個來打掃清潔的。”女孩繼續說著，見她不吭聲，蹲下來，不顧開叉到大腿根處的旗袍後擺拖在濕漉漉的地上。

“問你呢？”女孩盯著她，“你這模樣不比我差，要是肯出來賣，說不定比我高工資。”說完，她瞥了一眼童嘉禾抓著抹布的手，“不過著清潔倒是顯得清高，要是碰到哪個公子哥老板，眼淚一掉，哭上兩聲，指不定就看上帶回家了。”

這話一出，童嘉禾不知怎麽的想起那一日的那個男人，閃過那個男人的面容，頓了一下。

女孩見她頓了一下，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十幾厘米的高跟鞋將女孩的腿型完美的展現。

往前一步。

“啊！”童嘉禾看著被鞋跟踩住的左手手背，咬著牙瞪向頭頂那人，“你幹什麽？！”

“都是出來賣，何必做清潔工這種裝清高的工作。”女孩瞥著她，唇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帶著不屑，帶著諷然。

松開了童嘉禾的手背，女孩扭著腰肢離開。

童嘉禾跪在地上，轉背看著女孩離開的身影。

縱使前十六年在父母的保護下讀書，她也明白出來賣是什麽意思。緊了緊拳頭，忍著手背上的痛感，她吐出一口氣，回身繼續擦著地。

她不是出來賣的。

她必須清清白白活著，為了自己，為了童念。

再次遇見唐川的時候，童嘉禾正在被經理勸說著進包廂當公主。

“小童，你看看你長得水靈漂亮，又年輕，這清潔工的活到底不適合你這樣的女孩子做啊，你看看人家妮妮，娜娜，現在在包廂裏隨隨便便喝著幾瓶酒就進幾千的。你今個就進去一趟，沒事的。”經理挺著個啤酒肚勸說著。

本來他是瞧不上這麽個土氣的小丫頭，奈何今晚的客人多，包廂公主人手不夠，要不是看她長得不錯，他怎麽會讓一個打掃清潔的去包廂陪客人。

童嘉禾一個勁兒搖著頭，“經理，我不去了，我今天是白班，等會就下班回去了。”

“就今天進去一下，今個客人多，總得好好招待不是？”

“真的不行，經理。”她明白進去了就再不會是好好的出來了。

“艹！”經理不再端著好臉，虎著臉瞪她：“要不是你長得還行，你特麽真以為老子讓你進去招待客人啊，那是你福氣，別特麽給臉不要臉！”

說完，抓著她的手，打算把她給拖進工作間換衣服。

“經理，不要！不要！”童嘉禾抓著墻邊，死活不肯進。

“那我給臉，要不要呢？”兩人拉扯著，身後傳來一個男聲，痞裏痞氣。

童嘉禾聽著有些驚訝，回頭看去。

是他。

他叼著煙，斜靠著墻面，眉眼帶笑看著他們。

“唐少啊，您的面子哪能不要啊！”經理一見是唐川，忙松開他嫌棄的童嘉禾的手，忙走上前，腆著臉假笑。

唐川冷哼一聲，唇角的笑意不減，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楞在那裏的童嘉禾，“那個，我包了。”

“她啊？”經理回頭瞥了一眼童嘉禾，有些不信唐川看上了這個童嘉禾。

“怎麽？”唐川挑眉，“不行？”

“這當然是沒問題啊，不過小童這丫頭粗鄙，我怕唐少不滿意怎麽辦？”

“用不著你管。”唐川直接用指尖摁滅了煙頭上的火星，朝著童嘉禾走來，不由分說拉著她走。

童嘉禾直到坐上唐川的車都懵的。後知後覺醒然過來，一臉戒備地看著開車的男人。

“皇心那種地方你真當隨便做個清潔工就行了？”他側頭瞥她一眼，“辭了吧，別在皇心待著，女孩子家家的。”

童嘉禾不說話，直直看著他。

現在的他和那日的一樣，痞氣又有些沈穩。

可是她不敢信他。

“家在哪兒？”他特意將車開得慢一些，打開車窗，吹吹這女孩的腦子，特麽還是懵的嗎？

她不回答。

“叫啥啊？”

她仍舊不回答。

“靠！你不是會說話嗎？那天潑水的時候那麽有膽，怎麽現在還傻著？”唐川深呼吸一番，在路邊停了車，有些不耐煩地看她。

不過就看見兩次，要不是看著單純些，不忍這姑娘在皇心，他特麽吃錯藥才出手管閑事。

見著他從儲物盒裏拿出一包煙，不耐煩的抽著，童嘉禾才咽了咽口水。

“我叫童嘉禾，家在庫路巷子那兒。”小心翼翼的聲音，不敢多喘氣一聲。

他側頭瞥她一眼，心裏念著名字：童嘉禾？

“多大了？”

“十六。”

“這麽小就出來？不讀書啊？”他猛吸了一口，隨意問道。

童嘉禾咬著下唇，搖了搖頭，不說話。

“得，又啞巴了。”他煩她一眼，啟動了車子。

童嘉禾聽著他的話，心裏一動，回頭看著前方，臉上是難過的表情。

沒等她完全放松下來，嘴裏就被塞進一根點燃的香煙。

猛然進口的煙氣讓她立馬咳了起來：“咳咳！咳咳！你！”

一根他之前還含在嘴裏的煙，猛地塞進她的嘴巴裏。

“清醒清醒，別特麽當傻白甜。”他不耐煩睥睨她一眼。

煙草氣在嘴裏散開，對於童嘉禾這種沒有碰過煙的人來說的確醒腦，她拿著那根煙，看著煙嘴處那裏。

他含過，自己也含過。

“這小孩是誰？”唐川挑眉看著被隔壁阿婆抱著的小女孩，小女孩一雙大眼睛看著他，滿臉戒備。見著童嘉禾熟稔的抱著接過來，他驚訝了：“你的孩子？”

童嘉禾看了看孩子，淡然道：“我妹妹，童念。”

幫著阿婆拿了過道裏的東西進屋，童嘉禾才抱著童念回自己的家，看了看裏面，面露羞色，“那個，我還是請你到外——”

“怎麽，我送你回來還不請我進去喝口茶啊？”唐川沒等她說完，自顧自說著走了進去，看著裏面的樣子，他楞了一秒，隨即回頭看她，明白她的窘迫，彎唇笑道：“還不快去燒水給我喝？”

說完，他找了個小塑料凳坐下。

童嘉禾看著他毫不顧忌的坐下，咬著下唇，忙走了進來。將童念放在兒童椅上用帶子套好防止她摔倒，再跑去廚房拿起燒水壺“咕咕嚕嚕”接了水，在竈臺上燒著。

等她出來的時候，唐川正逗著小童念“咯咯”笑著。

“這位大哥，真是謝謝你了。”

“我叫唐川，別大哥大哥叫，不好聽。”唐川轉頭朝她笑笑，又繼續逗著小童念。

童嘉禾絞著手指站在那裏，看著他和童念玩的開心，深呼吸了一番，撿起地上的一些東西開始收拾屋子。

翻了翻家裏的櫃子，童嘉禾翻出一盒以前爸爸生前最愛的普洱茶，聞了聞，潮黴的味道撲面而來。她捂著鼻子，將盒子丟進垃圾桶裏，轉而拿出一個幹凈的玻璃杯給唐川倒了一杯白開水。

小童念不過三歲的樣子，卻是會說話，唐川教她叫哥哥，便是很快就學會，“哥哥”叫個不停。

童嘉禾拿著水杯遞給唐川，抿起嘴角說：“謝謝你。”

唐川挑眉，看了一眼水杯，輕抿了一口，笑道：“你妹妹挺乖的。”說完，他朝著四周看了看，屋裏很幹凈，卻是很簡樸，墻壁上時不時掉下來幾塊白漆塊。

“你爸媽呢？”

童嘉禾正要抱起童念，聽他這麽問，頓了一下，垂下眼瞼，悶悶道：“去世了。”

“·······”唐川知道自己問到別人的傷心事，一下子也不好開口了，看著童嘉禾熟稔地給童念換上了箱子裏的小褲子，明白她應該帶小家夥都習慣了。

十五六歲的年紀，本是在學校裏好好學習的，因為沒了父母，便一手撐起這個家，擔負起妹妹的生活。

也難怪她做清潔工。

“換個地方工作吧，別在皇心上班了，一個清潔工，累死也沒啥錢。”唐川勸她，看著她低頭親了親童念的臉，側顏溫潤。

“我要照顧童童的生活，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童嘉禾苦笑了一聲，看了一眼唐川。

“你不懂。”唐川的衣著打扮就能看出他的身份，經理對他說話的口氣，以及他的言談舉止。妥妥的有錢人家，怎麽會明白她的生活。

唐川很想抽煙，舔了舔嘴角，道：“我給你工作。”

“我什麽都不會。”

“·······那就來我家打掃衛生，也好過在皇心。”唐川挑眉，“本少爺難得善心大發，別不要。”

童嘉禾望向他，他眼裏的笑意未明，唇角似有似無的勾起，玩世不恭的樣子，卻沈穩鄭重的語氣。

唐川沒在她家待多久，她送他下樓的時候，他特意擡頭多看了兩眼這座小樓，說：“估計這要拆遷了，到時候給你們換個好一點的房子。”

她沒說話，順著他的目光擡眸看了眼小樓。

看著汽車絕塵而去，她無奈的笑了笑。

這種人難得遇見，可是遇見就花光了運氣，哪還能奢求別的。

他說的，她沒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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