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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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空走了。

許戈站在原地,望著大巴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日落十分,許戈回到沈家,就著十瓦的燈泡窩在床上翻著書。床在客廳的角落裏,床前掛著條破破爛爛的簾子,算是不至於一覽無餘;書是張宇空借給他的,昏暗的燈光映出封皮上四個大字:《笑傲江湖》。許戈很喜歡這本書,羨慕令狐沖一手恣意的劍法和灑脫的態度,總覺得自己有一天也會長成那樣的人物。他想起張宇空,斯斯文文,說話老氣橫秋,像誰呢?左思右想,忽然“噗”的笑了出來——岳不群——這家夥唯一能讓他對號入座的,居然是岳不群。

笑著笑著,許戈沈默了。

他開始想念張宇空,張家哥哥對他很好,幾乎縱容,讓人不由自主得寸進尺。許戈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種感受了,依稀記得,父親還在時,似乎也是這般的溫暖。

許戈父母早已過世,母親病逝得早,七歲時,父親幹活的時候掉進一口機井,撈上來時早沒了呼吸。

從那時起,許戈在親戚間被推搡了四年。四年間,他從一開始的沈默變得愛笑。他知道自己笑起來會多討人喜歡一些,大人們會多給他一口飯,娃娃們會讓他多碰一會兒玩具。

十一歲那年,他來到沈家,一個多月後,遇見張宇空。

張宇空是他遇見的第一個“城裏人”,第一次敲開張家大門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哥哥邀他進去坐坐,他瞄了一眼幹幹凈凈的木地板,低頭看了看自己臟兮兮破了兩個大洞的布鞋,搖了搖頭。

張家哥哥對他很好,會教他念書,會帶他釣魚,還會做飯給他吃,好到仿佛又回到記憶裏父親還在的年月。

可是,張宇空走了,回到那座遙不可及的城市裏去了。大巴車開走時,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距離。

手中的書很久沒有翻動過,許戈才看了一半,他目光落在“岳不群”三個字上,想起張宇空一副行端坐正的老師相,活脫脫一個“君子劍”。

以後還能見到張哥哥嗎?他還會記得自己嗎?

許戈忽然有一種沖動,他無比渴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城裏人”,能夠在臨江市上學,上中學,甚至上大學。這樣,也許和張哥哥的距離,就會更近一些。

開學第一天,放學鈴聲想起的時候,許戈猶豫了一會,抓著書包追上了剛剛離開教室的數學老師。他像條小尾巴似的綴在老師身後,想問的話在心頭翻滾了好多遍,但直到老師發現這條尾巴時,他還是沒勇氣喊住老師。

數學老師姓葉,三十來歲,是個白凈的女老師,看起來還算和善。她問許戈是不是有什麽事,許戈吞吞吐吐半天,直到快耗光葉老師的耐心時才說出口。原來是打聽怎麽才能去臨江市上學。

葉老師好笑之餘也倍感欣慰——這年頭這麽有理想的孩子可不多。

葉老師講了五六分鐘,許戈的心一點點往下沈,臨江市的初中是按學區收學生,他只能上鎮上的初中,只有考高中才有希望考到市裏去。上一年鎮初中考過去的學生,只有五個。他期期艾艾的問:“那,上高中要多少錢?”

聽了錢數後,許戈一腔熱情徹底熄滅了。

許戈成績不算拔尖,小學轉學數次,目前在班裏也就勉強擠進前十。想考上臨江市的高中,著實有些艱難。

退一步說,就算許戈真的考上了,又真能如願嗎?阿姨和叔叔雖然比先前的人家條件好些,但高中學費加上吃穿,那是個許戈想都沒想過的天文數字,且不說阿姨家拿不拿得出這筆錢,就算拿得出——又有哪家人會花這麽多錢供自己表外甥上學?

許戈天天照常上學放學,回到家寫完作業就幫著叔叔阿姨做些家務——在人家家過活,多做些事總是沒錯的。他漸漸不再想念張宇空,畢竟,人家記不記得他都很難說。

直到過了年開春,他收到張宇空的信。

信一共三封,是他幫沈貴去村委會辦公室送東西的時候,在角落裏看到的,上面落滿了灰。

他拿了信緊張的問婦女主任,她皺了皺眉,好半天才想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原來,村委會陸續收到這幾封信,收件人寫著許戈。許戈來這村子不久,村委會也沒人把許戈同沈家收養的那個娃娃對上號。只當是寄錯了的,扔在了角落。

許戈興奮地攥著信跑回家,用鉛筆刀小心的拆開,又把信封展平,壓在書裏,這才開始讀信。

張宇空的來信內容寥寥,不過關心一下許戈,說兩句自己近況,再叮囑叮囑許戈專心學習好好孝敬叔叔阿姨之類,只在最後一封信內提了一句,說是沒有收到許戈的回信。

許戈原本已經熄滅的心死灰覆燃了,對張宇空的想念從心裏每一條縫隙裏冒出來,去臨江市上學的念頭如雨後雜草般在他心裏生根發芽,長成了一片蠢蠢欲動的草原。

他樂觀的想著:別人能考上,我也能;叔叔阿姨沒錢,我自己攢。他快活起來,滿腦子充滿了對城市的憧憬。許戈幻想著自己背著書包,穿的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去上課;幻想自己坐在教室裏,老師正在發試卷,讀到自己的分數時,同學對自己投來羨慕的視線;幻想著城市裏到處都是好吃的,大街上都是車,自己出門再也不用跑斷腿;還幻想著自己考上了大學,張宇空送他去上學,對他說:許戈呀,看不出來你這麽有本事!

許戈從作業本上小心的拆掉正中兩張紙,攤開成一頁,墊上一本書,鋪在床上的木板上。之後,他拿出老師獎勵給他的英雄牌鋼筆,趴在床邊,就著昏暗的燈光,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寫下回信。

信寫完了,許戈趁周末,在河邊下了魚簍,捉了點魚,揣著信,挑著魚走了兩裏路來到鎮上。他把早已斷氣的魚賣了出去,去了唯一一家郵政所,滿懷希冀的把信寄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許戈是個乖巧的萌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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