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6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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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之前皇上所謂的昏臥在床不過是疑兵之計……

唯有太子周瑾並陸瑄等有限的兩三個人知道,皇上這般分明是用了特制藥物,暫時壓制病情。而這樣做的後果也是可怕的,如同一截蠟燭,本可以燒兩個時辰的話,卻有可能一個時辰都支撐不了……

這麽隱秘的事情,連老奸巨猾的胡太後都瞞過去了,卻被蘊寧一語道破,陸瑄如何會不心驚?

“停車。”陸瑄忽然道。

蘊寧恍惚回神,掀開窗簾往外瞧了瞧,明顯距離朱雀橋還有一定的距離,不覺有些疑惑。

陸瑄卻是緊緊攥住蘊寧的手,直接從車上下來,吩咐車夫:

“你們照常回去。我和少夫人四處逛逛。”

車夫也明顯楞了一下,明明方才主子還是急的什麽似的,怎麽這會兒有沒事人一樣了?

只陸家下人都是訓練有素,即便不懂主子好好的為何從車上下來,卻依舊聽話的趕著馬車照舊往前去了。

陸瑄四處望了望,正好瞧見對面一輛騾車駛過來,徑直過去把人攔下,給了足有騾車兩倍的價錢,這才回身把蘊寧扶上車,自己則做到了車夫的位置,一揚鞭子,趕著騾車得得而去。

兩人從車上下來也就一刻鐘的功夫,便有宮廷內使帶著錦衣衛把陸家馬車攔了下來:

“車內坐的可是朱雀橋陸家少夫人?”

“太後有旨,詔陸少夫人入宮。”

只連喊數聲,都不見人從車上下來。那車夫這會兒終於回過神來,忙道:

“各位大人容稟,我家少爺說要同少夫人去集市上逛逛,之前已是下車了。”

“下車了?”那內使明顯不信,努了努嘴,便有宮人上前掀開帷幔往裏看了一眼,才發現車裏果然空空如也。

那內使也沒想到會有這變故,臉色登時有些不好:

“去集市上。”

一行人四散開來,朝著集市撲了過去。

正在買東西的百姓被沖的七零八落,一時驚呼聲四起。只任憑他們翻遍了整個集市,都沒能找到蘊寧並陸瑄的影子。

“去朱雀橋等著。”那內使明顯就有些氣急敗壞,掉轉馬頭,又往朱雀橋而去——

所謂守株待兔,就不信他們連家都不回了。

“咱們這是要去哪裏?”看陸瑄一路趕著車子疾行,蘊寧越發奇怪。

“去皇宮。”陸瑄並不曾回頭,卻是空出左手往後探去,牢牢的握住蘊寧的手。

這一刻卻是無比慶幸,是自己趕回來接蘊寧——

這幾日來回奔襲,正是陸瑄帶人劫掠了周玥的屍首,並抓獲了成知成真兄弟晝夜兼程趕回京城。

是以當周瑉成擒,陸瑄直接代表皇上和太子參與了對周瑉的提審。

不想那周瑉一開始還好些,到得後來,卻是忽然胡言亂語起來,說什麽之前和蘊寧換了身份的程明珠乃是死而覆生,能知未來,又說死而覆生的不止是程明珠,還有皇後甚至蘊寧亦是如此……

“皇後”一詞說的還算清晰,至於“蘊寧”這兩個字,卻是說的含混不清。也就陸瑄聽力驚人,又對但凡和蘊寧有關的事都特別警醒,更有周瑉說話時,即便神志不清,卻依舊瞟過來的惡意視線……

大理寺卿周良臣代表的是皇上,只他年紀老邁,到最後更是連聲怒喝斥責周瑉“昏聵”,有關“皇後”之言,他或者能聽見,關於“蘊寧”的話,卻不可能聽進去分毫。

倒是太後派去的梁春,即便他掩飾的很好,陸瑄卻直覺這人不但聽見了,還放在心裏了。

這也是陸瑄有些心事重重的根本原因。

也因此,在太子委婉提出想要蘊寧到宮中親自照看皇上皇後時,陸瑄不過略一猶豫,就同意了——

以眼下危機四伏的處境,再沒有哪裏比待在皇上皇後身邊更安全的了。

皇後之前說喜歡蘊寧,陸瑄一旁冷眼瞧著,確然是出自真心的。

這會兒匆忙趕到袁家接人,就是為了把蘊寧送到皇後身邊。

本還想著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卻不期然憶起梁春離開時,回望自己的陰冷視線。

即便當機立斷,帶了蘊寧就往宮中疾馳。

以致趕得雖然是騾車,兩人到的時間還不算晚。

眼瞧著到了午門外,陸瑄直接丟了騾車,扶蘊寧下車時,卻是低聲道:

“皇上皇後如何,你只需盡力就好,莫要勉強自己。”

頓了頓又鄭重囑咐道:

“若是有人問起,你就說皇上有病之事,是我跟你說的。”

蘊寧越發覺得不對,只還沒等她開口詢問,便有宮人迎了過來:

“可是陸家少夫人到了?皇後方才還在念叨呢,可巧少夫人就到了。”

蘊寧無法只得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回頭看了陸瑄一眼,跟著宮人往宮內去了。

將將要跨入皇後的坤寧宮時,蘊寧忽然站住腳——

終於知道那裏不對勁了。那就是方才陸瑄囑咐自己的話,話裏話外,無疑是暗示自己,皇上身患重病的事並沒有人知道。

蘊寧一下攥緊了拳頭——之前自己可是直接斷言皇上出事。難不成皇上這會兒並非如此?正思忖間,便聽見一陣郎笑聲傳來,蘊寧循聲望去,正好瞧見坤寧宮內和皇後並肩而行精神健旺的皇上。

☆、260

“少夫人——”還是南春先瞧見蘊寧, 忙迎了出來,卻是抓著蘊寧的手, 紅了眼睛, “你可來了,娘娘這些日子總惦記著你……”

自打太子離世, 皇後娘娘的魂兒也跟著沒了。日日困守在痛苦的牢籠裏, 不願意走出來,也不放別人進去, 這麽多年來,也就對蘊寧一個例外。

“姑姑放心, 我知道該怎麽做。”瞧一眼瘦骨嶙峋, 這麽熱的天, 還要裹著厚重宮服的皇後,蘊寧心情不是一般的沈重。

“蘊寧來了?”察覺到這邊的動靜,皇後擡頭瞧去, 一眼看見蘊寧,眉梢眼角全是笑意。

這般溫暖的模樣, 明顯並不多見,令得一旁眉宇間隱現出青黑之色的皇上凝滯的神情也緩和不少。

蘊寧忙快走幾步,上前見禮, 卻被皇後直接攔住,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看蘊寧氣色尚好,才拉了蘊寧的手笑著對皇上道:

“看寧姐兒的模樣, 應該是沒受什麽委屈。”

歡喜的模樣,仿若蘊寧是她自己的女兒一般。

皇上點點頭,沖著蘊寧溫聲道:

“要是陸瑄那小子對你不好,你只管告訴朕,”

頓了頓又道:

“或者說給太子聽。”

“父皇放心。”一陣爽朗的笑聲從身後傳來,卻是周瑾正親自捧了個托盤,從外面進來,“寧妹妹不是外人,父皇母後先坐下用了藥吧。”

蘊寧嚇了一跳,忙擺手:

“太子殿下客氣了,臣婦不敢。”

周瑾現在已是正位太子,改了對皇上皇後的稱呼自是應當,這聲“妹妹”,蘊寧又怎麽敢應下?

“不敢什麽,這是你該當的。”皇後臉上卻頗為欣慰,拍了拍蘊寧的手,“哀家早就說過,要收你為義女……”

說著瞟了一眼皇上和周瑾:

“你們倆有事盡管去忙,我正好和寧姐兒說會兒話。”

“是你的義女,自然也是朕的女兒了。”皇上從諫如流,笑呵呵起身,早有內侍捧了個盒子過來,皇上接了,轉手遞到蘊寧手裏,溫聲道,“你是個好的,這是朕給你的見面禮,以後你就不是清河縣君,而是清河郡主了。”

本以為是玩笑話,蘊寧這會兒才明白,皇上皇後竟是來真的,忙跪倒在地,誠惶誠恐的接過盒子:

“皇上……”

“還叫皇上嗎?應該改口叫父皇了。”之前就不止一次和蘊寧打過交道,周瑾也對蘊寧沈靜柔善的性子非常喜歡,看蘊寧因驚嚇太過而有些無措的樣子,忙開口解圍。

其他內侍也盡皆乖巧,竟是紛紛跪下磕頭:

“恭喜皇上皇後,恭喜清河郡主。”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蘊寧明白,自己怕是沒有反對的餘地,只得紅著臉叫了一聲:

“父皇,母後。”

皇上沖皇後點了點頭,便帶著周瑾大踏步離開。

蘊寧心一下揪了起來,總覺得好像有什麽不得了的事情要發生一樣。

陪著皇後一直把兩人送出坤寧宮,皇後依舊站在宮門前,久久不肯離去。

“外面風有些大,您先回房間,讓寧兒幫您請脈。”蘊寧探手去攙皇後,入手處卻是一片冰冷,心更沈了下,這麽厚的衣服,都沒辦法讓皇後暖和起來嗎?忙示意宮人進去再拿一領鬥篷過來,仔細的替皇後披上。

剛要勸皇後回去,一陣宛若海嘯般的山呼“萬歲”聲卻是從前面大殿的方向遙遙傳來。

有內侍匆匆從外面進來,瞧見佇立階前的皇後,忙上前磕頭:

“大軍即將開拔,點了武安侯袁烈為帥,皇上已經出了午門,要和太子親送三軍出征……”

蘊寧一呆,恍惚明白了之前皇上皇後堅持收自己為義女的原因,隱隱又覺得,怕是還有其他什麽事情要發生……

“起風了。”皇後緊了緊身上的鬥篷,目光悠遠,仿佛要透過重重宮墻,瞧見外面人馬嘶鳴的景象。

好半晌才回過頭來,拍了拍蘊寧的手,柔聲道:

“能有寧兒這麽個乖巧的女兒,母後很開心。咱們把這個消息去告訴你太子哥哥一聲好不好?”

“總得讓他知道一聲。”

皇後嘆息著,不然到了那邊,兒子說不好會埋怨自己呢。

蘊寧這會兒才明白,眼下皇後口中的太子哥哥乃是已故的“昭明太子”。

兩人轉身要往裏走,卻被一道悶滯刺耳的尖細聲音給攔住:

“皇後娘娘留步。”

兩人回頭,卻是梁春,正帶了幾個侍衛站在不遠處的鵝卵石路上。

皇後站住腳,居高臨下的瞧著這位慈寧宮最炙手可熱的大太監,神情無喜無悲,平靜至極。

常日裏並不曾和皇後打過交道,梁春不覺蹙了下眉頭,卻是不獨沒有退縮,反而又上前一步:

“奉太後娘娘鈞旨,宣清河縣君到慈寧宮一見。”

口中說著,視線在蘊寧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陰沈沈的模樣,分明和露出毒牙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毒蛇一般無二:

“清河縣君,這就跟咱家去太後那裏吧。”

蘊寧聽在耳朵裏,無端端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恍惚間想起之前從娘家出來時,陸瑄連家都不回,就匆忙護送自己進宮,怕是早明白胡太後不會放過自己,又想到入宮之前陸瑄的囑托,蘊寧如何不明白陸瑄在擔心什麽——

自己的奇特經歷,十有八、九,太後已經有所察覺,眼看著風雨欲來,胡太後自然想要手中更多些籌碼。

“太後還有話讓奴才捎給皇後娘娘,”梁春又看向皇後,“聽說承恩公夫人近日身體有恙,昨兒個正好有人獻了太後娘娘一株五百年的老參,皇後娘娘正好和清河縣君一道前往,讓清河縣君留下跟太後說說話……”

承恩公夫人和楊皇後母女情深,前些時日病重,蘊寧也曾受皇後娘娘所托,悄悄登門瞧過,到了後才發現,老太太已是耄耋之年,根本就是天不假齡,藥石罔效。也就能靠著人參再多延續些時日罷了。

而一株五百年的老參,其效用自然大異尋常人參,說不得可以幫老太天再多活個兩三個月。

楊皇後果然有些動容。

梁春臉上便露出些得色來,示意身邊侍衛上前,想要扯著蘊寧離開:

“清河縣君,請——”

只他剛一動,楊皇後忽然臉色一沈:

“大膽!本宮面前,也敢自作主張!”

“本宮的女兒,也是你一個閹奴可以冒犯的!”口中說著,直接喝令,“拉下去,打!”

“皇後的,女兒?”梁春明顯沒想到還有這等變故,臉色頓時難看至極,只沒等他說什麽,就被皇後的人直接摁倒,擡起板子劈裏啪啦的就揍了起來。

幾板子下去,那梁春頓時成了血人兒一般。只這人倒也硬氣,硬是趴在地上一聲不肯求饒不說,反而沖著皇後並蘊寧的背影陰測測一笑道:

“原來袁小姐已是今非昔比。只一樣,袁太妃,武安侯府聶老夫人,還有朱雀橋陸家崔老夫人,可都在太後身邊做客呢,小姐真不打算去跟幾位老人家說說話……”

眼睛裏更是瘋狂的不加掩飾的恨意——

若然不是袁氏,敏蓉小姐何至於落到這樣甫一嫁人便守寡的悲慘境地?

都是自己考慮不周,才給了袁蘊寧並陸瑄可乘之機。但凡有一點點可能,梁春都不會放過親手除去袁蘊寧的機會。

之前程仲一事,足可以瞧出袁蘊寧是個重情的,陸瑄倒是可以把她藏起來,其他人卻是鞭長莫及。

蘊寧驀然站住腳,視線箭一樣射向梁春。

梁春卻是不避不讓,冷冰冰的視線直接對上蘊寧。

楊皇後神情頓時一寒,抓著蘊寧的手也跟著一緊:

“寧姐兒……”

“無妨。”蘊寧搖搖頭,又往後退一步,沖著皇後拜倒在地,“既是太後這般誠心誠意的要見我,蘊寧敢不奉命?母後莫要擔心。”

皇後神情頓時覆雜至極。彎腰去拉蘊寧:

“太妃並兩位老夫人那裏,哀家自會派人過去……”

除此之外,皇後還有另外一句話沒說,畢竟崔老夫人也罷,聶老夫人也好,都是經久了事的人了,且自己記得不錯的話,兩人身邊可都有府裏老爺子留下保護她們的人。

“我知道。”蘊寧點頭,卻是伏在皇後耳邊悄悄說了個名字,再擡起頭時,神情已是堅定無比,“她們是我的長輩,不能因為她們可能是安全的,蘊寧就不過去相陪。”

看蘊寧神情這般堅定,楊皇後明白,怕是沒辦法讓蘊寧改變主意,無奈之下,只得點頭同意,卻是擡高聲音:

“你放心,這裏是皇宮,有本宮在,絕不會讓你有事。”

說著,拿出一枚令牌:

“坤寧宮侍衛何在?”

隨即有兩對精銳侍衛從兩旁閃身而出。

楊皇後隨手把手中令牌丟了出去,上面“如朕親臨”幾個大字耀人眼目:

“你們護送郡主到慈寧宮去,若然有人膽敢對郡主不利,只管殺無赦!”

這番話裏的“任何人”明顯包括了胡太後在內。

如此氣勢,便是梁春瞧了也有些瞠目。

蘊寧卻是神情不變,看向梁春:

“你方才不是說,只要我願意跟你去,太後就會送一支五百年老參嗎,去讓人取吧。等老參拿過來,我就跟你過去。”

梁春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兩腿上早已鮮血淋漓。

很快便有內侍捧了一個錦盒過來。

蘊寧自知,自己醫術精到之事,不管是對胡太後而言還是皇後這邊來說,都已不是秘密,當下也不隱瞞,直接打開盒子,拿出老參仔細端詳片刻,然後丟掉盒子,只把老參遞給南春:

“盒子裏沾染的有追蹤的藥物,皇後讓人燒了吧。老參卻是極好的,老夫人吃了對身體大有助益。”

“好孩子。”皇後明顯有些動容。卻是用力握了握蘊寧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卡死了,頭發都要揪禿了,不過相信我,真的很快大結局了……

☆、261

蘊寧在前, 身後是六個神情凜然的侍衛,其餘侍衛則幾個跳躍, 便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 看方向,分明是朝著慈寧宮的方向去了。

慈寧宮的防衛, 全是梁春精心部署, 甚至自信,不經他同意, 根本連一只蒼蠅都不允許飛進去。

皇後這些手下倒好,竟然完全不避梁春耳目, 分明是對梁春並胡太後的最大蔑視。

梁春卻是不急不惱, 依舊規規矩矩的給皇後磕頭:

“奴才告退。”

甚至嘴角邊還有笑意隱現, 襯著他鮮血淋漓的模樣,格外詭異而讓人驚悚。

“這梁春,真是忒囂張。”瞧著漸行漸遠的一行人, 南春神情憤然,又有些擔心, “清河郡主此去,不會有什麽危險吧?”

“不會。”楊皇後語氣很是篤定。不惜提前和自己翻臉,也要帶蘊寧過去, 可見於胡太後而言,清河郡主一定有著無可替代而又非比尋常的作用,雖然暫時還不清楚,胡太後所圖者何, 蘊寧的處境卻是暫時無虞。

更別說,胡太後宮裏還有敢指著她鼻子痛罵的高老夫人,並智力卓絕、巾幗不讓須眉的崔老夫人,有這兩人在,蘊寧的安全無疑又多了一層保障。

不得不說楊皇後的推測極為恰當。

跟著梁春進了慈寧宮的偏殿時,蘊寧就有些奇怪,想著胡太後乃是慈寧宮之主,怎麽放著好好的正殿不住,偏要住在這裏?

待得一腳踏進去,更是哭笑不得——

偏殿正中正擺了張桌子,桌子上擺滿瓜果點心,曾祖母高氏居中,斜倚在軟塌上,她的左邊是言笑晏晏,因為瞧見母親而喜不自禁的袁太妃,右邊則是拿著張曲譜低頭凝思的崔老夫人,不時還會探身到旁邊的古琴上試試音。

三人悠閑自在的模樣,哪裏是被拘禁,分明是閑來無事、野外踏青還差不多。

最先瞧見蘊寧的是高氏,一下直起身形,訝然道:

“寧姐兒?”

“是皇後娘娘讓你過來的?”崔老夫人之前已經從陸瑄口中得知,胡太後盯上了蘊寧,便是孫子把蘊寧送入皇宮想要求得皇上皇後庇護的事,也是一清二楚。

只沒想到的是,胡太後竟是寫了兩道懿旨,一道是征召蘊寧,發現尋蘊寧而不可得,旋即換成另一道旨意。

崔老夫人和高老夫人都是這樣被強行“請”來的。

乍一瞧見蘊寧,兩人明顯都有些不滿,倒不是對著蘊寧,而是皇後——

兩人願意毫不反抗的跟著進來,就是相信皇後能護得住蘊寧,不被太後帶過來。哪想到這才到了多大會兒啊,皇後就把蘊寧給送過來了。

“是我自己要來的。”蘊寧忙搖頭,又很是愧疚,“都是寧兒不好,曾祖母和祖母並太妃娘娘都這般年紀了,還要受我連累。”

“你這孩子。”崔老夫人嘆氣,卻是相信了蘊寧的話,別看孫媳婦兒年紀小,卻是個有主意的。當下沖著蘊寧招招手,“快過來祖母身邊,先吃串荔枝壓壓驚。”

又滿是感慨的沖高老夫人道謝:

“多謝老夫人教出這麽好的女孩兒來,能娶到寧姐兒,真是我們瑄哥兒莫大的福氣啊。”

這話高老夫人愛聽,笑瞇瞇的道:

“你呀是個會養人的,寧姐兒跟著你,我放心。”

又沖蘊寧招手:

“過來,讓曾祖母瞧瞧,好多日子不見了,咱們寧姐兒啊,更加水靈了。”

袁太妃則是長出一口氣——

見到母親,袁太妃自然是開心的。卻也明白,胡太後絕不是想讓自己母女團聚這般好心,開心之餘,不免有些提心吊膽,卻是在見到蘊寧這一刻,一顆心終於安穩下來。

“曾祖母,”蘊寧聽話的上前,任高氏拉住自己的手,卻是用手指在茶杯裏蘸水,寫了一行字。

崔氏和高氏對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

深宮之中,自然比不得他處,可蘊寧提的要求,她們自問還是能做到的。

蘊寧拿出帕子,剛把桌子上的水漬擦拭幹凈,偏殿門就被人推開,逆著光線,能看見一個身著居士服色的纖細身影,不是胡敏蓉,又是哪個?

她的身旁,則是垂手躬身站立的梁春。

瞧見房間裏四人神態輕松、言笑晏晏的模樣,兩人都明顯一怔,尤其是胡敏蓉,神情都有些扭曲——

出嫁當日,丈夫便被大理寺鎖拿,進而殞命,從小到大自命不凡,到頭來卻成了所有貴女中境遇最悲慘的那個。

這樣的落差,胡敏蓉如何承受的了?卻是把所有的憤怒和不平全都算到了蘊寧並程明珠頭上。

是半路出現的程明珠給周瑉出了截殺周玥的計策,不然,周瑉不會惹禍上身;而歸根結底,全都是因為蘊寧搶走了陸瑄!程明珠死了,胡敏蓉就把所有的帳全都算到了蘊寧身上。

眼下瞧見即便被囚禁於慈寧宮,蘊寧依舊是動靜晏如的模樣,只覺刺眼至極,當下陰沈沈道:

“聽說袁小姐生來便是有大智慧的人,更兼福運動天,不知袁小姐可是算到,會有今日之劫?”

“今日之劫?”蘊寧明顯有些訝然,“胡太後一片盛情,邀請幾位長輩和我一道過來做客,怎麽到了胡小姐嘴裏,倒是不安好心的意思?”

“你——”胡敏蓉便有些慌張,還是瞧見身邊的梁春,才平靜下來,“倒是牙尖嘴利!”

視線一一在高老夫人並崔氏和袁太妃身上掃過,笑的越發古怪:

“方才袁蘊寧說的不錯,三位正是受了袁蘊寧連累,才會落到今日這般境地,三位想不想知道,太後娘娘這麽做的原因?”

“不想。”袁太妃最是心直口快。

胡敏蓉倒是絲毫沒受影響:

“呵呵,是嗎?”

“想來三位對程明珠應該不陌生吧?”

“可三位或者不知道,程明珠在方家被打死扔到亂葬崗後,竟然死而覆生。”

“我知道你們不信。若不是親眼見程明珠算出了嚴子清的死期,我和世子也不會相信……”

“然後程明珠又算出了周玥要過來代替世子,更連周玥來京的路線都說的一清二楚……不然,你們以為世子如何能去的那般及時……”

眼瞧得座上幾人神情有些凝重,胡敏蓉終於覺得郁澀的內心舒服了些:

“甚至現在這盤大棋,程明珠也是知道最後的結果……”

這些話程明珠當然沒說過,胡敏蓉卻早在程明珠不時看向自己時憐憫而又夾雜著些看輕的眼神時領悟到,勝利者是誰。

“其實知道結局如何的,不止程明珠,還有袁小姐,對不對?”胡敏蓉看向蘊寧,意味不明。

“不錯。”蘊寧笑著點頭,胡敏蓉神情頓時一震,就是梁春,也現出戒備的情形,“所謂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誰會勝利,那不是一目了然嗎。”

胡敏蓉一顆心沈得更快,蘊寧的模樣瞧著像說笑話,偏是裏面又透著說不出的篤定。

梁春沒有接觸過程明珠,倒還沒有多大觸動,胡敏蓉卻已是焦躁不安,好半晌長出一口氣:

“即便你不肯承認,旁人就不知道你的底細了不成?程明珠臨死前說,你跟她,是一樣的人……”

“一樣死過後,又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

“你怎麽知道我和她一樣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呢?就不能是從天上過來的?”

“我們兩個立場不同,代表的力量也不同呢。”蘊寧依舊笑的雲淡風輕,“程明珠自然是下了地獄的,所以爬出來後,她選擇了你們;而我,卻是從另一個相反的地方來,所以,得我佑福的一方,必然會化險為夷,事事順心如意……”

蘊寧靜靜坐在椅子上,本是極平常的坐姿,卻不知為何,落在胡敏蓉眼裏,卻是無端端的就多了些聖潔之意。一時有些驚魂未定,又想到程明珠身上的詭異之事,竟是越發有些畏懼之意。

“那你倒說說看,太後娘娘下一步準備做什麽?”梁春悄悄扶了胡敏蓉一把。

“我算算啊。”蘊寧盤腿閉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不大會兒睜開眼,“準備餓著我們?”

陸瑄上一世的性子可要比這一世悶些,可即便如此,那麽長的相處時間,依舊不妨礙他撿些朝堂上的事情說給蘊寧聽。

幾乎等同於囚禁的生活中,陸瑄講授的一切自然充滿了奇幻色彩,讓蘊寧聽得津津有味。

方才和胡敏蓉的話自然全是胡說,“餓著”這事卻是即將發生的。

記得不錯的話,這會兒被請進慈寧宮的命婦可不止陸袁兩家。應該還有五六家占據著緊要位置的人家。更甚者胡太後竟然用了最無恥的手法,那就是餓著她們。

哪個受不住了,願意給自己兒子或者丈夫寫服軟的信,就讓哪個吃一頓飽飯。

這法子聽著簡單,從小受過餓的蘊寧卻比誰都明白,分明是最考驗人的意志力的。

“她真這麽說?”胡太後倏地擡頭,太過震驚之下,連旁邊的茶杯都推倒地上——

“請”進宮中的這幾個命婦,全是皇上的心腹幹將。

會這麽做,胡太後也是死馬當作活馬醫,決戰在即,能起到作用自然好,不起作用的話也沒什麽損失。

而把人餓著可不是胡太後剛剛起的念頭?

“竟然真讓她,猜對了?”胡敏蓉臉色一下煞白,只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咽了口唾沫道,“不然,不然,找人,找人殺了她……”

“她還說了什麽?”胡太後卻是並沒有如她所願。

胡敏蓉忙把蘊寧說過的話,一一重覆,甚至怕影響胡太後的判斷,連語氣神情都盡力模仿:

“……這袁蘊寧,真是,真是個妖孽吧,不然,不然,讓人放火,把她燒死?”

胡太後渾濁的眼中也湧起股強烈的殺氣,卻在記起蘊寧嘴裏關於她和程明珠不同的論斷時又開始膽戰心驚——

若然她真是上天派來順應天道的哪一方,自己真殺了她,豈不是要惹得上天震怒?

越到老年,越是篤信那些虛無的東西,更別說,蘊寧這會兒卻是給出了最震撼的證據。

甚至亂七八糟的想頭中,胡太後還想到一點,莫不是袁蘊寧其實是上天派下歷劫的神仙,那樣的話,就更不能讓她死了。

左思右想之下,竟是除了之前想到的把人餓著讓她自己服軟,短時間之內,再不能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眼看著胡太後冷汗涔涔,神情變幻,胡敏蓉神情更加緊繃,竟是大氣都不敢喘。

“下一頓開始,偏殿裏的所有吃用停了。”足足一炷香後,胡太後才緩緩沖梁春吩咐道。

袁蘊寧或者身具異稟,就不信高老夫人並聶老夫人幾個,也是鐵打的不成?

這會兒胡太後甚至開始慶幸,蘊寧是仙人的可能大於厲鬼,畢竟傳說裏都說,厲鬼心狠手辣,仙人卻是心慈手軟,更不要說這幾位可都是袁蘊寧在塵世的親人……

歷觀程明珠所為,確然無比契合厲鬼的特征,那袁蘊寧,也該有仙人的性情才對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家人要出去一趟,周日準時放出大結局,謝謝親們,愛你們

☆、262

蘊寧絕想不到, 促使胡太後下決心餓著一幹命婦的決定居然和自己有關。

便是知道了,怕也只會納罕。畢竟, 上一世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作為局外人,蘊寧可是一無所知, 自然也揣摩不出所有因緣際合。

只畢竟上一世的記憶還在, 驟然被撤下所有飲食,甚至到了飯點, 也再沒人往這裏送東西時,蘊寧不過是小小的驚異了一下, 聶老夫人三個卻是有些面面相覷。

不是吧, 還真讓蘊寧猜著了?

轉而又覺得, 蘊寧既是從皇後哪裏來,怕是之前得了相關暗示,還有之前在桌子上寫的字, 分明就是暗示嗎。

這麽想著,心裏也就安穩多了。

甚至還有閑心打趣蘊寧:

“胡家那姑娘說你是精怪, 寧姐兒可有什麽話要說的啊?”

蘊寧假作無奈的嘆息:

“胡小姐還真是一副火眼金睛,事實如此,寧兒無話可辨。”

一番話出口, 房門外登時發出一聲輕響。隔著縫隙,似是能瞧見一個纖細身影一晃而逝。

又過了一炷香時間,院子裏終於有了動靜,卻是煙霧繚繞, 連帶的還有和尚尼姑念念有詞的祝禱之聲。

這下不禁蘊寧,就是高老夫人三個也是目瞪口呆,看著蘊寧的神情都有些古怪——

話說寧姐兒到底做了什麽大不了的事,太後竟然真信了她是精怪轉世這樣的無稽之談?

外面施法竟是用了足足一天的時間,期間果然再沒人送過來一粒米,一滴水。

整個過程中,胡敏蓉始終牢牢站在殿門旁,忌諱而又仇恨的瞧著蘊寧幾人。

第二日一早更是早早的到來,推開門的一瞬間,胡敏蓉無疑是做足了心理準備的,好在房間裏依舊是四個人。

並沒有出現暗夜飛升那樣的奇事。

可下一刻,胡敏蓉就察覺到不對——

明明昨日裏已經把偏殿裏所有能吃的能喝的全都搜羅凈盡,怎麽房間內四人明顯都已洗漱過不說,唇邊還都有油光?

難不成是什麽仙家手法?

這麽想著,胡敏蓉臉色一白,身子猛一趔趄。若非旁邊梁春及時扶住,好險沒跌下臺階。

梁春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眼前一切,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費盡心機安排一切,請來胡敏蓉,是想讓她出口惡氣,想看著她快活起來,可不是為了讓她被旁人嚇到。

這袁蘊寧當真可惡且該死。原來在宮外時,有袁陸兩家護著,拿她無可奈何,現在落到自己手中,還能變著法子作妖,給大小姐氣受。

太後或者畏懼袁蘊寧的來路,梁春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忌諱的。畢竟,早在成了宮裏閹奴時,梁春就知道自己這一世只能待在地獄裏了。既如此,左不過在第幾層罷了,大不了被打入畜生道,甚至永不為人,又能如何?

當下扶著胡敏蓉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旁邊的親信侍衛道:

“進去,搜。”

那侍衛得令當即闖了進去,蘊寧幾人忙退到旁邊角落裏。

侍衛上前一陣亂翻,幾案桌椅歪倒一地,很快在旁邊的箱籠裏翻出幾大盒點心並四個食盒出來,裏面食物不是一般的豐盛,除此之外,還有一大水囊的凈水。

隨著這些東西被搜撿出來,梁春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

慈寧宮守衛可是自己精心部署,沒有允許,分明一只蒼蠅都飛不過去,這些食物如何能輕而易舉的被運進來?

梁春可不信,蘊寧真的有仙人之力。

當下接過刀順手劈開水囊,又把點心和食盒都摔在地上。偏殿裏一時汁水濺的到處都是。

高老夫人最先怒了,瞇了下眼睛道:

“一個小小的閹奴,也敢在我們面前逞威風,胡二丫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

胡太後在娘家排行第二,高老夫人這番話,分明是對胡太後的大不敬。

梁春臉色就沈了一下,胡敏蓉怔楞片刻,恍惚想到傳說中高老夫人可是敢指著太後鼻子罵的神人,一時也有些無措——

眼下大事並未定鼎,即便對陸袁兩家極為忌憚,胡太後也不敢肆意妄為,不然也不會對一幹命婦只能用這等軟刀子割肉的笨法子了。

真是惹得幾個人不管不顧的鬧起來,怕是太後娘娘定然會怨怪到自己頭上,不覺有些煩躁,看了梁春一眼:

“找個人把這裏收拾一下。”

每一次見到袁蘊寧,從來就沒有痛快過,相反,一次比一次更憋悶,一次比一次更憤怒。

看胡敏蓉拂袖而去,梁春神情更加陰沈,看向蘊寧的眼神充滿莫測之色,看他模樣,若非怕太後怪罪,簡直恨不得把人千刀萬剮一般。

好半晌,終是幽靈般轉身,離開了偏殿。

隱隱約約間似是聽到蘊寧的低語:

“今兒個白天怕是要挨餓了。”

梁春握手為拳,放在唇邊低低咳嗽了一聲——

何止今日白天。今兒個晚上,自己會把所有精銳盡皆派出,倒要看看,什麽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吃的送來。是人,自己就把他碎屍萬段,是鬼,也要讓對方魂飛魄散!

身為慈寧宮總管太監,梁春手裏權力自然不是一般的大。當晚幾乎精銳盡出。

即便始終不曾出門,蘊寧等人依舊感覺到外面的緊張氣氛。

似乎連老天爺跑過來湊熱鬧。當日傍晚,天空漸漸被墨色雲朵覆蓋,看那聲勢,怕是會有一場極大的暴雨。

驚天動地的雷聲中,崔老夫人忙把蘊寧摟到懷裏,高老夫人和袁太妃則母女相依。

天色越來越黑,一道道炸雷在天空中炸響,雨幕中梁春卻是打了把傘,佇立原處,任憑被狂風裹挾著的大雨澆透了衣衫,卻是始終註目偏殿,眼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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