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8 章 (8)

關燈
後盡管放心……如您所說,那陸瑄也就一黃口小兒, 在帝都裏一點兒文名也無, 別說狀元,讓他榜上無名都輕而易舉……”

即便聽太後的語氣, 對陸瑄很是忌憚,胡慶豐卻頗是不以為然。照胡慶豐看來, 齊明德會翻船, 分明是他們一家太過愚蠢才對……

就比方說和陸家聯姻, 本就是個障眼法,目的是想著迷惑皇上那邊,別說陸明熙還沒死, 就是死了,養著他那女兒不就行了嗎?倒好, 竟是非要鬧了這麽一出。

也是巧了,陸瑄正好就跑到保定府去……

要說陸瑄是有意為之,胡慶豐根本一點兒不信, 畢竟齊明德是太後的人,這事兒可是皇上都不知道。

所以胡慶豐心裏更願意認定一切都是巧合。

胡太後明顯看穿了胡慶豐的心思,冷哼一聲:

“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蠢?”

想要扳倒堂堂一省布政使,豈是那麽容易的事?

更別說齊明德背後還有自己保駕護航, 可事情發展之快,根本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所以胡太後有理由懷疑,這背後定然還有皇上插手,而陸瑄也早已站到了皇上一邊。

年紀輕輕便有這等厲害手段,陰險狡詐較之乃父猶有過之,真是任他狀元及第,以這麽高的起點入朝為官,將來不定要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

“奴才覺得,太後要盯著的還有一個人,”一直沈默的梁春忽然道,“那就是,武安侯的女兒,袁蘊寧。”

太後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袁蘊寧身上,怕是有些古怪。”梁春低著頭,垂手侍立,明明臉上並沒什麽多餘的表情,胡慶豐就是覺得有些瘆得慌,不覺往後退了一步,才感覺好了些。

“之前長公主說身體有恙,須入廣善寺祈福,然後不久,皇後卻是病愈回宮……奴才查探後得知,期間除了世子殿下和胡大小姐之外,長公主唯二見到的外人,就是袁蘊寧。另外,雖然是蛛絲馬跡,可奴才卻推測,皇後卻也同樣在廣善寺待過……”

“旦日大典上,皇後待袁家女的態度也頗有古怪,奴才以為,兩人應該是之前就認識的!”

“之前就認識?”胡太後臉色頓時一寒,“你的意思是,皇後的病會好,應該是,和袁蘊寧有關?”

“何止是皇後,還有那袁太妃和養在她身前的世子孫突然就俱皆痊愈……再有陸明熙身上的奇事……”

胡太後本不是糊塗人,聽梁春這麽一點,臉色越發不好,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奴才聽說,袁家女在程家時,頗得祖父程仲看護,祖孫感情不是一般的好。奴才覺得,可以先控制程仲,再藉由程仲圖謀,袁家女……”

胡太後當即答應下來:

“這事好辦。待會兒你就去程家傳旨,就說哀家說的,讓他重回太醫院任職,並專司哀家醫藥……”

程仲重新回太醫院任職的消息,蘊寧是兩天後才聽說的。

自打從崔老夫人那裏知道了龍舌草的來處,蘊寧立馬派人外出尋找,終是在成親前,得了一叢。

程仲服用後,效果果然很好。

這次從保定府回來,安排好家裏的事,蘊寧便直接過來程仲這裏,無論如何想不到,會得了這麽個消息:

“是誰過來宣的旨,具體怎麽說的?”

“有什麽不妥嗎?”沒想到蘊寧反應這麽大,張元清就有些擔心,“是個容長臉,長得還不錯的公公,好像是姓梁,就說是太後老佛爺想讓老太爺瞧瞧病……”

“是梁春。”聽了張元清的描述,陸瑄第一時間道,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梁春眼下可是太後身邊的大紅人,這人和梁達又不同,和人說話時,總是柔聲細語,內裏卻是一肚子壞水。

蘊寧卻已無心留下去,當下囑咐張元清,什麽時候老爺子回來了,就趕緊跟自己說一聲。

卻是直到回到陸府,都心神不寧:

“是不是胡太後察覺到了什麽?”

為了撫養自己,祖父吃了太多的苦,本想著這一世守著祖父,不想卻陰差陽錯,根本不是程家血脈……

好在父母是開明的,對自己和祖父的親昵不但沒有反對,反而還頗多支持,蘊寧索性直接接祖父住進了棲霞山莊。

一來祖父年齡大了,山莊溫泉多,對將養身子頗有好處;二來那裏地勢寬闊,祖父最喜愛的藥草也有地方安放。

自打成親後,便和陸瑄多次到山莊,如何也想不到,就這麽幾日沒來,竟然出了這麽大的事。

陸瑄也沒有想到,胡太後那邊反應竟然這般敏銳,略略沈思了片刻道:

“祖父這會兒倒不致有什麽危險。太後的目標怕不是祖父,而是,你,和我……正好大哥在宮裏當差,我這就派人過去一趟,跟他說一下這事。”

“倒是你,這幾日盡量不要出門,便是不得已出去,也記得多帶些人。”

蘊寧應了下來。陸瑄猶是不放心,悄悄把身邊的暗衛撥了大半到蘊寧身邊。

蘊寧提心吊膽了幾日,又著人暗地裏出去打探,倒是沒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傳來,滿帝討論的都是春闈的事,畢竟,再過兩日,就是杏榜公布的時間了。

那些苦等多日的舉子也坐不住了,紛紛出門呼朋喚友,以期能打探些消息,至不濟,也能宣洩一下情懷不是?

“啊呀,李兄,幾日不見,李兄風采更勝往昔……”

“哪裏,哪裏,倒是唐兄,前日便聽說,兄長又有新作流傳,今兒個既是碰見了,自然要瞻仰一番才好……”

“啊呀呀,見笑,見笑,要說文章真正寫得好的,不是在下,是梓雲公子才對……君不聞,梓雲公子新作一出,帝都立時紙貴啊……”

這唐公子也是南方士子,聽李公子滿口誇王梓雲,也是驕傲的緊:

“王公子文名滿天下,確然是我江南之翹楚!此次大比,我瞧著狀元說不得就會花落王家。”

歷年春闈,不獨是天下學子才華的大比拼,也是南北學子之間的較量,和之前的朝代一般,相對而言,南方文風更盛,以至歷來狀元多出南方。

李公子聞言自然頻頻點頭:

“英雄所見略同。我瞧著王公子這次也定然要載譽而歸了。”

正好有北方士子經過,聞言卻是並不服氣,笑呵呵插口道:

“狀元桂冠花落誰家尚未可知,會員的名次這會兒怕是已然定下,在下倒以為,修雲公子才高於眾……”

楊修雲和王梓雲號稱南北雙驕,雙方各執一詞,就有些相距不下。

不想這邊正吵得熱鬧,人群裏卻有人冷哼一聲:

“什麽王梓雲、楊修雲,我倒聽說,別說會員,便是狀元的人都是早已定了的,一個叫陸瑄的舉子……”

一席話出口,惹得周圍視線紛紛集中過來。那人似是意識到不妥,直接一低頭就從人群裏鉆了出來,嘴裏還小聲嘟噥著:

“可憐我等十年寒窗苦讀,卻終究比不得旁人有權有勢……”

春闈本就是天下人俱皆掛懷之事,更何況這些士子?這人的話頓時如油中濺入水滴,讓在場士子人人變色。再想追問對方,那人卻已混入人群,找不到蹤影了。

“杏榜還未出,何以便有了名次?”

“還有那陸瑄,又是何許人也?”

“陸瑄?”說話的還是那唐公子,這人素來和王梓雲關系親近,聞言臉色就有些不好,“難不成,是那位?”

“哪位,唐兄認得?”

“我倒沒見過,”那唐公子一哂,“只聽說,這人霸道的緊,當初曾一腳踹斷靖國公世子的腿,更曾在梓雲公子登門拜訪時,直接把人趕了出去……”

“什麽人這麽狂妄?”一聽描述,便是喜歡打架鬥毆的十足的紈絝。更不要說還曾針對過王梓雲。今時今日,作為南方士子的領頭羊,王梓雲可是代表著南方的臉面。

“我記得不錯的話,那人的名字,就是,陸瑄。”唐公子臉色陰沈,猛一跺腳,“要是朝廷取士,取得就是這種人,哼!”

卻是拂袖而去。

一番話說得眾人越發憤怒,更是紛紛打聽那陸瑄究竟何許人也:

“姓陸,又有家人在朝中任職,更兼位高權重……”

“難不成,是朱雀橋陸家的人?”

“你這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初到京城時,便聽說朱雀橋陸家出了個大笑話,說是他家公子要參加今年的春闈大比,結果做了個夢,說是中狀元了,便闔家去了廣善寺還願,一時傳為笑談……”

“好像有這回事。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到底蠢成什麽樣,才會不好好讀聖人書,而指望著靠燒香拜佛就能高中的?還妄想狀元之名,我呸!”

也有人質疑:

“朱雀橋陸家屢有大儒,陸閣老當年也是狀元及第,陸家子孫應該不會這麽不成器吧?”

這可惜這樣的話,卻很快被憤怒的聲討聲給壓了下去。

而隨著流言越傳越廣,更多人的視線投到了杏榜之上。

☆、221

“梓雲果然謀略過人。”胡慶豐捋了捋胡須, 示意方簡和王梓雲坐下。

卻是暗自慶幸,幸虧方簡推薦了王梓雲, 不然真要把太後吩咐的這件事給辦砸了。

本來照胡慶豐想著, 太後的擔心根本就是多餘的,什麽不能讓陸瑄做狀元, 就憑陸瑄, 他怎麽可能成為狀元?

即便陸家出了個陸明熙,可陸明熙他這會兒不是還在家養病嗎, 退一萬步說,即便陸明熙依舊位居首輔之位又如何, 狀元可是萬眾矚目, 陸明熙也是萬不敢插手的。

更別說, 這次的主考可是裴雲杉。裴雲杉清名早就傳揚天下,乃是人所共知的裴強項,想讓他朝權勢低頭, 做夢還差不多。

可太後既是吩咐了,自然也不能掉以輕心, 便特特叮囑心腹,傳話給同樣在貢院的自己的人,務必把陸瑄丟進落卷裏。

不想消息很快從裏面傳出來, 真是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裴雲杉竟然看好陸瑄,不出意外的話, 他就是這次會試的會員了。

身邊幕僚也在一旁提醒,當初陸瑄秋闈時可就是解元——先有解元,再有會員,便是為著三元及第的吉兆,皇上不看在陸明熙的面子上,也極有可能把狀元名頭給了陸瑄。

把個胡慶豐給急的,當晚就起了一嘴的燎泡。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太後娘娘對陸瑄的忌憚不是沒有道理的,這陸瑄他果然就給自己來了這麽當頭一棒。

和之前慶幸裴雲杉的強項不同,胡慶豐這會兒又因為這個頭疼的都要炸了,竟是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一個讓裴雲杉改變主意的法子。

畢竟,事情已是迫在眉睫,就是想拿裴雲杉個把柄以做交換都來不及了。

正好當日,方簡陪著王梓雲過來拜訪。要不說讀書人就是腦子活會玩心眼呢。

眼下這事越鬧越大,裴雲杉又愛惜羽毛,事關自身利益,就不信裴雲杉還敢冒這個險。

畢竟科舉舞弊歷來沾上都得掉人頭。

即便陸瑄確然有些才華,可自古有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之說,就不信還真就能比旁人強出多少。

“你放心,那些話放出去時,我特意讓人讚了你的才華,明日杏榜,梓雲必然高高在上。”胡慶豐笑呵呵沖王梓雲道。

“大人用心良苦,梓雲不勝感激。”王梓雲心裏卻是一苦,好險沒哭出來——

今兒個會這麽急著趕過來,可不就是為著這個?

這胡大人也就長得好,肚子裏裝的全是草包吧?

放謠言的時候,只說陸瑄一個人不就行了嗎,何苦要多此一舉,推自己出來和陸瑄打擂臺?

要說王梓雲心裏最怕的,其實是崔浩。至於說陸瑄,王梓雲還真沒放在眼裏。可沒放在眼裏是一回事,這麽著成了和陸瑄打擂臺的出頭鳥又是另一回事。

說句不好聽的,看著陸瑄被放在火上烤,是挺爽的,畢竟當初,自己可是被那混賬給當眾羞辱了好幾次。

可現在一道放火上烤的還有一個自己,那味兒道就忒不好受了。

“只學生以為,或者咱們可以再加上一條,比如說,裴雲杉乃是陸瑄外祖父崔老先生門生……至於學生,就不必湊這個熱鬧了。”

這樣的話放在火上烤的就不是自己和陸瑄,而是崔浩和陸瑄了,當真是一箭雙雕、兩全其美。

胡慶豐不知道是真沒聽出來還是假沒聽出來,卻是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裴雲杉那人是個死腦筋的,這樣的說法怕是不足以服眾,真是裴雲杉不識時務,到時再把這個消息傳出去也不遲。”

說著,神情一肅:

“倒是你,卻是必須要站出來的。不拿下狀元這個名頭,以後如何統率百官?昨兒個在宮裏,太後娘娘也感慨,說是王家也是時候出個大儒了。”

一番話簡直把王梓雲砸的有些暈了——

大儒?王家之所以始終不能和崔家比肩,除了當初祖姑姑帶走的玉蟬外,可不就是缺少能統率江南文風的大家?

真是自己走到文人的最高點,即便不娶得了玉蟬的女子,王家可也照樣能夠俯視崔家。

太過激動之下,竟是訥訥半晌不能說話。

直到和方簡從胡家離開時,王梓雲還有些如在夢中的感覺。

方簡卻已是開始直接恭喜王梓雲:

“為兄這裏先給表弟道喜了。”

王梓雲整個人都有些飄,走路都有些軟:“表哥莫和我開玩笑,一切還為時過早。”

如果說之前還是擔心,這會兒就完全是狂喜了。要說胡慶豐的話,王梓雲還不足以相信,那要是太後的意思,卻是又不同。

畢竟太後娘娘的勢力這些年來隱隱還有壓過皇上的意思,既是太後註意到了王家,王家想不發達都難。最起碼自己這次,真有極大可能得了狀元之名。

瞧著表兄弟倆的背影消失,胡慶豐身旁的幕僚不覺蹙了下眉頭道:

“太後娘娘真說,想要啟用王家?王梓雲確然也算有才華,人卻不免有些輕浮。”

胡慶豐“噗嗤”笑了一聲:

“這上面,你就不如我啦。”

周旋於官場中這麽多年,胡慶豐旁的不行,察言觀色卻最是在行。

太後娘娘並不是不喜歡有才華的人,而是不喜歡陸瑄這樣有才華卻投到了皇上那一邊的人。

這王梓雲出身名門,自己也派人打聽了,在江南士子中頗有威望,就憑這,太後娘娘就必然欣賞。

更別說,胡慶豐還有自己的算計。照心腹傳來的消息,那陸瑄別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卻是個真有才華的,想要拿掉他並不容易。既如此,當然要給裴雲杉提供另外一個差不多的選擇。

想來想去,也就是這王梓雲了。

再有就是,真是裴雲杉不願意,自己還得指著王梓雲和陸瑄對上把陸瑄壓下去呢。只要大家都說王梓雲的才華更勝陸瑄,那裴雲杉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到時候迫於天下攸攸之口,皇上擔心失去民心之下,起碼不會點了陸瑄狀元之名——

之前胡慶豐還誇海口,要讓陸瑄名落孫山,這會兒卻已是把底限壓到了最低,只希望,不是狀元就成。

當然,對這一點,胡慶豐覺得還是有九分把握的。

至於裴雲杉,這會兒怕是正頭疼呢。不過有自己的人敲邊鼓,甚至皇上的人怕是也不敢支持他一意孤行……

當天下午,又發生了另外的事情,竟有學子開始圍堵貢院,更甚者還有人把寫了抗議書的紙條用磚頭包了往貢院投擲,一時京城九門全都戒嚴,武安侯袁烈親自帶人前來訊問事由,若非來的及時,控制了幾個帶頭鬧事的舉子,貢院險些就被這些人給沖破了。

從大正立國,還是第一次春闈時發生這樣的大事,聽說皇上氣的接連砸了好幾個茶盅,倒是胡太後命人賞了胡慶豐好多禦賜貢品。

京城惶恐不安,貢院內更是人人自危。

要說做主考官,本是天下文人都渴望的事情。不說自己十年寒窗苦讀,今日卻要執掌他人命運的驕傲和感慨,便是資歷中加了這一筆,履歷可就比旁人要耀眼的多了。

可這樣的前提卻是,春闈能完美拉上帷幕。

早知道這還沒怎麽呢,就沾了一身腥,怕是當初誰都不會插手這件事。

“大人,杏榜的名單還是再斟酌斟酌吧。”說話的是副主考姚青。姚青和裴雲杉乃是同年,兩人平日裏關系頗好,都是那等兩袖清風的人。

“是啊。”其他人瞧著桌案上的那些紙條,也都心有戚戚然。更有那膽子小的,已經直接跪下來磕頭,“大人啊,下官知道您性情耿直,這背後必然有人使了陰謀詭計,可非常時期只能行非常事,明知其不可為,咱們何必非要拿腦袋往石頭上撞?”

“是啊。待得過了今日,再悄悄稟報皇上徹查……”

“今科舉子優秀者眾,下官瞧著,外面說的這王梓雲,也是妙筆生花,文才較之陸瑄或者略有不及,可也不算差了……”

“你也知道略有不及?”裴雲杉眼睛布滿血絲,神情都有些猙獰,“卻還要逼我違背良心,改變名次?”

且王梓雲的才華較之陸瑄,何止是略有不及。分明是差的太遠。

“大人。”那人嚇得一悸,不由縮了縮脖子,“只是把名次往後挪一下,後面不是還有殿試嗎,到時候皇上禦筆欽點,便是下面有什麽怨言,也牽連不到咱們身上不是?”

一番話說得有人讚同,也有人羞愧。卻是沒人肯附和裴雲杉的話。

裴雲杉眼神漸漸變為失望,好半晌揮了揮手:

“你們下去吧,我,再想想。便是有什麽事,裴某人一人擔著便是。”

待得眾人離去,裴雲杉,卻是拿起手裏的杯子重重摔了出去:

“世混濁而不清,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所謂主辱臣死,不能為君分憂,還為的什麽官,做的什麽臣?”

☆、222

“那些混賬東西!眼睛都瞎了吧?”陸珦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什麽王梓雲, 李梓雲的, 給我家瑄哥兒提鞋都不配。”

現在倒好,帝都裏竟是到處說什麽“陸瑄得會員天理不容”“陸閣老以權謀私”……

明明爹這才會走路幾日啊, 怎麽跑到皇上哪兒以權謀私啊?再說了, 那麽優秀的瑄哥兒,哪裏用得著旁人為他謀私?

“要說這事還真是, 不知道什麽人在背後使壞。”自打分了宗,梅氏也被卸了掌家權, 鄭氏揚眉吐氣之餘, 精氣神都和從前不一樣了, 對陸瑄感激之餘,真是當做了親兄弟一般。聽說了這樣的事,自然也很是憤憤不平, “眼見得這些謠言越傳越兇,會不會真對瑄哥兒產生什麽影響啊?”

“他們敢!”陸珦越發氣怒, 轉身就要往外走,“你在家歇著,我親自去看榜。要是公正也就罷了, 不公正的話,誰還不會鬧……”

話音猛一頓,臉色也有些發白,卻是小徑的盡頭, 正站著一個人,可不正是一早起來練習走路的陸明熙?

陸珦平日裏最怕的就是這個叔父,現在叔父變成了爹爹,惶恐不但沒減輕,反而又深了一層,每每見到陸明熙,說是老鼠見了貓也不為過。

一想到方才自己言出無狀,陸珦心裏就一哆嗦:

“爹,怎麽,怎麽,是您老人家?”

上前時兩腿都有些打轉。

“你是陸家長子,今兒個是你弟弟的好日子,待會兒說不得就有賀客臨門,你怕是還有得忙呢。”陸明熙一字一字道,語氣裏卻是沒有絲毫責備的意思,更是擡起胳膊,拍了拍陸珦的肩,“你和瑄哥兒都長大了,有你們擔起陸家,為父放心。”

一番話說得陸珦眼圈都紅了,心情激蕩之餘更是歡喜至極——

父親的意思是說,瑄哥兒必然榜上有名?

似是看穿了陸珦的心思,陸明熙笑著點點頭:“該是瑄哥兒的就是瑄哥兒的,旁人想奪也奪不走。些許鬼蜮伎倆,又有何懼?”

胡太後果然還是老了,竟然以為靠胡慶豐這般上躥下跳,就能左右朝局不成?

“哎。”陸珦響亮的應了一聲,轉頭就往外跑,“我親自去看榜……”

令得陸明熙簡直哭笑不得。方才才說過讓他穩重些,這才多大會兒,就又忘了。

陸珦已經一溜煙的跑了出來,邊跑還邊回頭大聲道:

“爹爹放心,我已經把事情安排好了,等看了榜第一個回來給爹和二弟道喜。”

外面大街上這會兒也是熱鬧的緊,三年一度的春闈本就是舉國關註,更不要說之前還鬧了那麽多事,竟是榜單尚未出來,便因事涉徇私舞弊而引出一場又一場的風波,現在既是要張貼皇榜,參與大比的士子也好,帝都無關人士也罷,便是滿朝文武,甚至皇上的視線,可不全都聚焦一處?

陸珦帶著人出來的時間本不算晚,饒是如此,才剛到通向貢院的街口就發現前面的路已是完全堵塞,根本無法穿行。

索性直接棄了車,徒步前行。

好在陸珦早就在正對著貢院的如意茶樓定下了位置,到了地方也不用同人擠,只上樓等著便是。

如意茶樓乃是帝都數一數二的地方,裏面不獨茶水好,配著茶水吃的點心更是獨一無二,再加上樓裏特有的熏香,平日裏不提前訂都沒有位子。

好在今日掌櫃的一早就宣布,因家主有大喜事,今兒個凡是進茶樓消費的客人一律免費,還奉送特色點心一碟,是以一大早就高朋滿座。

瞧見陸珦進來,紛紛打量,旋即有個高亢的聲音響起:

“啊呀呀,這不是朱雀橋陸家的財神爺嗎?怎麽,是來替你們家陸瑄陸公子看榜的?”

“陸瑄陸公子”幾字,特意拖長了音調,一副唯恐旁人不知道的模樣。

如意樓裏果然嘩然,竟是連樓上雅間的客人都特特打開了窗戶,分明是想要一窺陸家少爺的真面目:

“陸瑄竟然還敢來?”

“可不!還沒有徇成私呢,就漏了陷,如今已是天下笑談,要是我羞也羞死了,還敢跑來這裏丟人現眼?”

“就是,王公子可也在這裏坐著呢,做了虧心事,還敢跑到苦主面前轉悠,膽子還真是夠大……”

“何止侮辱了王公子,便是我等何嘗不是受了侮辱?竟是與這等斯文敗類同科……”

“陸瑄自然不敢來了,這來的聽說是他兄長……”

“子不教父之過,弟弟那個德性,兄長又能好到哪裏去?”

“可不是,放著聖賢書不讀,日日和些阿堵物為伴,真是丟盡陸家前輩的臉……”

“如意茶樓這麽清雅的地方,卻要被個利欲熏心的奸商給玷汙,真真是讓人不舒坦。不如告訴掌故的一聲,把他趕出去,也省的壞了這麽好的茶水。”

此言一出,竟還真有不少人相應。

把個陸珦好險給氣樂了。趕自己走,這些人還真敢說!

卻也旋即認出點破自己身份的人,正是靖國公府的管家方武。他的旁邊則是端著茶杯一副悠然自得模樣的王梓雲,聽旁人貶低陸瑄,擡高自己,王梓雲忙擡手制止,溫聲道:

“帝都藏龍臥虎,相較於各位兄臺大才,小弟不值一提。便是那些抱屈的話,諸位也不可再說,都說公道自在人心,小弟相信,朝廷定不會讓天下舉子失望。”

說著端起茶杯一舉:

“如意茶樓果然茶如其名,樓好,茶更好,咱們且喝好茶,莫論閑事,也免得壞了茶樓主人一番美意。”

言下之意,分明是暗示,真是讓陸瑄榜上有名,就是朝廷不公。

早就知道謠言厲害,卻沒想到,這些人竟然敢在自己的地盤、當著自己的面公然肆意汙蔑陸瑄,陸珦真是氣的夠嗆,只他還未開口,旁邊就有一聲“輕笑”傳了出來。

聲音雖是不大,輕蔑嘲笑的意味卻是溢於言表:

“陸大哥,有句話叫坐井觀天,說的就是斯時斯地、斯情斯景,和這種人,如何值得生氣?你要是真氣壞了身子可是不值。”

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公子手中搖著折扇邁步而入。

“井底之蛙”這句譏諷王梓雲的話明顯犯了眾怒,茶樓內舉子紛紛怒目而視,剛想斥責對方大言不慚,卻在瞧清楚來人是誰後,又住了嘴。和南方士子人人面帶憤然之意不同,北地士子怔了一下之後,卻是紛紛起身打招呼:

“楊公子……”

“修雲兄……”

來人正是楊修雲。

王梓雲明顯沒想到楊修雲會突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臉色就有些不好,不悅道:

“楊兄這是何意?即便楊兄出身承恩公府,可也不能仗勢欺人不是。”

“仗勢欺人?”楊修雲一笑,神情嘲諷之至,“仗勢欺人的人確然有,不過不是我。而是另有其人。”

“一樣的讀聖賢書,有人光風霽月,也有人如陰溝裏見不得人的臭蟲一般骯臟。說什麽陸公子無德無才,你王梓雲才是才高八鬥,那敢問,你可曾同陸瑄比試一二?這樣說,也不對,應該說,你可敢同陸公子比試?若然真是覺得不公,光明正大的挑戰便是,如何非要攪亂人心,把旁人當槍使?能哄得天下人為你鳴冤抱屈,王兄果然大才啊!”

王梓雲心裏又驚又怒。最擔心的事情果然發生了。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卻不曾想竟是這麽快,更甚者,第一個氣勢洶洶跳出來的竟是之前跟自己關系還算融洽的楊修雲:

“豈有此理!楊修雲你莫要欺人太甚!你們北方世家沆瀣一氣,以為我們南方就無人了不成?”

明顯想要借南方士子擠兌楊修雲。卻是令得北方士子心裏有些不舒服。

反倒是楊修雲,仿佛沒瞧見王梓雲的氣急敗壞一般:“論才學,修雲只服兩人,北有朱雀橋陸瑄,南則延陵崔浩!今日會走這一趟,倒不是為了陸公子抱屈,畢竟陸公子那等高人,旁人如何說,根本不會放在心上,不過是修雲不願大家被陰險小人利用,十年寒窗苦讀,卻是被別有居心之人利用,擔了罵名,結果卻是為他人作嫁衣裳罷了。”

“至於你,”說著倒提手中折扇,朝著王梓雲點了點,不屑道,“不是自詡才華蓋世無雙嗎,可敢和陸公子一比?”

又笑著沖周圍士子拱手:

“到時修雲同諸位還一同到這如意茶樓,共同做個見證如何?”

“不錯!”陸珦高聲道,“真金不怕火煉。我二弟乃是真才實學,註定是要拿狀元的,誰要不服,盡管過來挑戰,到時候哪位願意來做見證,如意樓照樣免費供應茶水點心……”

一番話說得所有人都是一楞。還沒反應過來,旁邊擦冷汗的掌櫃已經小跑著過來,沖著陸珦不住點頭哈腰:

“大爺來了?已經給您留了二樓的雅間,大爺快上去歇歇……”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陸珦,竟然就是如意樓幕後主子?一時都有些不得勁——

喝著人家的茶,吃著人家的點心,還想把人家主子給攆出去,怎麽想怎麽有些不厚道啊。

“快看,杏榜要貼出來了。”不知道誰喊了一聲,眾人紛紛回頭,遠遠的果然見貢院大門突然打開,隨著兩列禁兵跑步而出,捧著榜單的書吏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所有人都激動了起來,潮水般朝著貢院湧了過去。瞧著張貼杏榜的書吏背影,激動的呼吸都不暢了。

待得杏榜貼好,陸珦第一個沖上前,視線直接落在第一排第一個上,下一刻卻是幾乎要喜極而泣:

“瑄哥兒,果然是我們家瑄哥兒!瑄哥兒考了個第一,我就說,瑄哥兒才學是頂頂好的!”

再往下瞧,依次是崔浩,楊修雲,至於王梓雲,竟是排到了二十六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