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8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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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卻是明顯想岔了——

什麽叫不是鈺哥兒,寧姐兒就不用嫁過去?難不成,另有隱情?寧姐兒這樁婚事,乃是因為被鈺哥兒連累,不得已而為之?真是那樣的話,別說女婿,就是自己這個老婆子都不能喝鈺哥兒善罷甘休。

登時眉頭緊鎖,神情不善的瞪著袁釗鈺。

畢竟兒媳婦也在呢。侯爺這麽毫無道理的發作長子,怎麽瞧都有些胡攪蠻纏了。還有母親的神情,明顯已經誤會了。丁芳華忙上前解釋:

“娘,不是您想的那般,這事兒和鈺哥兒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不過是侯爺不舍得寧姐兒,再有就是,姑爺他吧,自來和鈺哥兒交好,侯爺可不就有些遷怒……”

吳老夫人嘴角直抽抽,簡直哭笑不得——如果不是確定方才那個真是袁烈,真要以為是換了個人呢。這胡攪蠻纏的模樣,真真是平生第一回見著呢。

話說外面那些人到底聽了誰的話,才會亂傳一起?瞧瞧女兒兩口子委屈的模樣,再看看外孫女兒臉上的喜色,結合前面袁烈所言,這會兒哪裏不明白。鐵定是寧姐兒自己相中了陸家那小子,女婿反對無效,只能接受。卻又憋了一肚子的憤懣和委屈,偏是如何也不舍得為難寧姐兒,可不就把一肚子的邪火全撒到可憐的鈺哥兒頭上了。

旁邊的蔣氏再一次想要嘆氣——

事情可不就是外祖母分析的那般?天知道這些日子,丈夫有多不好受。

甚至一日夜裏,被兒子哭聲鬧醒,蔣氏趕緊披上衣服過去查看,卻是袁釗鈺半夜沒睡,正搬了個磨刀石,在兒子的小床旁邊哧啦哧啦磨呢。

聲音太大,把好容易睡下的兒子都吵醒了。蔣氏彼時還迷糊著呢,一眼瞧見那亮閃閃能照出人影的刀片,嚇得腿都軟了。

趕緊一邊過去護住兒子,一邊問丈夫這是咋的了,大半夜不睡,磨什麽刀啊。

袁釗鈺卻是拿起刀,仔細打量一番,神情倒是沒有絲毫起伏:

“要是陸瑄那小子敢對不起小妹,哼哼!”

那之後袁釗鈺倒是心滿意足的躺回床上又睡了,蔣氏楞是抱著孩子一宿未眠。

知道這樁婚事是外孫女極為滿意的,吳老夫人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卻是止不住有些同情陸瑄——

一個突然轉了性子的磨人岳父也就罷了,後面還有這麽一大堆時時刻刻準備為妹妹沖鋒陷陣的大小舅子,怎麽就覺得,陸瑄婚後的日子,怕是有些艱難呢。

“對了,我這次來,還有一件事。”吳老夫人又想到另一頭心事,“這段時間外面傳言頗多,不獨貴族大家,便是黎庶百姓,都以為陸家這麽急著求娶寧姐兒,怕是有沖喜的想頭在裏面……”

落下這樣一個名頭可是有些不妙。畢竟既是沖喜,自然是病人病情太重,說句不好聽的話,也就是死馬當成活馬醫,能帶來喜氣,讓病人身體日漸康覆固然萬事大吉,可要是病人有個萬一……

真是到了那一天,婆家人都通情達理也就罷了,若是那等不講理的,說不好會把責任全歸結到新婦身上。落個“掃把星”的名頭都是輕的,運氣好的在婆家一輩子擡不起頭來,運氣不好的,直接被休棄的也大有人在。

再瞧瞧陸家那邊,陸明熙的病情可不是一般的重。據可靠消息,從昏倒那會兒到現在,這都多少日子了,陸明熙楞是連眼睛都沒睜開過。

聽說太醫院那邊已是束手,更是明裏暗裏提醒陸家,不要抱多少希望,陸閣老這麽躺著,不過是挨日子罷了。

即便這之前已然從兒媳婦口中知悉蘊寧醫術了得,可寧姐兒畢竟是人而不是神,能不能治好危在旦夕的陸明熙卻是依舊在兩可之間。

“外祖母放心。”知道外祖母是擔心自己,蘊寧挽住吳老夫人的胳膊輕輕晃了晃,伏在老人耳邊小聲道,“我無礙的,陸家也不會有事……”

要說這事,蘊寧也覺得有些蹊蹺,畢竟從之前留下藥物,到這會兒已是十又五日,按理說陸閣老即便依舊無法起身,眼睛應該能睜開了……

陸家那邊也沒有什麽不好的消息送來,蘊寧只能把滿腹的疑問壓下去。

至於說陸閣老病情是否真的惡化,蘊寧倒是沒有太過擔心,畢竟崔老夫人別看瘦弱,卻是生就一副火眼金睛,還最善籌謀。既是把陸閣老接到了身邊親自照看,如何也不可能再出什麽意外才是……

吳老夫人眼睛閃了閃:“好,咱們寧姐兒當真是個有福的,既是如此,‘沖喜’之類的傳言,咱們不但不用管,還可以再加把火,讓它的影響更大些……”

又瞧向依舊一臉懵懂的丁芳華:

“我記得你當初跟我說過,說是廣善寺的主持大師親自給寧姐兒批過命,說她就是個福慧雙全的命格,不如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這話也散出去……”

等寧姐兒嫁過去,只要陸明熙病情能有那麽一點點好轉,就能坐實了傳聞。真是將來,陸明熙有個什麽,也絕不能再賴到蘊寧身上,甚至懾於這個傳言,還會處處禮讓寧姐兒。

若是陸明熙真的好了起來,那就更不得了了,陸家合族怕是都得感激蘊寧,還能額外給寧姐兒這麽驚世駭俗的行醫手段打個掩護……

丁芳華這會兒已是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連連讚好,又把這件事交給袁釗鈺,囑咐他可得仔細辦成了。

但凡是對自家妹子有好處的,袁家兄弟從來都是不遺餘力。袁釗鈺的努力下,蘊寧被大師批過命格是女孩子中再好不過的消息很快傳遍帝都,甚至到後來,越演越烈之下,連“福星下凡”這樣的話都出來了……

一時有人懷疑,也有人直接等著看笑話——

古往今來,沖喜的也多了去的,還是第一次見著袁家女這般,還沒怎麽著呢,就傳出這樣莫名其妙又讓人覺得怎麽也不可能的話來。

被捧得這樣高,到時候再重重摔下來,可不得更疼。

一時陸袁兩家這門婚約,再次吸引了幾乎整個帝都的視線。而就在這樣的萬眾矚目中,兩人的婚事越來越近了。

☆、202

和之前的沈寂不同, 朱雀橋陸家突然就熱鬧了起來。

“快過來,這兒再貼一個喜字。”

“那個紅綢布, 再高一些, 對,對, 那兒就正正好。”

“啊呀呀, 我說你們倒是快些啊,新娘子的嫁妝就快要到了。趕緊派人去外面接著些。”

而這其中要說最忙的人, 就是陸珦了——

當初陸瑄說會讓他過繼過來,陸珦還想著不定得耗費多長時間呢。

不想這麽快事情就成了。更意料之外的驚喜則是, 名字還是寫在崔氏名下——

小時候家族長輩瞧見自家孩子和陸珦在一起, 都會不高興, 唯恐自己孩子被貪玩蠢笨的陸珦給帶壞了。

一次家族聚會,陸珦又被排除在外,孤寂之下, 就一個人跑開,正好瞧見還在繈褓裏咿咿呀呀的小陸瑄, 小時候的小九生的那叫一個可愛,還是孩子的陸珦一見就愛的不行,想要抱一下, 又知道自己是個討人嫌的,也不敢說,只呆站在一邊眼巴巴的瞧著。

當時瘦瘦弱弱的小崔氏也在旁邊,看陸珦那般, 便笑著輕輕抱起陸瑄,放在陸珦懷裏……

那般溫柔的笑容,陸珦這一輩子都無法忘懷,也模模糊糊明白,這才是母親應該有的模樣吧?

一想到竟能和生命中唯一溫柔待過自己的小崔氏續寫母子緣分,陸珦就禁不住熱淚盈眶。

而現在,當初那個陸珦抱在懷裏粉嫩可愛的小九也要成親了,陸珦心裏可不是升起一種長兄如父的責任感和成就感。

雖說第一次經手這樣的大事,有些經驗不足,可一則有崔老夫人坐鎮,二則,陸珦手裏旁的沒有,錢卻多得是——

說來好笑,陸家上百年的經營,可基於整個家族以讀書為榮、談錢為恥的風氣,其實積蓄的財物並不算豐厚。

還是陸珦掌管陸家庶務以來,才開始蒸蒸日上。尤其是年前冬日的糧食大戰,陸家家產翻了數倍不止。

只有一點,說是陸家家產,其實裏面大部分店鋪都是在崔老夫人並母親崔氏名下。

崔老夫人大度,商鋪出產的利息,全都用在了族人身上。

可笑族人用慣了的,竟以為這本來就是長房的本分。

直到具體分宗的時候,才不得不接受這樣一個現實——二房能分走的族產遠沒有他們想的那麽多。

可饒是如此,二房那邊依舊分走了五十萬兩的銀子並一二十間店鋪。二哥陸瑛更是點名要走了糧食鋪子。

陸珦真是哭笑不得。畢竟雖說賬簿上,糧鋪利潤驚人。可也是全虧了小九的指點。今後沒了小九從旁提攜,糧鋪那兒的生意能維持平平就不錯了。

當然這些話他才不會對陸瑛說。

眼下陸瑄的婚事可是分宗後也是長房將近二十年來第一件大喜事。陸珦可不是卯足了勁要把活幹的漂漂亮亮。

很快朱雀橋陸家就被喜氣洋洋的紅色給包圍了。

這邊兒剛安排好,遠處長街上便響起了一陣嘈雜的聲響——

“啊呀呀,快快快,來了。”

“什麽來了?”

“是武安侯府那邊把他們家小姐的嫁妝送過來了。”

“聽說武安侯府就這麽一個嫡女,他家的女兒又嬌貴,那嫁妝不定多豐厚呢。”

“也是。武安侯府的地位在哪兒擺著呢。要說武安侯心也是夠狠得,就這麽一個閨女,怎麽就舍得送到陸家受罪?”

“受罪?也不至於吧。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陸家長房這麽多年的底蘊呢……”

“底蘊什麽的,那是從前,沒聽人說嘛,因為受了崔家的連累,這會兒的長房可是黴運纏身,當家人一病不起、至今昏迷不醒,二房又看大房不上眼,把長房分了出去,這以後啊,陸家長房怕是再難起來了。都說人走茶涼,你們沒瞧見嗎,自來都是娶媳婦的人家熱鬧,可這會兒,武安侯府客似雲來、賀客盈門,再瞧瞧陸家,這也算是宰相門第,肯登門道賀的又有多少啊……”

這話說的也有道理,陸家這會兒,倒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客人,卻當真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究其原因,卻是兩個。一則,即便再不滿陸明廉的涼薄,可大多數人也就背後議論時罵幾聲,或者下決心不能跟陸明廉結交罷了,至於說公然支持陸家長房、打陸明廉的臉這樣的事,依舊有頗多顧慮。

二則,前幾日,二房那邊也送出了大量請帖,說是三月初六那日,要為母親周太夫人慶祝七十大壽!

崔老夫人並陸瑄對此倒是沒什麽反應——

二房的周太夫人和崔老夫人別苗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既是分了宗,自覺壓下長房揚眉吐氣的周老夫人可不要好好慶祝一番。

至於說陸明廉本也不是那等沖動的,可他想避風頭,卻有人不答應,第一個站出來的就是梁春,沈著臉吩咐陸明廉,不拘他用什麽法子,必不能讓陸瑄心裏痛快。又有家裏歡天喜地等著慶祝的女人們不停攛掇,索性就答應了下來——

既是和長房撕破了臉,還要給他們留什麽顏面不成。

說話間,車馬嘶鳴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的看熱鬧的百姓從家裏湧出來,卻無一不在看清楚眼前的景象時,目瞪口呆——

從前也聽人說起過,十裏紅妝,也不是沒見過大戶人家嫁女,可都沒有今日瞧見的情景讓人震撼——

武安侯府給女兒準備的嫁妝,那都不是論擡的,而是論車的。

一開始還有人掰著指頭數:

“一輛,兩輛……六十二輛,六十三輛……”

到最後已是徹底陷入麻木狀態,眼睛都看的直了——

老天啊,這麽多嫁妝,這是把整個武安侯府都陪嫁過來了嗎?

虧得陸家院子夠大,不然說不好得擔心嫁妝放哪兒了。

而除了嫁妝之外,更讓人嘖嘖讚嘆的就是袁家兒郎了——

蘊寧這一輩所有的兄弟全都跟著嫁妝一起過來了。這還不算,更讓大家詫異的是,騎著高頭大馬也就罷了,怎麽還都頂盔摜甲,殺氣騰騰,不像是送嫁,倒像是上戰場殺敵?

眼瞧著袁家兄弟排成隊兇神惡煞般進了門,陸珦下意識的上前一步,把陸瑄護在身後——

瞧這些大小舅子一個個兇狠的眼神,怎麽就覺得小九危險著呢。

倒是陸瑄並不在意。大舅子小舅子一窩蜂全過來,不過是為了示威罷了,明日就是大婚日子,他們才不會舍得蘊寧的婚禮有一點點不順呢。

兄弟們和陸瑄的交鋒,蘊寧這會兒自然不知——

上輩子和顧德忠私奔,卻是到了顧家,就直接被丟入柴屋……

搖搖頭,把曾經最汙濁的過往丟到腦後。

正自出神,一個盛裝打扮的美麗少女跟著丫鬟進了房間。

這會兒陪在蘊寧身邊的人正是聶清柔和袁明玉。

自打當初兩人在慶王府雲陽郡主的壽宴上相逢,聶清柔就喜歡極了這個袁家表姐。但凡有空,就會找借口到武安侯府找蘊寧玩兒。

聽說蘊寧要嫁人,小丫頭簡直比自己親姐姐嫁人時還難過。好在這些日子以來在蘊寧的調理之下,身子骨已是比之當初強的多了,不獨臉色從原來的慘白變成現在的紅潤,便是動不動暈倒的毛病也沒犯過了。

聽到有人進來,聶清柔便笑著起身,剛要打招呼,卻是蹙了下眉頭——

進來的人卻是一向和蘊寧不對盤的胡敏蓉。

對聶清柔的戒備和不喜,胡敏蓉卻是絲毫沒放在心上,直接鎖定因沐浴在幸福中而美的驚人的蘊寧,視線從悵惘到傷感,到不甘,再到最後的怨毒。

到了這會兒,便是旁邊的袁明玉也察覺到不對。

胡敏蓉卻已放下手裏的盒子,一字一字道:

“這些日子聽聞外面傳言,說是袁小姐福慧雙全……也不知這禮物,能不能合了袁小姐的命格?也是我的一片心意,希望袁小姐能喜歡。”

說完話,再不肯多看蘊寧一眼,轉身揚長而去。

“都說這胡小姐由那位親手教養長大,乃是大家閨秀的典範,怎麽今兒見著,也不過爾爾。”袁明玉皺了眉頭道,實在是胡敏蓉生的還算美麗,怎麽說個話陰陽怪氣的,不像來賀喜的,倒像是被搶了東西後極度不甘心之下跑來示威的。

蘊寧卻是心中一動,可不是和袁明玉想到一塊兒去了——

回想和胡敏蓉數次相見,就沒有那一次是平和的,如說說這世上真有人能讓蘊寧覺得相看兩相厭的,這胡敏蓉也是其中之一了——

胡敏蓉的模樣,怕是道賀是假,宣戰倒是真的。

這麽想著心裏一動,探手拿起盒子,交給侍立在旁邊的采英:

“收好。”

跟在蘊寧身邊服侍這麽久,采英當即明白,這盒子怕是有些不對,笑著接過,捧著來到裏面的隔間,卻在打開的一瞬間氣的眼睛都紅了,深紅色的彩娟上面卻是躺著一柄碎掉的如意。這哪裏是來賀喜的,分明是詛咒還差不多。

明日就是成親的日子,胡敏蓉卻送了這樣戳人肺管子的東西,簡直是欺人太甚。

待得人走幹凈了,采英思來想去還是把禮物的事悄悄告訴了蘊寧:

“小姐看,奴婢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夫人?”

胡家這麽欺負人,小姐沒道理受這樣的委屈。

蘊寧默了會兒,不期然想起正旦日在宮中時,胡敏君有些含糊的暗示,之前還覺得有些疑惑,這會兒卻是完全想通了——

胡敏蓉怕是相中了自己的良人。

好一會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不用送給娘,把這柄如意送給爹就好。”

這事兒不宜鬧大。不然怕是傳出二女爭一夫的謠言,爹爹雖是武人,卻最懂進退之道。而且蘊寧相信,爹爹也一定會幫自己出一口胸中惡氣。

據說當日兵部尚書胡慶豐就收到了武安侯托前往道賀的慶王世子周瑉送過來的一份厚禮。

胡慶豐打開來,裏面除了那柄碎掉的如意外,還有兩行大字:

女不教,父之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原物璧還,還請自重。

小心翼翼的送走周瑉後,胡慶豐氣的一腳踹翻了書案,更是讓人叫來胡敏蓉,直接把玉如意和紙條朝著砸了她一身都是……

待得瞧見字條上的內容,胡敏蓉卻是臉色慘白,好險沒暈過去,什麽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難不成袁家知道些什麽,太過恐懼之下,竟是大病一場……

胡家的熱鬧,蘊寧自然沒有心情去管,沐浴,盛裝……

待得頭上罩上紅艷艷的蓋頭,迎親的嗩吶聲也跟著越來越近了。

☆、203

三月初六, 隆福大街。

要說住在這道街上的,多為豪門大戶, 平日裏就頗為熱鬧, 今日卻是尤甚——

一大早,駕著高頭大馬的煊赫馬車就連續不斷, 人流太過擁擠, 甚至一度造成道路堵塞,引得過往行人紛紛駐足。

那等初入京城的, 就有些被這陣仗給驚住,紛紛探問, 馬上有知道內情的幫著講解:

“東頭朱雀橋那邊是原先的閣老府, 也就是陸家長房, 聽說他們家九公子今兒大婚;西邊那頭是尚書老爺家,是陸家二房,說是今兒個給母親過七十大壽……”

聽的人越發糊塗:

“說來說去, 這不一家人嘛,怎麽大婚還能和做壽放在一天?那不就亂了套了嗎?”

旁邊便有心急的聽不下去:

“啊呀, 瞧你張破嘴,多簡單的事都說不清楚。什麽大房二房的,現在是朱雀橋陸家和隆福街陸家, 他們啊已經分宗了。我怎麽瞧著,這分明是打擂臺啊。”

便有那好事者蹲在街邊開始數來往的車輛是往東邊朱雀橋去得多,還是直接停在隆福大街的多。卻是數了沒一會兒,就有些興致缺缺——

這才什麽光景啊, 隆福街那邊的陸尚書家已經有賓客接連登門,至於說之前煊赫的朱雀橋陸家,卻不過麻雀兩三只,看車子模樣,也比往陸尚書家去的寒酸些。

不由感嘆一聲,果然是人走茶涼啊,不對,應該是人未走茶就涼了。畢竟,那陸閣老可還躺在床上沒咽氣呢。

朱雀橋這邊的寥落,站在大門前迎接客人的陸瑛自然瞧得一清二楚。

斜著眼瞟了瞟不遠處同樣肩負著招待客人任務卻不是一般閑的陸珦,簡直要大笑三聲,便是積累了這麽多天的郁悶之氣,也跟著散去不少——

眼前這般不過是開始,今日旁人瞧著武安侯府的面子,或者礙於情面不好做的太過,可人都是健忘的,用不了多久,朱雀橋陸家就會成為歷史,取而代之的是,隆福街陸家。

又一陣車馬轔轔傳來,陸瑛擡頭看了一眼,臉上笑容頓時更盛,忙不疊著人回去請父親出來——

卻是太後身邊的紅人梁春梁公公到了。

梁春既是出現在這裏,明顯代表的太後娘娘。

連太後娘娘都有賞賜,二房這邊的臉面可謂足足的。

“梁公公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陸明廉快步迎了出來,神情明顯也有些激動——太後娘娘這般,明顯也是給自己的臉面。

“太後娘娘說了,陸尚書乃國家重臣,忠君體國,為朝廷分憂,勞苦功高,能養出大人這樣的好兒子,陸老夫人可不也於國有功?老夫人大壽,自然是喜事一樁,端的是可喜可賀。”梁春笑吟吟道,視線同樣掃過有些寥落的朱雀橋陸家,一絲陰冷一閃而過。

兩人寒暄著正要舉步而入,又有車馬聲傳來,眾人回頭,竟依舊是宮中鑾駕,一時紛紛咋舌。看車駕特征,分明同樣來自宮中。

旁人或者不好判斷,梁春卻是一下看出,分明是坤寧宮皇後娘娘也派了人過來道賀。一時臉色就有些陰沈——

之前陸明熙執掌內閣時,雖然從未表態,卻明顯更聽命於皇上。眼下胡太後這邊扶持的陸明廉起來了,皇上那邊怕是不願意瞧見這種情況的發生。

即便篤定陸明廉絕不會因為這個就轉而投靠過去,卻是難免膈應。

陸明廉先是大喜,轉而想到梁春還在呢,忙又收斂了情緒——

放眼帝都,哪家重臣家中長輩做壽,可是都不曾這般同時驚動兩宮娘娘。

這樣的殊榮,說是帝都頭一份也不為過。當初陸明熙何等權勢,崔老夫人可也沒有過這般榮光。

若非擔心梁春多想,臉上的笑意可不是就要溢出來了。

其他來往賓客也紛紛駐足,瞧著眼前一幕,神情覆雜的緊——要說鞠躬盡瘁為國盡忠,分明用來形容陸明熙公最為貼切,眼下病勢垂危,自來沒有交集的太後娘娘不放在心上也就罷了,怎麽皇上也表現的這般涼薄?

正自腹誹,車駕已是來至近前,陸明廉忙步下臺階,眉梢眼角全是擋不住的笑意,只下一刻笑容便僵在了臉上。卻是坤寧宮派來的使者根本站都沒站,直接從陸明廉面前駛了過去,一直到朱雀橋那邊,才站住,看到從車上下來的人,眾人也俱是一驚——來人竟是皇上身邊的總管太監,汪元興。

當初潛邸時,汪元興便在皇上身邊伺候,一向最得皇上信任,這會兒表面上是代表皇後前來,分明表現的是皇上的恩寵。

被飛揚的馬蹄掃了一身土的陸明廉臉色登時有些發黑。那邊梁春可不也同樣意外不已。

畢竟陸明熙病情之重,可不是裝的。皇上皇後那邊真是舍棄陸明熙固然會為人詬病,可這般給他做臉卻同樣讓人想不通。

心裏一動,卻是又想到一點,自打陸明熙昏迷,陸家請人代上了請辭的折子,卻是被皇上留中不發,甚至說還特特破例,給了半年的病假,更曾同人表示過,首輔之位,會依舊為陸明熙留著。

彼時大家多以為皇上此舉不過是為了招攬人心罷了,至於說陸明熙重回朝廷中樞,卻是萬萬不能了。眼下瞧著,難不成另有深意?那陸明熙,還有救?

這麽想著,隨即看向陸明廉。

陸明廉微不可查點頭,示意梁春不用擔心,便一前一後回府裏去了。

之後又有幾輛車子去了朱雀橋那邊,中間除了陸明熙幾位學生之外,更有承恩公府的馬車。

聽說皇上皇後有賞賜下來,陸珦也是著了慌。忙要讓人進去請陸瑄出來,卻被汪元興笑呵呵的攔住:

“大公子莫要客氣,三公子公子今日小登科,咱家怎麽好勞駕新郎官?”

來時皇上可是說的清楚,務必要給陸家最大的臉面。

跟在皇上身邊這麽久,汪元興最是明白皇上的心思。早就揣摩出,別看陸明熙病倒在床,在皇上心目中分量依舊頗重。

如果說有意外的話,則是對分宗了之後由陸家九公子變為三公子的陸瑄。

聽皇上言下之意,對他的看重竟是不在乃父之下。又聯想到前兒個似是聽皇上說了一嘴:

“瞧不出,陸家小子竟是有這等才華,卻是把雲兒比下去了……”

雖然語焉不詳,可是聯系陸瑄之前下場一事,卻是隱約感覺,怕是會試成績不是一般的好。

又想到陸明熙便是由狀元而翰林院,再到今日高高在上的首輔,說不好,這位三公子,會是第二個陸明熙。

即便汪元興在宮中地位頗高,走出來便是朝中大臣也都禮待於他,卻是並不敢在陸家端什麽架子。畢竟,眼下陸家的情形瞧著艱難,前途卻不是一般的光明——

有崔老夫人坐鎮,陸明熙到底如何還在兩可之間,陸瑄有才華不說,還要迎娶武安侯府嫡女。

也就那些鼠目寸光的人,才會看不到這些,而一門心思圍著陸明廉轉。

“啊呀,我說瞧著眼熟呢,原來是你這老貨。”緊跟著下車的楊修雲笑呵呵趕上來,“走走走,咱們一塊兒進去。”

當初做為太子侍讀,楊修雲和汪元興也是再熟悉不過。語氣裏自然沒有絲毫拘謹。

“那敢情好。”汪元興也很是開懷,瞧著楊修雲一身紅色衣袍,神采飛揚的模樣,神情又有些感慨,要是,太子還在,就好了,“看你這打扮,莫不是要陪著新郎官一起迎親?”

“那是自然。”楊修雲點頭,又有些郁悶——

明明先定親的是自己,要娶的還是姐姐,結果倒好,卻讓陸瑄這小子搶了先,自己這個準姐夫倒要給他當伴郎。

聽說宮裏來人了,作為族中長輩,陸宗和忙迎了出來和汪元興寒暄著入了府。

那邊陸瑄也扶著崔老夫人出來——

因是文武兼備,陸瑄身材極為勻稱。足有九尺的身高,卻是不胖不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贅肉。

一襲紅色喜袍映襯下,越發顯得豐神俊逸、神采飛揚。

這般俊美的新郎官,便是自詡見多了青年才俊的汪元興,也不覺呆了一下——

但觀此子才貌氣度,必非池中之物。

一時神情中更多了幾分恭敬:

“三公子大喜。”

說著捧出一幅卷軸:

“皇上特賜禦寶一幅。”

當下便有兩名小太監上前,小心翼翼的展開,卻是“天作之合”四個大字。

又親手扶起跪倒謝恩的崔老夫人:

“有此佳兒佳婦,老夫人福氣啊。皇上吩咐咱家待會兒還要討杯喜酒喝,好把今日婚禮盛況說給他老人家聽,宮裏已是好久沒有喜事了,皇上皇後可也盼著呢。”

一番話出口,陸宗和提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轉而又有些疑慮,怎麽皇上的意思,倒是有幾分他自家辦喜事的意思?

至於旁邊親自登門道賀的官員,則更是驚喜,直覺今日來此怕是會有大機緣。

倒是楊修雲沒什麽意外——

自打廣善寺和寧姐兒結緣,皇後姑母心裏可真把寧姐兒當成了親生女兒相仿。

如果不是諸般忌諱,姑母怕是更願意親自過來觀禮。至於說皇上,一向對姑母言聽計從,且聽他的語氣,對寧姐兒也是頗有好感,說話語氣便是和提起自家晚輩也沒什麽區別了。

至於說陸明熙的病情,楊修雲同樣絲毫不擔心,當初姑母危在旦夕,不是依舊被寧姐兒給救過來了。皇上更是從武安侯那裏得到過確切答覆,陸閣老的病,寧姐兒能治!

隆福街,陸瑛正陪著前來道賀的方簡並王梓雲進府。忽聽得一陣喧嘩聲從朱雀橋那邊傳來。

下意識的擡頭看去,卻是吉時到了,陸瑄正帶著迎親隊伍從朱雀橋那邊過來。

甫一瞧見騎著紅色駿馬走在最前面的新郎官,外面等著看熱鬧的人群先是沈默,然後便開始連連驚呼:

“啊呀呀,瞧見新郎官了嗎,怎麽生的那般俊!真真和天上的金童下凡一般。”

“不只是新郎官啊,還有左右兩邊的伴郎!”

這次迎親,陸瑄身邊帶了六位伴郎,除了三人是陸家子弟外,還有三個則是楊修雲,崔浩,虞秀林三人。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正是四張這會兒看起來還稚嫩的面孔,日後卻給大正官場帶來了最大的震蕩,而這場婚事也被後人譽為大正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

眼下策馬走在陸瑄左右的,則是崔浩和楊修雲。

崔家人自來就以外貌出色而出名,崔浩的清雋,楊修雲的俊朗,可也同樣讓人移不開眼睛。

同樣移不開眼睛的還有一個人,那就是王梓雲——

明明當初親眼瞧見崔浩暈倒於科場之外,這麽長時間沒有消息,王梓雲甚至想著,說不好人也和陸明熙一般,病入膏肓了。怎麽也沒有想到,崔浩不但痊愈了,還能騎馬!

這樣不管是新郎還是伴郎都好看的沒天理的迎親隊伍,幾乎轟動了整個京城。

又聽說迎親的是朱雀橋陸家,要娶的則是武安侯府小姐,人們更加激動——

年前暴雪成災時,可不是托了這兩家的福,很多人才能活命。

到得最後,竟有很多百姓自發跟在隊伍後面。十裏長街都成了歡慶的河流。

好容易到了武安侯府門前,陸瑄卻是久久坐在馬上,一時竟有些神情恍惚,總覺得前世今生,自己好像已經等了這一日太久,太久……

喧嘩聲越來越近,門開的聲音隨即響起,房間裏瞬時一靜。

蘊寧還未回過神來,一個寬厚的脊背已是出現在視線中。袁釗鈺帶著些哽咽的聲音隨即響起:

“妹妹,我背你。”

身體被背起的同時,袁釗睿和袁釗霖的聲音同時響起:

“阿妹/阿姐,我們送你。”

兩人聲音都有些嘶啞,尤其是袁釗霖,眼圈已是紅了。

蘊寧眼睛熱辣辣的,淚水早濡濕了眼眶。

後面其他袁家兒郎也跟了上來,竟是連五歲的庶弟也整齊的排在送嫁的隊伍中。

陡然瞧見這麽兩隊人出現,楊修雲嘴角都有些抽抽,心說這邊兒明明是來迎親的,不是搶親的啊,怎麽袁家的模樣,如此嚴陣以待。

倒是陸瑄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實在是從身著鳳冠霞帔的蘊寧出現的第一時間,陸瑄眼裏就再也瞧不見其他人了。

直到蘊寧握住紅綢的另一端,輕移蓮步,一步步堅定的走來,陸瑄才確信,那個讓自己魂牽夢縈,愛的心都痛了的女子,終於屬於自己了

☆、204

崔老夫人的春暉堂。

耳聽得外面鞭炮聲接連不斷, 梅氏不是一般的心煩——

任憑她哭鬧不休,卻依舊不能改變陸珦過繼到長房的事實。

憤怒之下, 梅氏做了一個最不理智的行為, 竟在陸瑄大婚前口口聲聲要好好服侍陸明熙為由,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本想借此為難崔老夫人。

畢竟, 鄭氏年輕, 崔老夫人老邁,陸瑄成親這樣大事, 兩人張羅的話怕是都會心有餘而力不足。

況且自己可是正正經經的母親,不出現的話, 到時候出醜的自然是陸瑄。

畢竟, 哪有兒子成親, 當母親的卻不出來應酬客人的?陸瑄不被人搗斷脊梁骨才怪。

想著只要自己使出這殺手鐧,任憑是崔老夫人也得低頭。誰人不知,崔家可是最重禮數的。

卻無論如何沒有想到, 這邊兒剛一提出,崔老夫人連理由都沒問, 就極為爽快答應了下來。

然後都沒帶猶豫的,轉頭就把事情交到了鄭氏手裏。

把個梅氏給憋屈的……

可偏是這裏是崔老夫人的院子,即便是老太太忙的腳不沾地, 依舊留了不少人盯著陸明熙這邊兒,梅氏一肚子的憤怒和委屈,楞是不敢發作出來。

有腳步聲在外面響起,連帶的貼身大丫鬟蓮香的聲音在外響起:

“夫人, 外面舅爺使人過來了。”

兄弟到了?梅氏拭了拭眼角的淚,站起身形,卻是有些疑惑,兄弟人不親自過來見自己,派人過來做什麽?

院子裏梅學海的管家已經等著了,瞧見梅氏,忙上前幾步,把懷裏一個盒子呈上來:

“老爺今日有事不能前來道賀,特命小人送上賀禮。”

“你?”梅氏蹙了下眉頭。在崔老夫人那兒受的氣,梅氏還想著等娘家人來了商量一下怎麽回敬過去呢,怎麽梅學海根本連上門都不曾?

“不是早就把帖子送過去了,怎麽突然就會有事?且即便學海去辦事,你們家太太呢?也有事要忙不成?”

從嫁入陸家,梅氏在娘家地位不是一般的高,不說兄弟姐妹,就是家中爹娘並老祖宗都從來都唯梅氏馬首是瞻,但凡梅氏有什麽吩咐,一家人絕不會違拗。還是頭一遭自己的話被無視。

“他們兩口子到底去哪兒了?”梅氏越想越氣。

“不瞞姑太太,”那管家卻依舊不慌不忙,“今兒不是工部陸尚書母親七十大壽嗎,老爺和太太帶了家裏哥兒姐兒過府喝喜酒去了。”

此話一出,便是梅氏也明顯有些傻眼——

陸家分宗的事早鬧得世人皆知,甚至為了阻止這件事,梅氏還曾回娘家搬過救兵。

可一碼歸一碼。梅氏現在可還是陸家當家主母,陸瑄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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