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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2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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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不清這祖孫倆打的什麽啞謎,不放心之下,趕緊追了出來,待得到了陸瑄房門外,卻是吃了個閉門羹。

忙爬到窗戶那兒順著窗欞往裏瞧,卻是正好瞧見陸瑄乖寶寶般直挺挺躺在床上,這哪是睡覺啊,分明是挺屍……

又慌忙朝地上吐了幾口唾沫,嘴裏不停念叨著:“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壞的不靈好的靈……”

放下了心頭大石,陸瑄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

期間陸瑛也曾過來一趟,沈著臉詢問陸瑄去了哪裏,當聽說,竟然是去睡大覺了,登時就火了。

當即就要派人去叫起來。

卻是還沒靠近陸瑄的院落,就被荊南荊北絲毫不留情面的給懟了回去。

更是直接警告陸瑛,說是太夫人吩咐過,就是天塌了,都不能去打擾陸瑄,不怕挨揍,只管往裏闖。他要是不服的話,可以直接去找太夫人。

即便心裏確然一百個不忿,陸瑛可也不敢直面崔老夫人,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灰溜溜的離開。

陸明廉倒是沒為了這件事責罵陸瑛,畢竟崔老夫人多難纏,陸明廉早已領教過,當初伯父陸宗甫剛過世時,幾乎所有陸氏族人都站到了二房這邊,結果怎麽樣,還不是照樣拿她無計可施?

更別說陸明廉這會兒說是勝券在握也不為過。

崔氏伯娘也威風不了多久了。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從前伯娘的背後有名門望族延陵崔家撐腰,倒是自己爹爹卻是官職不顯,哪裏能比得了現在——

崔氏式微,嫡脈受詛咒的謠言傳的滿天飛;自己更是掌管工部,最遲明年,就能入閣……

如果說這樣的二房還不能壓下長房,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當下只命陸瑛照舊盯著些長房那邊就好。

陸瑛心裏卻是對那對兒祖孫怵得慌,可既是父親有吩咐,卻又不敢不答應。

只這次卻也學的精乖了,如何也不敢跑到長房那裏觸黴頭,只讓人悄悄守在長房外面,有什麽消息報過來就好。

還想著應該不會有什麽收獲了,不想下人很快來報,說是陸瑄今日終是不再睡了,只他起來洗漱後就出門了,看方向,應該是去太叔公那裏去了——

太叔公諱廣言,是祖父和長房已經去世的陸宗甫公的親叔叔,因志不在仕途,考中舉人後便不再進學,反是接管了陸家族學。

這些年來,陸家小一輩的青年才俊可不全由陸廣言□□過。眼下更是已然將近八十高齡,在陸家最是德高望重。

家裏後輩科舉過後,最先拜望的都是這位太叔公,陸瑛便也沒放在心上。

不想陸瑄這一去,卻是足足一個時辰都沒有回來。

陸瑛忙派人去找,卻被告知,陸瑄早就陪著陸廣言出去了。臉頓時就黑了——

自己明明留了話的,說句不好聽的,太叔公偌大年紀,面子上過得去也就行了,哪裏需要這般恭敬?放著父親這個工部尚書不理,卻陪著一個糟老頭子四處亂轉,陸瑄如此,分明就是沒把父親放在眼裏。

陸瑄和陸廣言這會兒卻是已然到了武安侯府門外。

後面車上,還拉著京城最有名的冰人王媒婆。

只武安侯府門前可不止陸家馬車,卻是另外還有兩輛有著靖國公父標識的馬車。

陸瑄扶著須發皆白的陸廣言從馬車上下來,後邊的王媒婆忙跟上。

剛要囑咐陸瑄幾句話,方家馬車上卻是傳來了一聲輕笑:

“啊呀,王家姐姐,真是巧啊。”

說話間,便有一個鬢邊簪著朵絹花的婦人從車上下來。卻是和王媒婆同樣在帝都大大有名的劉媒婆。

劉媒婆之後,靖國公方文禮同王梓雲也下了馬車。

兩方人馬就這麽著碰到了一起。

一眼瞧見陸瑄,王梓雲臉色就有些發黑——

讓王梓雲說,來帝都這麽久,見到的最囂張跋扈的公子哥,就是朱雀橋陸家的陸瑄了。

你說之前囂張跋扈也就罷了,眼下連最大的靠山,親爹陸閣老都倒了,怎麽還是那麽不受教呢?

竟然還敢當街和表兄方簡發生沖突。現在更好,還厚著臉皮跑來武安侯府求親了。

就憑陸家眼下風雨飄搖的模樣,袁家也定然不會願意把掌上明珠推入火坑。

更不要說,眼下崔家嫡脈受詛咒的謠言可是越演越烈——

陸閣老也是被崔家詛咒牽連,才會突然得了怪病,昏迷不醒的話這會兒已是傳遍了帝都,袁家這等大戶人家,怕也是早已得了消息。俗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是不得已,誰敢冒這個險?

轉念一想,卻又明白了陸瑄的意圖——

陸家眼下既然岌岌可危,可不要趕緊找個強大的靠山?不然,陸瑄別說不一定考中,就是真的榜上有名,在朝裏日子也不會好過,畢竟陸明熙能走到閣老的位置,期間樹敵必不會少了。

可王梓雲也就奇了怪了,這樣的陸瑄,是有多大臉,怎麽就敢在這會兒登門求親?

當下皮笑肉不笑的的哼了一聲:

“啊呀,還真是有緣啊,竟然在這裏也能遇見陸公子。聽說陸閣老眼下有病在身,陸公子不在床前侍奉,怎麽倒是有閑心跑到這裏來了?只有一句老話說得好,人啊,貴有自知之明……”

陸瑄冷冷瞧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

“老話多著呢,老話還說,王公子是屬狗的,對也不對?”

說完也不再搭理王梓雲,只側身扶住旁邊的陸廣言:

“太叔公,您慢著些。”

王梓雲就有些楞怔,下意識的看向身後的劉媒婆——

他是屬狗的沒錯,生辰八字上寫著呢,可陸瑄怎麽會知道?

不想劉媒婆卻是“噗嗤”一聲就樂了,等笑出來才覺得有些不對,就有些訕訕。忙解釋:

“公子放心,您的生辰八字好好的,絕對不會丟,人家怕是,怕是,說你,多管閑事,還,還擋了路吧……”

王梓雲登時氣了個倒仰,一張臉也紅的和猴屁股一般——其實早在劉媒婆笑的同時,他就已經反應了過來,有句老話不是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還有一句,就是“好狗不擋道”!

這可是武安侯府門前,要是自己被奚落的事傳進去……

指著陸瑄,渾身都是哆嗦的:

“巧言令色——”

還要再說,本來緊閉的武安侯府大門卻忽然洞開,卻是得到消息從府衙匆匆趕回的袁烈,親自接了出來。

唯恐在袁烈面前失了禮數,王梓雲強行把暴怒之下氣急敗壞的呵斥咽了下去。

袁烈已是來到門前,一眼瞧見佇立外面的陸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雖然之前已是和母親形成共識,陸家這一兩天內必會上門求親,可想到是一回事,親眼瞧見又是另一回事。

更別說袁烈心裏可是一直就看不上陸瑄這樣心眼多的。

這會兒可不是恨不得轉身,狠狠的摔陸瑄一臉門才好。

王梓雲明顯察覺到袁烈對陸瑄的敵意,之前還糟糕透頂的心情終於好轉,甚至開始慶幸,和陸瑄湊到一起來袁家求親,說不好是自己的一大機緣呢——

之所以會這麽趕,可不是因為之前王梓雲目睹了袁烈帶走崔浩的一幕。

再聯想到從前在袁家時,蘊寧和崔琳瑯交好的模樣,讓王梓雲登時感覺到危機——

須知無論長相還是才華,崔浩都在自己之上。保不準會入了袁家的眼。

明明之前已是把崔家逼到了絕境,真是讓崔浩娶了可能擁有玉蟬的袁家小姐,說不定就會絕地反轉。

畢竟,當初崔家老祖的興起可不也是這般。

且更讓王梓雲憂心的一點,就是崔浩順利科考完畢。

眼下成績沒出也就罷了,真是等揭曉,自己無論如何也是比崔浩不過的。

倒不如搶先一步。畢竟現下自己風頭正盛,又有日益鼎盛的王家為後盾,袁家既是想要給女兒尋個書香門第家有前途的後輩,崔浩眼下哪裏比得上自己?

真等成績揭曉,袁家會如何選擇可就不一定了。還不如趁一切都是未知,賭一把的好。

甚至王梓雲以為,即便這次登門,求娶袁家小姐不一定順利,可好歹也要攪鬧了崔浩的好事才成。絕不能讓崔家還有崛起的機會。

因此才會鼓動三寸不爛之舌,請出了靖國公方文禮。

眼下有陸瑄這米粒之光,可不更能襯得自己珠玉在後了。

袁烈已是快步下了臺階,先探手扶住陸廣言:

“怎麽是老師您來了,快快裏面請。”

陸廣言也曾經在京城書院任教,彼時袁烈正在那裏求學,師生關系頗好。

陸瑄也忙上前見禮:

“袁伯伯。”

袁烈卻是沒理他,只管把陸廣言禮讓了進去。

陸瑄倒也沒在意,和之前面對著王梓雲時的桀驁不同,始終都是恭敬有加。

王梓雲暗暗得意,瞧袁烈的樣子,對陸瑄可不是一般的厭惡啊。

正自思忖,袁烈已是轉過身來,同方文禮一拱手:

“難得方兄來家中一坐,正好家中有喜事,方兄且坐下陪著喝一杯。”

又掃了眼王梓雲和他旁邊的冰人:

“倒是王公子,袁某就不方便多留了。”

王梓雲直接懵了。

不方便多留?這是直接要趕自己走?可不對啊,明明武安侯那麽討厭的陸瑄都接待了,怎麽倒是連門都不讓自己進啊。

那邊方文禮卻是面色一變,神情同樣不敢置信:

“袁兄這是什麽意思?”

又一指陸瑄:

“這樣的破落戶,如何配得上堂堂武安侯府千金?!”

這一點袁烈倒是深有同感。只可惜卻無法和方文禮惺惺相惜了——

已經選定的女婿,如何能讓外人看輕?

臉上當時就現出些慍色:

“靖國公慎言。道不同不相為謀,袁某還有事,就不奉陪靖國公了。”

說著,丟下大眼瞪小眼的兩人,直接轉身,回府了。

☆、196

陸明廉今兒個從衙門回來的不是一般的早。

聽說父親讓自己過去, 陸瑛還有些疑惑,畢竟剛到工部任職, 還沒有完全熟悉的情況下, 陸明廉不是一般的忙。

哪天不是忙到落衙還不見得能回來?

忽然想到早上離開時,父親有說過, 待得時機成熟, 會幫他謀一份衙門裏的好差事,難不成, 已經有眉目了?

本來之前看著自己那愚蠢的弟弟,打理起庶務來駕輕就熟的模樣, 還有金銀財寶滾滾而來的情形, 陸瑛還以為憑自己的才華, 經營庶務還不是小菜一碟?

可真等從陸珦手裏搶過一些生意才發現,現實遠遠不如想象的美好——

下面的管事陰奉陽違,不是一般的難搞;來洽談生意的掌櫃斤斤計較, 十兩二十兩的銀子也跟自己爭論不休,更甚者自己一直喜歡的包個酒樓以文會友的日子, 也跟著一去不覆返了……

本來就篤信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眼下天天和那些滿眼阿堵物的商賈們打交道,陸瑛覺得自己都沾染了一身的銅臭味兒, 真是俗不可耐。

這兩日可是沒少同陸明廉念叨,一心想找個清貴又俸祿高說出去好聽有面子的差使幹幹……

陸明廉也瞧出次子壓根不是經商的料,又盤算著經過這些日子的敲打,三兒子應該就會乖乖聽話, 以後全心為二房效力才對,就答應了他。

越想越是這麽回事,陸瑛開心之下,越走越快,甫一進院子,就一疊連聲道:“爹,您回來了,可是我的差使有眉……”

一句話未完,書房的門卻一下拉開,鐵青著臉的陸明廉正站在那裏。

陸瑛嚇得一激靈:

“爹爹——”

“不是讓你盯著小九嗎?你跑去哪裏風流快活了?”陸明廉惡狠狠的瞧著陸瑛,分明有些氣急敗壞。

陸瑛嚇了一跳,忙解釋:

“爹您不是不知道長房那邊有多難纏。兒子一直守在外面,後來小九就去了太叔公那裏,兒子還想著,他去了太叔公那裏就會回來,誰知道他心眼兒那麽多,竟是家都沒回,又陪著太叔公出門了……”

還要再說,陸明廉忽然回身從書案上抓了本書,朝著陸瑛就砸了過去:

“孽障,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不怪陸明廉生氣。

本來衙門裏事情不是一般的多,陸明廉忙的焦頭爛額。不想剛過了午時,慶王世子周瑉就臉色難看的找了過來,責問陸明廉到底是怎麽回事,竟然敢慫恿著侄子搶慶王府未來的媳婦兒,也是到了那會兒,陸明廉才知道,侄兒陸瑄果然有出息,就這麽會兒,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手段,竟是就做了武安侯袁烈的女婿。

這邊剛送走了周瑉,那邊兒太後身邊的紅人梁春也直接殺了過來——

既是上了慶王的船,自然以後要全力扶植周瑉。是以方才周瑉即便是負氣而來,對陸明廉好歹還留了些臉面。

那梁春卻是不同,別看年紀和陸明廉的長子也就差不多,語氣卻不是一般的尖酸刻薄,真真是把陸明廉訓成了個孫子般。

臨走時更是交代陸明廉兩件事:準備好十萬兩銀子,太後這幾天要用;讓陸瑄把婚事退了。

陸明廉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可雖是又羞又窘,卻並不敢和梁春硬抗——

一則早在剛入京時,陸明廉就拍了胸脯答應梁春,等陸瑄一從考場出來,就立馬打發了他去胡家求親,這也是陸明廉打發陸瑛盯著陸瑄,並要求第一時間把人帶過來見他的原因;現在自己做事出了紕漏,也怨不得梁春發火。

二則,這些日子來早已領教了梁春的手段,當真不是一般的陰險毒辣,那陰森森的模樣,陸明廉真是看了就心寒。

等把梁春送走,陸明廉太過憋屈之下,直接就掀翻了書案。

可待得冷靜下來,也只能認了——

為今之計,只有趕緊回家,命陸瑄把侯府的親事退了。不然,還真是不好交差。至於說那十萬兩倒是好辦,畢竟,有陸珦這個兒子在手裏捏著呢。

“你現在就去長房,請陸瑄過來見我。”

陸瑛也被暴怒的陸明廉給嚇著了,再不敢做聲,轉身想跑,卻再次被陸明廉叫住:

“記住不是叫,是請。好言好語和他說……”

這句話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甚至吐出口後,陸明廉胸腔都憋屈的一陣陣發疼——

那個臭小子一定是故意的吧?還有袁家,定然是瞎了眼,不然怎麽會這麽輕易就同意了這樁婚事呢?

陸瑛一路上都在詛咒,該死的陸瑄,也不知道做了什麽,令得父親如此大失常態,讓自己年紀這麽大了,還被父親揍。

可即便心裏恨不得陸瑄這會兒去死,及至見到了人,卻依舊不得不擠出一副笑臉來——

陸瑛直覺,真是這趟差事辦砸了,請不動陸瑄,回去鐵定會挨家法的。

原以為以陸瑄的難纏,不定得費多少唇舌,才能把人給帶到父親面前呢,沒想到不過剛一提,陸瑄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而且直接就起身往二房去了。

把個陸瑛給驚得,好大一會兒都沒回神。

兩人一道出了長房時,正碰見陸珦——

說碰見也不合適,看陸珦的模樣,分明是聽了什麽消息特意趕過來等在那裏的。

陸瑛先就有些不爽,直接開口訓斥道:

“有你什麽事?快回去。”

陸珦卻不接他的話,只擔心的瞧著陸瑄:

“九弟,我和你一起吧。”

“也好。”陸瑄點了點頭,既是要說過繼的事,陸珦自然在場的好。

陸珦咧了咧嘴,忙跟了上去,和陸瑄並肩而行。

從後面看,兩人倒是和親兄弟一般無二了。

至於被撇下的陸瑛,卻是個外人相仿。

陸瑛臉色越發難看,若非有陸瑄在,說不得又要發作陸珦。

好大一會兒才壓下心頭的怒火——

還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之前給陸珦這個混賬的教訓還不夠,等到明兒個非得狠狠的收拾他一頓不成。

一行人很快來到二房,便有下人接出來,說是老爺在書房等著呢。

陸瑛直接攔住陸珦,臭著臉道:

“你在這裏等著就成,父親要見的人是九弟,可沒叫你。”

“我要見自己親爹,二哥也要管嗎……”陸珦冷笑一聲,分明絲毫不受教的樣子,眼瞧著兩人又要鬧起來,陸瑄卻是轉過頭來:

“三哥在這裏等我就好,待會兒讓你進去時再進。”

明明剛才還對陸瑛的阻攔一百個不服氣,陸瑄一句話出口,陸珦卻是很痛快的一口答應下來:

“好,我聽九弟的,就站在這裏等著。”

簡直把個陸瑛氣的不行——自己這邊兒說話,陸珦就當放屁一樣,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到了陸瑄那兒倒好,竟是和聽聖旨一般,恨恨的橫了陸珦一眼:

“這麽大年紀了,卻要當小九的狗,老三你還真是出息啊!”

陸珦攥了攥拳頭,卻又勉強忍下——

有些人兄弟緣薄,或者自己天生就該和陸瑄是兄弟……

那邊兒陸瑄已是進了書房。

陸明廉倒也沒有刻意晾陸瑄,瞧見陸瑄的第一時間雖是有些慍怒,卻又很快壓了下去,轉而變成平靜,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瑄哥兒來了,過來坐吧。”

看陸瑄聽話的坐下,陸明廉笑容越發親切,口中更是不住感慨:“當年我離京時,你也就比這桌子高不了多少,一晃這麽多年,瑄哥兒就長大了。你是個好的,比你幾個兄長都有出息……”

因陸明廉身份與前大大不同,這些日子,不獨外面巴結的人多,就是陸家後輩,但凡能得到陸明廉首肯,也無不都是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

倒是陸瑄,被陸明廉這麽狠命的誇了一番,卻是既沒有心驚膽戰,更沒有受寵若驚,神情間是恰好到處的誠懇:

“難為二伯公務繁忙,還能記著從前的事,二伯謬讚,侄兒卻是愧不敢當……”

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陸明廉說什麽,都淡然處之。

陸明廉不覺皺了下眉頭,只覺這個侄子委實有些難搞,明明小小年紀,怎麽就覺著有些堂弟身上的老奸巨猾呢?

便也失去了耐心,不再兜圈子:

“你爹年紀也不算大,現在這個樣子,真是讓人心裏不好受……之前你爹老跟我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的婚事,你離京在外的那些日子,你爹真是頭發都愁白了。”

聽陸明廉提起父親,陸瑄終是有些動容:

“那時年少無知,讓老父操心,現在想來,委實愧疚無地。”

陸明廉點了點頭:

“按理說,有你爹爹在呢,你的事,並不是我這個做伯伯的能插手的。可現在,情形又自不同。”

“你爹病情來勢洶洶,遍請太醫,竟是都無法查明病由。偏是之前,他在朝中樹敵頗多……我聽說,科場結束那日,連方家的小子都敢去找你麻煩?”

“陸家長房自來是陸氏家族的頂梁柱,你這會兒年紀還小,必得有人扶持,就算是為了你祖母,也都該好好打算一番了。”

“伯父說的是,侄兒也是這般想的,是以……”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明廉打斷,搶先道:“伯父的苦心你能理解就好。正好前幾日,你伯母已是為你相好了一戶人家的姑娘,就是兵部尚書胡大人家的大小姐。”

“他那女孩兒乃是太後親自教養長大,最是知書達理,你伯母也親自見過人了,說是萬裏挑一也不為過。我聽說太後身邊頗有些杏林高手,本想著能不能請來,幫你爹瞧瞧病情,不想人家說,只聽命於太後……若然能和胡家小姐定下姻緣,一則可以借由胡小姐去請人,旁人的面子不好使,胡小姐在太後面前卻是和親孫女也不差了,有她出面,想來必然可以請回高人,那樣的話,你爹的病就有希望了;二則,你眼下這等情況,也需要個得力的岳家扶持,胡家那等清貴之家,以長房眼下的情形,也算高攀了……”

看陸瑄始終默不作聲,便直接吩咐道:

“你待會兒把八字送過來,我讓人拿著和胡小姐的合合,沒什麽意外的話,就挑個好日子,把婚事定下來吧。”

語氣裏竟是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這幾日飽嘗人情冷暖,這個侄子再心比天高,也定然體會到沒有父親庇佑後的巨大落差了。

也因此陸明廉篤定,只要自己拋出可以幫著治好陸明熙這個誘餌,陸瑄就絕對拒絕不了。

畢竟,論權勢,胡家眼下也並不比武安侯府差。這會兒自己告訴他,不獨能從胡家那裏得到庇佑,更能把陸明熙的病治好,陸瑄不答應才怪。

陸瑄果然有些錯愕,擡頭瞧了陸明廉一眼,神情卻是有些莫名:“伯父說的有理。”

陸明廉一顆心瞬時放了下來,剛要再指點幾句,不想陸瑄接著道:

“只是不巧的很,侄兒今日一早已經去了武安侯府,求得了武安侯爺的同意,和侯府小姐定下婚約……”

“退了。”陸明廉蹙著眉頭直接打斷了陸瑄的話,“袁家小姐哪裏比得上胡家小姐,有著那樣一個不光彩的過去。更別說和胡小姐定親的話,說不得你爹還有救……區區一個女子,如何能比得過你父親的性命重要?真是傳出去……”

“退不了的。”陸瑄依舊不急不躁,“不瞞伯父,侄兒已是連婚期都定下來了,就在下個月初六,到時還請伯父過去喝一杯喜酒……”

“陸瑄!”陸明廉猛一拍桌子,咬著牙道,“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你不想救你父親,我卻要救自己的兄弟。都說長兄如父,別說你,就是你爹清醒著,也得聽我的意思,你要是覺得抹不開臉,就讓瑛兒去……”

聽陸明廉這般說,陸瑄臉上笑意徹底斂了下去:

“我的性情如何,想來伯父也是知道的,若是瑛堂兄真敢去攪鬧了我的婚姻大事,後果怕不是他能承受的……”

“你——”沒想到陸瑄這麽軟硬不吃,陸明廉忽然擡手朝著陸瑄就要一掌摑過去,冷哼一聲,“狂悖小兒!五弟怎麽會教出了你這麽個沒良心的兒子。就你這樣喪盡天良的不孝之子,即便榜上有名,朝廷可也不敢用……”

自己如今可是工部尚書,想要壞一個小輩的前程,那還不是再容易不過。可笑陸瑄竟以為靠上了袁家,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不成。

只胳膊揮了一半,卻是被陸瑄一下抓住:

“陸大人莫要激動,你的事說完了,我的事可還沒說呢。”

☆、197

完全沒想到陸瑄竟是說翻臉就翻臉, 陸明廉臉色陰的能擰出水來,半晌猛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冷笑一聲:

“好, 好,好。翅膀硬了, 敢忤逆長輩了。枉你讀了這麽多年的聖賢書, 全學到狗肚子裏了嗎?”

“似你這等豬狗不如、不孝不悌之徒,還想入朝為官, 做夢去吧。”

只要掐斷了侄子的仕途之路,就不信袁家人還會認下這個女婿。

卻也再沒有了和陸瑄繼續說下去的興趣, 擡手往外一指:

“滾去祠堂跪著, 讓列祖列宗瞧瞧, 陸家怎麽會出了你這麽一個沒有一點人味兒的畜生……”

陸瑄卻是穩坐原處,一動未動,甚至陸明廉指著鼻子的臭罵, 都不能影響他的情緒分毫:

“確實有人應該去祖宗祠堂跪跪,不過不是我, 而是,伯父您。”

“豎子,敢爾!”早知道陸瑄難纏, 再沒想到會難纏到這般地步,陸明廉再也不想壓抑自己的厭惡,“滾,你給我, 滾出去……”

說著起身就要開門叫護衛進來把陸瑄拖出去。

堪堪拉住門把手,身後陸瑄沒有絲毫起伏的聲音跟著響起:

“伯父不想後悔的話,還是莫要激動的好,你說要是張鐵這會兒過來,瞧見叔父,會不會還要和叔父來個同歸於盡呢?”

陸明廉仿佛被馬蜂蜇了一下,握住門把手的手一下縮了回來,猛然回身,不敢置信的瞧著陸瑄,聲音都有些不穩:

“什麽張鐵,你胡說什麽!”

“這麽多年了,伯父心裏一直怨恨父親吧?”兩人視線相撞,陸瑄神情滿是譏嘲之色,“可是沒有父親,你陸明廉早就倒在攀登青雲路的途中了,還想一步步高升,有今日富貴,做夢去吧!”

從十歲起,陸瑄便被陸明熙允許出入書房,十二歲時,陸明熙便開始拿一些政務上的問題考問兒子,十三歲,更是把長房三分之一的暗衛並家族一些秘密事務交到陸瑄手上。

而張鐵的事,便是陸瑄接手後幫著善後的第一件。

彼時陸明廉正是安遠府府尹,至於這張鐵,則是陸明廉轄下百姓。

張鐵家裏雖窮,卻娶了個如花似玉的老婆。結果這老婆趁張鐵外出幹活時,和當地一個姓賈的富賈勾搭成奸。

又一日,那富賈過來和張家娘子鬼混時,卻被張母察覺,慌亂中推了張母一把,人竟是當場就摔死了。

結果案子鬧到府衙,陸明廉竟是判了張母失足跌死,富賈和張家娘子無罪,甚至還認定張鐵誣告,當場打了個半死。

張鐵是個大孝子,如何咽的下這口氣?竟是趁著一個月黑風高之夜,直接摸到富賈家,親手殺了那對奸夫□□,然後就跑到山上,入夥做了土匪……

那之後陸明廉很是膽戰心驚了一段,唯恐張鐵找他尋仇,好在一直沒有再見張鐵,更甚者僅僅一年後,山上那股匪徒就沒了蹤跡,當年考績評定時,陸明廉還直接把剿滅山匪的功績戴到了自己頭上,得了個一等的評定。

只饒是如此,張鐵當日滿身是血指著自己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仇恨模樣,依舊讓陸明廉時不時的會做噩夢……

還沒回過神來,陸瑄卻又吐出了一句讓陸明廉魂飛魄散的話:

“不過是區區三萬兩銀子,就可以讓伯父昧了良心,呵呵,這就是伯父標榜的一心為公?叫我看著,真真是下作!祖宗遺訓‘清白做人’,這幾個字,敢問伯父你還能記得起一個字嗎?”

當年得知陸明廉所轄有悍匪出沒,父親唯恐他會出什麽事,就囑咐自己親自帶了家中暗衛跑一趟,結果卻正撞見已經把力量發展壯大的張鐵正集結力量,準備夜襲府衙。

一番激戰之下,生擒張鐵,陸瑄本來想要直接把人殺了,卻不想從張鐵口中知道了陸明廉做的這件無恥之事……

也是從那時起,陸瑄便覺得這個表面一派正大光明的伯父,或者內裏並不和外在一般風光霽月。

只陸明熙卻是念及兄弟之情,吩咐陸瑄只管好好安頓張鐵,莫要再查下去。

更甚者幫著抹去了所有的痕跡之後,還想著陸明廉這般是不是俸祿太過微薄所致,主動找借口送去了豐厚的銀兩……

“你,你胡說什麽,什麽張鐵,三萬兩,莫要信口雌黃……我怎麽知道怎麽回事……”陸明廉只覺喉嚨發緊,後背上冷汗是一層層冒出來,心裏更是不住打鼓——

當初因為張鐵悍勇,偏是自己和執掌兵權的總兵不對付,陸明廉還曾在跟陸明熙書信來往時,提了那麽一嘴,隱晦的暗示了對安全方面的憂慮。

好在不多久,那群悍匪就突然消失,連帶的陸家那邊還使人送了一筆銀兩,足足有兩萬兩之多,說是陸珦經營有方,家族公中越發充盈,還說以後每年都會有……

“哢”的一聲輕響在室內響起,陸明廉嚇得一哆嗦,擡頭看去,卻是陸瑄正輕輕放下茶杯:

“還請伯父先坐下說話。”

“伯父既然說不認得張鐵,那就當不認識好了。咱們還得接著說正事呢。”

主動權這麽快就易主,陸明廉恨得咬牙,只眼下還沒探出這陸瑄特意提張鐵那廝,是有意還是碰巧,更甚者他到底知道多少,權衡再三,也只能聽了陸瑄的話,坐了回去:

“我倒要聽聽,你想要說什麽……”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相較於陸明廉的憤怒無措,陸瑄依舊雲淡風輕,“不過兩件小事罷了,還請伯父成全。”

“這一嗎,咱們兩房現在這般,也沒什麽意思。伯父的心思我知道,從今往後,長房於伯父而言,不過是個累贅罷了,侄兒心裏也並不想拖累二房長輩,所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也是到了分宗的時候了。”

先是祖母,再是父親,為了陸氏家族的興旺鞠躬盡瘁。期間多少艱難,陸瑄全看在眼裏。

可結果又怎樣呢?依舊無法拂平陸明廉這等野心家的怨懟之情。

數代人的心血澆灌之下,走到今日,陸家這棵大樹已是枝繁葉茂。

只外人不過看到了大樹的風光,卻無法體會為了拱衛大樹的成長,陸家長房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身為陸家長房下一代當家人,陸瑄曾經對承擔這樣的重任很是抵觸,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當初才會在考上解元後,選擇放逐自己。

可不管離開多久,陸瑄明白,家族依舊是他無法推卸的重擔。

不管是為了祖母,還是這會兒依舊躺在床上無知無覺的父親。

眼下陸明廉死心塌地的追隨慶王,分明是要帶著整個家族走上一條危險至極的絕路……

更不要說膽敢算計和蘊寧的婚事,更是觸及到陸瑄的底線。

“分宗?分什麽宗?”陸明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臉上都有些猙獰之色,喘著粗氣道,“你爹可還好好的,還有那麽多長輩在呢,這陸家可還輪不到你做主。”

如果說陸明廉的真心,自然早就對長房厭恨至極。便是分宗的意思,陸明廉也不是沒想過,畢竟被長房壓制了這麽久,身為二房眼下最有出息的人,陸明廉早就懷恨在心。

只有一點,分宗的話,絕不能是現在。

眼下陸明熙剛倒下,二房這會兒立馬抽身,定會被人詬病,若是名聲有損,說不得會影響自己將來入閣。另外還有一點就是,之前陸明熙可是文官之首,門人故吏遍布朝堂,仗著和陸明熙是兄弟的便利,陸明廉已是收攏了一些人在身旁,可這麽短時間之內,遠沒有把人心收服。

陸明廉能夠預見,但凡長房、二房分宗的事傳出去,必然會有相當一部分人和自己離心離德。

從前不常在家,陸明廉還以為族人對陸瑄的推崇太過言過其實,眼下瞧著,這個小兔崽子還真是奸狡之徒。

更後悔之前看輕陸瑄之下,落到這般被動的地步。

好在分宗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即便陸瑄手裏握有對自己不利的東西,家族長輩也必然不會看著他肆意妄為。

“分宗的事,我已稟明太叔公,只要伯父同意,明日便可請族老商定此事。”陸瑄卻是不給陸明廉反對的機會,“分宗的事,就這麽定下……”

“你休想!”急怒交加,陸明廉神情都有些猙獰,呼呼喘著粗氣,瞪著陸瑄,“難不成你要百年陸家成為天下笑柄不成?毀去陸家的聲譽,對你有什麽好處?”

陸瑄卻已沒有耐心和他談下去:

“終究叔侄一場,伯父不想撕破臉被禦史臺彈劾的話,還是依著侄兒的意思辦好。侄兒知道的可不止一個張鐵,比方說,王二成,李鳳娥……”

每說一個名字,陸明廉臉色就慘白一分,到得最後,終是頹然坐下:

“好,我同意分宗……只方才這幾個人……”

“你放心,分宗的同時,相關材料證據就會全交到你手裏……對了,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

“你說。”陸明廉咬牙,瞧著陸瑄的神情和看仇人一般。

“把三哥陸珦過繼到我爹名下……”

陸明廉剛想說“你休想”,話到嘴邊,可前車之鑒就在眼前,真是惹惱了陸瑄,不定會有什麽陰謀等著自己呢。趕緊又咽了回去,卻是冷笑一聲:

“珦哥兒是個活生生的人,可不是什麽物件。想不想過繼,可也得聽他的意思才是。”

從前堂弟陸明熙官居首輔,陸珦跟著長房的屁股後轉。

現在情形卻又不同。自己可不相信,放著身為六部長官、即將入閣的親爹不跟,陸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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