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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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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時,袁太妃卻是狠狠的抹了把眼淚,俯身抱起周晗,踉踉蹌蹌著轉頭往外去了。

胡太後臉色就有些不好,胡敏蓉畢竟年輕些,直接恨恨道:

“還真是不識擡舉!”

說完,又覺得有些失口,訕訕的住了嘴,同胡太後道:

“太後娘娘,袁太妃這般反應,真是和袁家婚事不成,會不會令得袁家……還有安王殿下那裏……”

胡太後深深的看了一眼胡敏蓉:

“你之前做的還好,今兒個確實有些急躁了。”

對於胡敏蓉的擔心,卻是絲毫沒有放在心上的意思——

又不是現在才知道袁家的態度?

袁家答應了固然是好事一樁,甚至他們啥都不做也足以讓皇上頭疼不已;可婚事不諧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別說一個小孩子,即便袁太妃不明不白死在宮裏,袁家又能如何?左不過是維持現狀罷了。

至於說安王,那就是個窩囊廢、沒出息的,更是沒有擔心的必要。

自己自然不需要因為這件事頭疼。

倒是蓉姐兒,對周瑉和袁家的婚事好像有些太上心了吧?

胡敏蓉被胡太後看得心裏一緊,好在她也是個機靈的,雖是深恨袁太妃不識時務,卻也不敢再提這事。

“時辰也差不多了,你去皇後那裏吧。”太後掀了掀眼皮,吩咐道,“今兒個可是皇後的好日子,你過去,好好瞧瞧熱鬧……”

語氣中有不屑,有諷刺,更有勝券在握的自得。

胡敏蓉應了一聲,小步退了出去。

待得出了慈寧宮,臉上便有了些郁郁之色——

好容易才說服太後同意幫忙,再不想那袁太妃卻是如此冥頑不靈之人。

身邊這會兒跟著的大丫鬟正是剪雲。對自家小姐的心事,剪雲自然明白,看胡敏蓉眉頭緊鎖,覷著左右無人,便小聲幫著開解:

“小姐莫要難過,奴婢瞧著太後娘娘總是疼您的,再說這裏是皇宮,比不得小姐您時時過來,袁小姐第一次來,說不得就會犯什麽錯處也不一定……”

胡敏蓉深深的看了剪雲一眼,剛要說話,卻隱隱約約聽見有哭泣聲傳來。

一時覺得有些蹊蹺,蹙了下眉頭,加快腳步,待得轉過一個彎,卻是好巧不巧,正看見袁太妃和她懷裏的周晗。

看情形分明是跑的太快了,祖孫倆是離開慈寧宮走到這兒時摔著了,眼下不獨周晗,便是袁太妃也處於昏迷狀態。

聽見後面的腳步聲,袁太妃身邊侍候的人忙回過頭來,待得看清胡敏蓉,臉上神情同時轉為憤憤然。卻也不敢得罪胡敏蓉,只得忍氣吞聲擡起袁太妃,又有人上前抱起周晗。

一行人急匆匆的回了袁太妃的院子。

可任憑大家想盡了法子,袁太妃也好,周晗也罷,都沒一點兒反應,更甚者派去請太醫的人也很快回轉,說是根本沒找到人……

瞧著這一老一小的淒慘景象,所有人齊齊看向一個四十多歲的宮女:

“夕月姑姑,快想法子找人救救太妃娘娘啊……”

畢竟年紀大了,又是急怒攻心,袁太妃摔得這一跤就有些狠,不及時醫治的話,說不得會出大事。

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太妃娘娘眼下分明是得罪了太後娘娘,坤寧宮那裏又正在準備大典,就是人去了,怕也見不到皇後娘娘的面。

至於夕月,則是袁太妃身邊的老人了,當初在袁家時,便是跟在袁太妃身邊侍候,這會兒自然就成了大家的主心骨。

“這個時候,也顧不得了。”太妃娘娘的性命要緊。

夕月咬牙,招手叫來一個機靈的小宮女:

“冬兒,你跑一趟坤寧宮,想法子見見聶老夫人,把太妃的情形告訴她……”

又塞了信物過去:

“千萬機靈些,快去快回。”

冬兒雖然是去年上才跟在袁太妃身邊侍候,卻受過夕月大恩,對袁太妃最是忠心耿耿。節前還奉了太妃娘娘的命,去過袁家……

這會兒聽了夕月的話,聞言忙點頭,匆匆往外去了。

坤寧宮內外命婦並一應官眷這會兒剛剛沖楊皇後行過參拜大禮。

因是按著品級排位,蘊寧的位置較為靠後,耳聽得皇後祝禱之聲時,隱隱覺得有些耳熟,總感覺這聲音好像在哪裏聽過似的。

待得隨著眾人起身,正想覷了時機偷偷瞟一眼皇後的模樣,不想衣服卻是被人拽了一下。

蘊寧回頭,卻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宮女,看了一眼,便覺得有些眼熟,細細想了一下,陡然憶起,這小宮女好像是,太妃娘娘身邊侍奉的,冬兒?

看蘊寧瞧過來,冬兒含淚點了點頭,又攤開掌心,露出上面蓋著的袁太妃的私人小印。

聯想到之前於氏的話,蘊寧一顆心頓時噗通通跳個不停,難不成,袁太妃那裏真的出了事?

有心想去告訴祖母和母親,卻發現兩人都被叫到了皇後那裏,明顯正在敘話。沒有皇後宣召,蘊寧自然不敢造次。

旁邊冬兒卻已是亂了陣腳,強忍著眼淚低聲哀求道:

“主子,生命垂危。還請小姐,快想個法子,救人……”

蘊寧咬了下嘴唇,有了之前於氏的暗示,蘊寧本就想到了這一頭,眼下冬兒的模樣,無疑證實了之前的猜測。細細回想一番之前長輩的交代,大典既是結束,應該沒自己什麽事了才對,賜宴的時辰還早著呢,也有其他人站在殿門外敘話……

打定主意要去太妃那裏看看,蘊寧便悄悄退出來,覷著左右無人註意,才輕聲道:

“帶我過去。”

繞過一處蓮花池時,蘊寧總覺得有人在瞧著自己似的,猛地回頭,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

“小姐,事情成了。”等兩人身影徹底消失,剪雲卻扶著胡敏蓉笑吟吟的從假山後轉了出來,“奴婢這就悄悄讓人去告訴世子,等世子帶人趕到太妃宮中……又能英雄救美,還能心有靈犀,待得這事兒傳出去,世子爺的婚事自然就再無意外……到時候小姐也能如願以償……”

方才可不是小姐暗中幫忙,袁太妃的丫鬟才能在不驚動袁家其他人的基礎上找到袁蘊寧。

“要你饒舌。”胡敏蓉這會兒心情無疑也是極好,又是羞澀,又有些黯然,不覺輕輕嘆息一聲,也不知自己一片深情,陸郎可能懂。

剪雲是個聰明的,瞧胡敏蓉的神情,便知道自家小姐的心思,抿了嘴笑道:

“小姐放心吧,無論是容貌,還是才情,或者是家世,小姐哪一點兒不強過袁家女百倍?假以時日,陸公子定能看到小姐的好,和小姐舉案齊眉、百年好合……”

“貧嘴!”被說中了心事,胡敏蓉嗔怪的瞪了剪雲一眼,嬌羞的神情卻無疑承認了剪雲的話,剛要轉身離開這裏,不想妹妹胡敏君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

“我的姐姐還真是多情啊,一面為了表哥甘願犧牲自己,一面卻又和陸家公子情深相許,姐姐啊,你說,要是太後娘娘和表兄知道所謂的犧牲不過個滿足自己私欲的借口,你說他們會如何呢,還會會不會和從前一樣把你捧在掌心裏寵著呢”

胡敏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驀然回身,正瞧見不知從哪個旮旯裏鉆出來的胡敏君,臉上血色瞬時褪的幹幹凈凈。

☆、181

胡敏君恨恨的瞪著胡敏蓉, 臉上神情有一絲絲委屈,更多的則是憤恨和得意, 冷冰冰的寒水映襯著, 臉色猙獰而扭曲——

之前一直跟在母親於氏身側,一直到大典結束, 胡敏君才瞧見胡敏蓉。

一瞧見這個姐姐, 胡敏君就氣不打一處來——

前幾日從雲陽郡主口中知道玉成周瑉和袁蘊寧的婚事應該也有胡敏蓉從中插得一杠子時,胡敏君回去就和胡敏蓉大鬧了一場。

只胡敏蓉卻死也不承認自己有幫著周瑉娶蘊寧的意思, 只管把一切都推到了太後娘娘身上。

喊冤叫屈之餘,還一再向胡敏君保證, 會慢慢想法子玉成胡敏君和周瑉, 並找機會跟太後娘娘進言, 幫著打消太後的念頭。

胡敏君自是不信。可到了這會兒,卻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法子,畢竟太後已然首肯的事, 別說胡敏君,就是於氏並胡慶豐, 誰又敢說半個“不”字?

是以一瞧見胡敏蓉,胡敏君就分了一多半心神在她身上。總覺得這個姐姐不會幹什麽好事。

不成想這一看,還真發現了些問題, 那就是一向愛出風頭的胡敏蓉,這會兒卻是老實的很,只除了一點,那就是, 太關註袁蘊寧了。

一開始胡敏君還鬧不懂,胡敏蓉到底想幹什麽。看胡敏蓉和剪雲離開,立馬就跟了出來。

悄悄跟在後面這麽久,再有主仆兩人的對話,得出的結論卻是把胡敏君給震了個外焦裏嫩——

原來胡敏蓉想盡千方百計的想要撮合袁蘊寧和表哥,哪裏是為太後娘娘和表哥著想,分明是她自己相中了陸閣老家的公子。

即便還沒有確切依據,胡敏君這會兒也想了個透徹,怕是人家陸公子相中了袁蘊寧,自己這姐姐就受不了,不能明搶,就從背後出陰招!

“不愛表哥,還釣著表哥,胡敏蓉,世上怎麽會有你這麽不要臉的女人!”

什麽為表哥做犧牲,分明是想要嫁給陸瑄,還惦記著表哥將來登上至尊之位後的正妻位子,給自己留個退路!

即便自認為也不算什麽好人,胡敏君依舊覺得胡敏蓉更惡心:

“我這就去找表哥,告訴他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還有太後娘娘那裏……對了,你說要是你的陸公子知道你這麽算計他,你說,他還會不會像你想的那樣,娶你回去呢……”

胡敏君越說越快,一想到從小高高在上總是俯視自己的姐姐有朝一日也會從高處墜下,胡敏君就覺得說不出的痛快。

“妹妹——”胡敏蓉只覺渾身的血都要凝結到一起了。其他人的看輕是小事,唯有太後。

不管走到哪裏,都被人高看一眼,胡敏蓉確切知道,除了因為她是胡家女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太後的看重。就是周瑉,願意時時捧著自己,太後未嘗不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相伴了這麽久,胡敏蓉最是清楚太後的性子,似自己這般竟敢揣摩並利用太後的心思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根本就是太後娘娘的大忌。

看胡敏蓉害怕,胡敏君更加興奮:

“阿姐也會怕嗎?阿姐是想說,求我放過你嗎?只阿姐想著,我會嗎?”

說完最後一個字,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容,轉身就要走。

“妹妹——”胡敏蓉如何肯放她離開,緊跑兩步,探手就想去拉胡敏君,卻是忘了這裏乃是水邊,因天氣寒冷,又罕有人至,上面覆了層薄冰,腳下就猛地一滑,拽著胡敏君的手往旁邊一送,只聽得“哎呦”一聲,胡敏君竟是一下栽倒了水裏,冰冷的水花濺在胡敏蓉的臉上,讓胡敏蓉機靈靈打了個寒顫。

這禦湖原是先帝和胡太後情濃時,為胡太後所建,湖名如意,又因為胡太後名字裏有一“蓮”字,裏面本是栽滿了荷花的,現下雖已枯萎,卻依舊高高低低長在水中,不獨水極深,下面更有厚厚的淤泥,胡敏君一掉進去,只覺兩條腿就被什麽東西給纏住了,再有厚厚的冬衣浸透了冷水,竟是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更遑論爬上去,恐懼絕望之中,拼命的沖呆呆站在岸邊的胡敏蓉探出手,在水中上下沈浮的眸眼裏,滿滿的也全是哀求。

胡敏蓉哆嗦了一下,卻是不獨沒上前,反而往後猛地一退,然後迅速轉頭,避過了胡敏君求救的視線。

水中的漣漪漸漸變小,冰冷的湖水先是漫過胡敏君的脖子,然後是下頜,額頭,直到最後,連烏黑的頭發也漸漸沈沒。

胡敏蓉卻是脫力般,一屁股坐在地上,捂住臉,淚水汩汩流個不停。

被支開去旁邊望風的剪雲依稀聽見胡敏蓉那邊似是有異樣的聲音傳來,擔心之下,便試探著走了回來,正瞧見坐在地上掩面而泣的胡敏蓉,至於方才還氣勢洶洶的二小姐胡敏君,則已經不見了蹤影,嚇了一跳,忙不疊跑過來把人扶起來:

“小姐,小姐,您怎麽坐在地上?是不是二小姐……”

神情明顯很是義憤填膺:

“您處處讓著二小姐,她倒好,竟然把小姐推倒,就自己走了,奴婢待會兒定要告訴夫人!”

“別!”胡敏蓉倏地擡頭,眸間竟是有些歇斯底裏的瘋狂之色,“剛才的事,一個字兒也不許往外說。我們沒來過這裏,什麽人也沒見……”

說道最後,竟是喃喃著說了好幾遍,一副被什麽可怕的事情給刺激到了的模樣。

明顯被胡敏蓉的模樣給嚇著了,剪雲自然諾諾應下,又想到因胡敏君的攪局,還沒來得及給周瑉那邊傳信呢,有心提醒一下,胡敏蓉卻已逃也似的走得遠了。

剪雲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很快再次來至坤寧宮。

走到門旁,正碰見要往門外去的於氏,胡敏蓉臉色微微白了一下,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母親。”

於氏卻是不疑有他,看胡敏蓉臉色不甚好還有些擔心:

“這是怎麽了?是不是凍著了?對了,有沒有見到你妹妹?”

明明小女兒方才還在自己身邊呢,怎麽轉個頭,人就沒影子了?

“君姐兒那麽大年紀了,應該不會四處亂走才是。再說這宮裏,她也是來過的,母親莫要擔心……”胡敏蓉縮在衣袖裏的手一下攥緊,太過用力,摳的手心都疼了。

“她要是如你一般省心就好了。”於氏嘆了口氣,依舊準備往外去。

胡敏蓉就有些著慌:

“母親……”

“啊?”於氏回頭,分明有些疑惑。

“我是說,”胡敏蓉一時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有些勉強道,“不然待會兒……”

正絞盡腦汁想著找個什麽借口阻止於氏,便有匆匆的腳步聲在外面響起。

兩人霍然擡頭,俱皆嚇了一跳,且不獨是她們母女,整個坤寧宮都為之一寂。

卻是皇上正帶了朝中大臣緩步而來。

正旦日大典,歷來前朝和後宮都是分開的,眼下這麽多女眷,皇上卻突然帶了這麽多人過來,無疑有些不同尋常。

於氏嚇得出了一頭冷汗,卻是讚賞的看了胡敏蓉一眼,明顯認定胡敏蓉是知情人,不然也不會特意攔住她,不然,真是這麽跑出去沖撞了皇上,罪過可就大了,一時雖然有些憂心胡敏君的去向,卻也只能先放到一邊。

楊皇後已是起身,率領一幹命婦上前迎接,一時“皇上萬歲萬萬歲”的聲音不絕於耳。

皇上先探手扶起楊皇後,又令其他人平身。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楊皇後明顯意識到皇上的眼神有些發冷,眸底又有著奇異的亮色。

皇上身後的大臣反應也是各異,有興奮的,有惶恐的,有憤怒的,也有看不出什麽情緒的,更甚者還有一個白發白眉,瞧著滿身仙氣的道士,一群文武大臣中,尤其顯眼。

正是大年初一,這道士的出現無疑引起了種種猜測,大家紛紛好奇,這突然出現的道士是來幹什麽的。

看皇後的視線掃過來,那道士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施禮:

“無量天尊,貧道純陽子參見皇後。”

拂塵抖動處,忽然有數枝牡丹迎風而生,由一朵而三朵,到最後竟足足生出九朵牡丹,每一朵皆有碗口大小,上下環繞圍在皇後身側。

再沒想到會有此奇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若非外面這會兒依舊寒風陣陣,真要以為是陽春三月了。

那純陽子嘴角微微揚起,靜靜垂手而立,越發顯得鶴發童顏、仙風道骨。

“果然是天佑大正!”胡慶豐已是率先開口,臉上神情既驚又畏,“恭喜皇上,賀喜皇上,竟然連得吉兆!”

“有老神仙出山,大正必然國運昌隆!”隨著胡慶豐一開口,又有幾位大臣跟著附和,其他人這會兒也醒過神來,沒口子的頌揚不止——

正是大年初一,誰不喜歡聽吉利話啊。這會兒說什麽,皇上定然都是高興的。

“連得吉兆?”皇後似笑非笑的看過去,“不知還有其他什麽吉兆?道長可妨說來聽聽,讓所有人都粘粘喜氣也好啊。”

“敢不遵命?”那純陽子再次稽首,“大正得上天厚愛,賜予五莖稻穗,預示來年必然五谷豐登、政昌人和。此為一也;”

“黃河中現千年巨龜,龜背上吉祥如意紋之外,更有如意二字,一則為大正萬事如意,二則貧道掐指算來,還應在宮中如意湖上,貧道算的不錯的話,那裏定然還有更大的吉兆,皇後身前盛開的這幾株牡丹便是明證!”

還有更大的吉兆?眾人本已目眩神迷,這會兒自然更加群情洶湧,唯有胡敏蓉,卻是臉色煞白——如意湖,那不正是方才胡敏君失足掉下去的地方嗎?

☆、182

“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 太妃娘娘和小主子還不醒……要是真有個什麽,奴婢就跟娘娘一塊兒去了……”

說話的是陽和。陽和和夕月一般都是袁太妃身邊的老人了。甚至別說她們兩個, 就是其他幾人, 可也全是陪著太妃娘娘經歷了多年的風雨,名為主仆, 卻也和一家人差不了多少了。

當初先帝駕崩, 袁太妃自謂,孀居之人, 也用不了多少人侍候,身邊的人幾乎全打發了出去, 也就夕月幾個, 死活不願離開, 便依舊留在袁太妃身側。

這會兒看太妃娘娘這般,可不是俱皆傷心欲絕?

夕月到底性子剛強些,聽陽和這般說, 擰眉叱道:

“今兒個可是正旦日,莫要說些不吉利的!咱們太妃娘娘是個有大福氣的……”

口中雖是這般說, 卻也有些撐不住。又擔心流淚不吉利,強行把火辣辣的熱意逼下去,站起身形, 剛要往外走,就聽見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

下意識擡頭,隔著雕花窗,正好瞧見匆匆進來的冬兒, 她的身側還有個身材高挑的美麗少女。

夕月激動的渾身都是抖的,三步並作兩步迎出去:

“冬兒,這位是……”

“我是袁蘊寧,太妃娘娘呢?”蘊寧直接自報家門,繞過夕月,直接進了裏面。

夕月慌得忙退到一邊,卻並沒有跟著蘊寧進去,反而快步走出院子,邊逡巡著小心觀察周圍景象,邊無比焦灼的往後面瞧——

冬兒還真是能幹,這麽快就把人找來了。這位袁蘊寧小姐,夕月也聽太妃提起過,說是個命途多舛的,竟是甫一出生,就被惡毒的姨母給抱走,好在即便受了那麽多苦,依舊是個可人疼的性子,全家人愛的什麽似的。

更甚者前些時日還被皇上封為清河縣君。

可寧小姐雖然瞧著個子高,據夕月所知,也就十幾歲的小姑娘罷了,袁家人鐵定不會放她在宮裏亂走,家裏長輩應該就在後面跟著呢,說不得太醫也是找好了呢。

且會跟出來,還有件事,那就是擔心後面有沒有尾巴跟過來,畢竟,胡太後那邊怕是不會死心,正一門心思的找太妃或者袁家的錯處呢。

可到外面一看,卻是有些懵了,外面哪有一個人影?別說袁家人,就是可疑的人也毛都沒見一個,外面根本就是空蕩蕩的,比之往日還要寂寥。

一陣北風吹來,夕月機靈靈打了個哆嗦,“主子終於有救了”的喜悅也跟著散的幹幹凈凈——

就太妃和小主子現在這情況,來個小丫頭有什麽用啊!

趕緊又匆匆回轉,三步並作兩步搶到蘊寧近前,帶著一絲希望道:

“小姐,老夫人呢?老夫人是不是去請太醫了?”

蘊寧一眼瞧出夕月的心思,卻是顧不得和她解釋,只來得及擺了擺手,便快步上前,先俯身仔細查看袁太妃並周晗的臉色,沈吟一下,又去檢查周晗的舌苔。

“小姐——”夕月忍不住又叫了一聲,想說什麽,卻被蘊寧制止,“取上好的蜂蜜來,還有外面木樨的樹皮揭下來指甲蓋一點兒磨碎……”

又說了幾個常備的藥名。明顯是要為周晗醫治的樣子。

夕月一時有些被唬住了,轉身走了幾步,才意識到不對,剛要轉回去阻止袁小姐繼續胡鬧,畢竟人命關天,可不是小孩子過家家。真是亂用藥的話,太妃娘娘只會更危險。

只這個念頭不過一閃,下一刻人就僵在了那裏,盯著宮門外,神情更是不安至極——

卻是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的女子也正走進來。

可不正是皇後身邊一等一的紅人南春?更甚者即便因為服侍的是太妃,不經常與外邊人來往,夕月也知道,這南春姑娘是極為厲害的一個人,那真是要本事有本事,要手段有手段。

胡太後那裏,自己不敢惹,皇後雖然剛開始掌理後宮,夕月自問,她的人,自己也只有敬著的份。

至於說太妃娘娘,這麽些年來,和皇上皇後關系也就平平。這麽著不經皇後娘娘同意,就私自帶了宮外的人到太妃娘娘這裏,那可是重罪。

白著臉,剛要解釋,那邊兒蘊寧久久聽不到夕月的應聲,正好回頭,一眼瞧見呆站原處的夕月,和她對面的,南春?

神情登時一喜,卻是顧不得寒暄,直接招手:

“啊呀呀,您來的正好……”

把之前說的藥名又重覆了一遍——

南春手腳最是利索,之前給周夫人調理身體,都是蘊寧開藥,南春熬藥,兩人配合最是默契。這會兒瞧見人,蘊寧顧不得詢問周夫人的近況,畢竟,救人要緊。

夕月腳一軟,好險沒跪下來。

心說祖宗哎,你倒會使喚人,可你知道這人是誰嗎?皇後娘娘的心腹,你也敢支派,這不是上趕著找不自在嗎。畢竟,以南春的身份,別說蘊寧,就是武安侯夫人也得小心應對的。

什麽叫屋漏偏風連陰雨啊,這就是了。

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心一橫道:

“南春姑娘,今兒的事,責任全在我身上,要打要罰,夕月全都認了,只要您趕緊稟了皇後娘娘,救救我家主子……”

只她話音未落,南春卻是轉身就走。

夕月登時呆若木雞——南春的模樣,這是擺明了不給自己和袁小姐機會啊,忙要追出去,南春卻已是再次回返。

夕月一時如蒙大赦,太過激動,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南春姑娘,謝謝,謝謝……”

“謝我做什麽?要謝,也是謝袁小姐啊。”南春手裏捏著一小片木樨,看夕月還楞著,不由很是詫異,“還楞著做什麽?小姐說的藥物,我方才瞧了,俱都有呢,還不快去撿了來。”

等夕月做夢似的把東西全都準備齊,想要交給蘊寧過目,南春卻是直接接過去,極為麻利的開始搗藥調配,等碾為碎末,才捧到蘊寧面前,恭恭敬敬道:

“小姐瞧一眼,可還成。”

蘊寧已是放開了周晗,正為袁太妃診治,聞言看了一眼,滿意的點頭:

“很好,取兩盞清水,大火煮沸,小火煎熬……熬得剩下半盞水時,讓孩子拌了蜂蜜服下……”

南春點點頭,極快的退下,分明就是依著蘊寧的話去做的模樣。把個夕月給慌得,忙輕聲提醒蘊寧:

“小姐,這位姑娘可不是您能使喚的人……”

只蘊寧這會兒全副身心都在袁太妃身上,哪有時間理她?

看蘊寧不應,夕月無法,又忙去南春那邊。

一則賠罪,二則袁小姐開的這都什麽啊,南春的模樣,明顯真是要餵小主子吃下去,如今太妃娘娘昏迷,只有自己能阻止了:

“南春姑娘,還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安王和世子的面上……”

小世子眼下還只是昏迷,會不會喝了袁小姐鼓搗的這些東西,直接就……

“夕月姑姑……”南春被她繞的頭暈,忙示意她停下來,神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意味深長道,“有句老話,叫有眼不識金鑲玉,用來說姑姑就再合適不過。我這樣跟您說吧,若然袁小姐也救不了太妃和小世子,別說你請來太醫院的人,就是大羅神仙來了,也無能為力。”

“啊?”夕月嚇了一跳,潛意識裏根本不相信南春的話,畢竟袁小姐才多大啊,可看南春的模樣,分明不是開玩笑。

“南春……”蘊寧忽然回頭,想要說什麽,又搖搖頭——

太妃娘娘這般,分明是中風了,且情形還非常嚴重,蘊寧初步判斷,怕是頭上有淤血,須得趕緊用金針幫著化解了,不然癱瘓都是輕的,更甚者,還有性命危險。

轉念一想,又又有些懊惱,自己可真是糊塗了。這可是皇宮,自己不敢隨身帶著金針,周夫人或者南春,又如何敢?

不想南春卻是笑呵呵的從懷裏摸出一包金針:

“小姐可是要這個?”

蘊寧眼睛登時一亮,跟著長舒一口氣,有了金針,太妃這裏便可確保無虞了。

眼睜睜的瞧著蘊寧出手如電,很快在袁太妃頭上插滿了金針,夕月心驚肉跳之餘,又有些希冀,或者,袁小姐真能救了主子?

等南春這邊熬好藥物,蘊寧那裏也終於施針完畢。再次幫袁太妃診過脈,蘊寧長出一口氣——終於脫離危險了。

任憑南春小心的幫著拭去額頭上的汗,又囑咐夕月:

“趁熱讓小世子把藥喝了,再有一刻鐘,小世子就會醒來,然後去尋些羊乳或者牛乳餵他喝下……到得晚上就可正常進食了。”

“至於太妃娘娘,還會睡半個時辰,期間莫要移動她……”

看夕月還處在神思恍惚的狀態,南春邊扶著蘊寧離開邊囑咐道:

“聽小姐的準沒錯。”

走到院門口時,又警告性的看了跟出來的夕月一眼:

“姑姑記得約束太妃院子裏的人,這會兒決不可亂跑。還有就是,方才的事,一個字都不許漏出去。”

明顯是對蘊寧極為維護的樣子。

夕月點頭應了,卻依舊對蘊寧的話半信半疑,畢竟小世子這都昏睡兩天了,就餵了那麽點兒再尋常不過的藥物,甚至裏面放的還有樹皮,就能讓人醒來?

除此之外,更是對南春和蘊寧的相處模式覺得蹊蹺,一個皇後身邊的第一紅人、得力心腹,如何就會對個小姑娘這麽恭恭敬敬惟命是從呢……

神思恍惚的走回去,看一眼床上,袁太妃和周晗依舊靜靜躺在原處。

夕月不覺苦笑,眼下還是太妃娘娘並小世子最重要,至於袁小姐和南春的關系,這會兒還不是操心的時候……

想到南春的鄭重模樣,好歹對蘊寧的話也信了兩分。索性讓人把沙漏拿來,擺在眼前,看一眼周晗,瞧一眼沙漏。

隨著時間一點一點過去,眼瞧著距離一刻鐘越來越近,南春也越來越緊張,很快沙漏就到了一刻鐘的位置。

周晗卻依舊沒有一點兒動靜。

夕月絕望的蒙住臉,還是,沒用啊,那接下來可以求誰呢,方才南春可是已經警告過,決不許亂跑,聽她的意思,怕是有什麽大事要發生。難不成就眼睜睜的看著一老一小這般不成……

還未想好怎麽做,手卻輕輕被人抓了下,連帶的陽和欣喜欲狂的聲音隨即響起:

“小世子……夕月,你快看,小世子,醒過來了……”

太過激動,後面的話明顯帶上了哭腔。

夕月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得擡起頭來,正對上周晗虛弱的眼睛:

“姑姑,晗兒,餓……”

夕月腿一軟,一下跌坐在地,覺得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小世子真的醒了,那不是說,太妃娘娘也不會有事了?止不住連連磕頭:

“蒼天保佑,蒼天保佑,袁小姐真是天上的仙人下凡吧……”

只她尚未祝禱完畢,有巨大的聲響卻忽然在遠處響起。

聲音太大,震得太妃住的殿宇都好像在晃蕩。

☆、183

坤寧宮那裏, 這會兒也正亂成一團。

卻是坤寧宮西南角的一處宮室,一瞬間轟然倒塌。

揚起的巨大煙塵嗆得眾人一陣陣咳嗽。

一眾大臣, 個個變了臉色, 眾女眷更是駭的魂飛魄散,若非怕沖撞了皇上皇後, 怕是早亂起來了。

待得煙塵散去, 皇上臉色更加難看。

至於皇後,畢竟是大病初愈, 這會兒明顯已是有些支撐不住。

胡慶豐眼睛眨了眨,神情便有些驚疑不定——

怎麽會有宮室倒塌, 之前, 太後並未說起過啊。一時有些疑心是不是皇上那邊做了什麽手腳, 卻又想不通出了這樣的事於皇上而言有什麽好處……

倒是那純陽子反應最快,伸出手指,低頭默誦口訣:

“西南為坤位, 又正對坤寧宮……”

語畢擡頭,沖著皇上徐徐道:

“萬歲莫要憂心, 吉兆之前必有異象,不過是還有尊貴之人未曾現身……”

這是什麽吉兆,竟是皇上皇後都壓不住嗎?純陽子的意思, 分明是暗指有人身份尊貴更勝皇上皇後!

場上一時靜的嚇人。

皇上瞧著純陽子,臉色都有些猙獰。

至於胡慶豐這會兒卻是完全拋去了心頭的疑慮,甚至太過激動,一顆心也跟著“咚咚咚”跳個不停, 只覺太後姑姑這一招真是太高了——

皇後執掌後宮第一次大典,就因為福氣不夠惹得上天降怒,摧毀宮室,看她以後還怎麽在太後面前直起腰來。

這樣的事傳出去,便是皇上的威信,在百姓中也必然大打折扣,畢竟,連老天爺都不保佑的皇上,何德何能執掌這個國家。所謂名正方能言順,以後太後再想做什麽事,可不就容易的多了?

那邊兒胡敏蓉卻有些心情覆雜,怪道之前對皇後的挑釁,太後一點兒不放在心上,還一再催促自己過來坤寧宮看熱鬧,原來早有準備。

如果是從前,胡敏蓉這會兒不定多開心呢,畢竟,胡太後的榮光就是胡家興盛的保證,獨有這回,卻是不同,一想到待會兒要去如意湖,胡敏蓉只覺頭轟轟直響……

那邊純陽子頂著皇上殺人似的眼神,卻是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貧道算的不錯,如意湖怕是和太後娘娘有關了……”

偌大的坤寧宮一時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畢竟這可是直接挑戰皇上的權威。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局面怕是會徹底失控時,一聲輕笑卻是在眾人耳旁響起:

“呵呵。”

聲音不大,眾人卻是一哆嗦——笑的人,是皇上。

似是沒瞧見眾人蒼白的臉色,皇上點了點頭:

“朕的母後,自然是天下最尊貴的。既是如意湖吉兆和母後有關,如此盛事,自然要請太後過來同觀。”

胡慶豐長出一口氣——果然如太後所料,皇上是個最愛面子的人,唯恐將來青史上,留下半分汙點。只可惜,太愛面子也太心軟了些。不然,也不會落到今日境地。待得過了今天,太後威名必然更勝往日,皇上便是想壓可也壓不住了。

眼瞧著眾人簇擁著皇上皇後往如意湖而去,胡敏蓉腳下卻是和釘了釘子一般,竟是無論如何也邁不動腳——

如意湖有沒有吉兆她不知道,卻萬分清楚那裏定然有妹妹胡敏君的屍體!如果永遠陳屍湖底也就罷了,真是和吉兆攪在一起……

“蓉姐兒怎麽了?”旁邊喜氣洋洋的於氏走了幾步,才察覺到女兒沒有跟上來,待得回頭瞧見胡敏蓉的神情,不覺有些詫異——

怎麽瞧著女兒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

“我無事。”胡敏蓉嚇了一跳,忙搖頭,假裝著四處張望了片刻,低聲道,“就是阿妹,都這會兒了,也不知跑到那裏去了,這裏可是坤寧宮,我擔心……”

於氏方才也是太興奮了,畢竟胡太後地位穩固,意味著胡家也只會跟著水漲船高,倒是把找不到小女兒的事給丟到一旁了,這會兒聽胡敏蓉這般說,一顆心也提了起來——坤寧宮可是楊皇後的地盤……

“不然,母親先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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