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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就說小子顧德忠前來拜見外祖父他老人家。”

雖然一般是親戚關系,可程慶軒那裏和老爺子這裏卻又不同。

再怎麽說程慶軒也是嫡親的舅舅,至於老爺子這裏,和娘親程氏關系卻是遠的多了,且顧德忠打小就對程仲怵得慌,老爺子面前從不敢放肆,方才跑過來時,光想著能從蘊寧手裏拿走什麽好東西了,待得這會兒瞧見門房,才意識到怎麽也要過了老爺子那關才好。

好在顧德忠自信,以程蘊寧對自己的死心塌地,聽說自己來了,即便老爺子有所不滿,她也會鬧得老爺子同意了才對。

這般矛盾的心態體現在神情上,無形中便多了份兒詭異。

門房也是府裏的老人了,一直對程仲很是忠心。雖也聽過顧德忠的名字,只他眼裏,這人可不是什麽正兒八經的親戚,不過是個快要出了五服的堂外甥罷了,且眼下府裏只有三姑娘一個人在,如何能放了外男進去?

當下毫不客氣的道:

“公子見諒,老太爺今兒個並不在家中,公子有事的話,改日再來吧。”

“老爺子不在?”顧德忠登時大喜過望,“那不是說,只有寧,三姑娘一個人在了?”

真是老天都向著自己。那個倔老頭不在可不是正好?

省的自己還得挖空心思找借口!

“不錯。”門房越發覺得不對勁兒,擡手就要關門,“公子沒什麽事的話,就回去……”

話還沒說完,就被顧德忠一下撥開,之前的穩重有禮更是全然不見了蹤影:

“啰嗦什麽?外祖父的家,什麽時候輪得到你一個下人做主了?信不信我跟你們三姑娘說,讓她這就把你攆了出去?!”

門房猝不及防被推的一趔趄,還沒反應過來,顧德忠已經一撩袍子,徑直往裏便闖。

登時被氣的夠嗆,忙從後面攆了過去:

“顧公子,你快些站住,別再往裏走了。”

顧德忠哪裏肯聽他的?聽門房在後面喊得急,頗有些好笑——

這老頭,還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不過給人看個門,就敢和自己叫板了。須知這程府裏既是老爺子不在,程蘊寧可不就是唯一的主子了?

而自己,說是程蘊寧的主子也差不多了。平日裏那些個在程蘊寧身旁伺候的,哪個見了自己不是比見了程蘊寧還要殷勤?

只管腳下生風的往裏闖,連帶的還提高了聲音道:

“這府裏的人都跑哪兒去了?去後面跟三姑娘通報一聲,就說顧家的表少爺來了,讓她快著些出來!”

把個門房給嘔的——

老太爺離開時可是交代過,說是小姐很快就要回來了,讓他們幾個守著府裏的老人可千萬把家給看好了。現在倒好,這姓顧的小子竟然當著自己的面就往裏闖。

偏是他年紀大了,腿腳跟不上,正自焦急,正好瞧見瘸著一條腿走過來的護院張元清,忙不疊叫道:

“張老哥,快攔住他,別讓他闖進去驚擾了小姐——”

顧德忠也明顯聽到了門房的話,卻只覺得可笑——就眼前這瘸子,也想攔著自己?還什麽怕驚擾了他家小姐,殊不知程蘊寧不定多盼著自己來呢。

當下越發放肆,看瘸子真的往自己跟前湊,斜了一眼冷笑一聲:

“信不信我就是再把你另一條腿給打折了,你們家小姐也只有拍手叫好的……”

不想話音未落,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卻是那瘸子竟然單手就把顧德忠拎了起來,然後一抖手,就把人丟了出去。

等顧德忠反應過來時,已經結結實實來了個狗啃泥。

同一時間,一陣腳步聲響起,顧德忠艱難的擡頭,正看見帶著兩個丫鬟從角門後面轉出來的蘊寧。

天色尚早,兩旁籠了水氣的葉子上還能瞧見如米粒般晶瑩剔透的水珠,水色氤氳之下,本是青碧的葉子便顯出了些幽深之色。

潔白的鵝卵石鋪就的林蔭小道上,蘊寧正靜靜立在那裏。

桃粉色的掐腰衫子,配著迎春花色的綃紗長裙,身材纖長之外,更多了些少女的婀娜之意。

若非那幅常年遮著醜陋面容的白紗,顧德忠簡直要認不出來眼前這裊娜影子就是那個鎮日躲在後院裏畏怯如幼鼠般的醜女了。

還是第一次以這般狼狽的模樣出現在程蘊寧面前,顧德忠不免有些難堪,下一刻卻是更加惱火,索性半坐起來狠狠的瞪了蘊寧一眼:

“楞著幹什麽?還不快過來扶我起來!”

☆、傻眼

要說平日裏,因著那張容顏太過醜陋不堪,顧德忠便是著意哄人時,也總是借著男女大防,從不肯靠近或者讓蘊寧到近前來。

這會兒卻是為了顯擺對蘊寧來說,他的特殊性,同時也想要給程家老宅這幾個不長眼的下人一個下馬威,顧德忠才特特對蘊寧優待些,允許她離近了服侍自己。

本想著得了這樣格外的恩寵,程蘊寧不定多受寵若驚呢,狂喜之下,還不得飛一般的跑過來?

哪想到,端的姿勢太過,腿都麻了,蘊寧依舊站在原地,動都沒動一下。

這是高興的傻了?顧德忠一時理不出來個頭緒,心情卻是更加煩躁,終是忍耐不住,提高了聲音道:

“寧姐兒,傻楞著做什麽,還不快過來!”

那料想話音一落,蘊寧尚未開口,她身邊服侍的婢女已是齊聲開口喝止:

“哪裏來的登徒子?我家姑娘的閨名,也是你能喚得的?張伯,快將這人打了出去!”

“打我?”顧德忠方才被摔得頭暈眼花,他又自來嬌生慣養的,這會兒聽到個“打”字,就覺五臟六腑都扭到了一起,顧不得再拿腔作調,攀著旁邊的樹,一用力就站了起來,漲紅著臉指著蘊寧道,怒道,“你就這樣瞧著身邊的人作踐我?枉我平日裏……”

話音未落,就被張元清一下鎖住喉嚨,如拽死狗般倒拖著再次丟到地上,單腿踩了後背對蘊寧道:

“這人要如何發落,還請姑娘示下。”

力氣太大之下,顧德忠被踩的整張臉都扭曲變形了,卻兀自惱火的盯著蘊寧,嘴裏含糊不清道:

“寧姐兒,你好……便是你跪下求我……也莫想我看你一眼……”

蘊寧居高臨下的站著,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定在顧德忠身上,卻是一點兒溫度也無。

顧德忠一張臉緊緊貼在鵝卵石地面上,咯的生疼之下,忍耐性自然差的緊,可對上這樣一雙冷冰冰的眼睛,到了喉嚨口的大呼小叫卻是止不住又都咽了回去,之前跋扈的神情也都漸漸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可憐兮兮的委屈:

“寧姐兒——”

不知過了多久,蘊寧終於開了口:

“祖父並不在家,顧公子有事,還請改日再來。”

“今兒個這般大呼小叫,委實有失體統,旁人不知,怕是要以為顧公子目無尊長。張伯是祖父身邊的老人了,少不得要代祖父提點顧公子一二,便是略有些過,也全是為了公子好。”

“公子以後做事時,還須記得本分,不然怕是還要有大苦頭吃。”

“送客!”

說著,再不看顧德忠一眼,轉身就往後院去了。

直到被張元清推得一踉蹌,顧德忠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自己挨了打,程蘊寧不獨沒有站在自己這一邊,還為那些打了自己的下人說話?

還說什麽要記得本分,什麽有大苦頭吃,擺明了就是威脅自己!

一直以來,顧德忠在蘊寧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總覺得只有程蘊寧離不得自己的,何嘗會想到還有被蘊寧當成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的一天?

再有旁邊下人鄙視而又諷刺的眼神,顧德忠只覺整個人都要氣炸了,拼命扭動著身子想要從張元清的手下掙脫開來:

“程蘊寧!你怎麽敢如此對我!這些年來我是如何對你的?舅父舅母厭惡你,深以你為恥,別說帶你出門,便是連看你一眼都不願!便是你祖父也因你的醜陋棄了你而去……”

這些都是顧德忠和秦媽媽商量後,哄蘊寧時說慣了的,這會兒自然信手拈來,說的可不是一般的順溜。

哪知話未說完,就被一聲暴喝給打斷:

“小畜生,你給我閉嘴!”

這聲音怎麽有些熟悉?還想接著控訴的顧德忠忽然覺得有些不對,下意識的轉過頭來,卻正好瞧見正大踏步而來氣的頭上青筋都要迸出來的舅父程慶軒,他的身後,則跟著臉色鐵青的程仲。

一時覺得有些不妙,硬著頭皮囁嚅了聲:

“外祖父,舅父……”

程慶軒卻已陰沈著臉上前,擡腳朝著顧德忠胸口處踹了過去:

“我平日就是太寵著你了,竟敢跑到這兒胡說八道!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心裏卻是翻江倒海一般——

工部事務繁忙,自己一大早硬著頭皮告了假去尋了老爺子回來,可不是為著丁氏派人跟自己說什麽,老宅有急事,讓自己務必趕緊尋了老爺子回去一趟,切切不可耽擱了。

還想著,既是這般緊急,怕是定和所謀工部主事一職有關。如何能料到,好容易央的老爺子一道回來了,迎接他的竟是這樣一番亂局?

尤其是顧德忠之前的話,什麽叫“舅父舅母厭極了寧姐兒”?

再糊塗,程慶軒也明白,小女兒可是老父親的掌中寶,老爺子眼裏,程蘊寧的分量可是比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兒子還要重的多!

之前所以惹惱老爺子,可不就是為著冤枉了小女兒?要是再在老爺子那裏落個苛待女兒的罪名,老爺子說不好會和自己徹底離了心。

自己前幾日白挨了那一頓揍不說,夢寐以求的工部主事位置,更是想都不用想了。

怒火攻心之下,下手自是絲毫不留情面,好在他並不是完全沒了理智,倒是專撿顧德忠皮糙肉厚的地方揍,饒是如此,依舊打的顧德忠哭爹叫娘,慘叫連連。

可任他再如何下狠手,程仲都沈著一張臉冷冷看著,始終不發一言。

“祖父。”看程仲腰背挺得筆直,偏是身體微微哆嗦著,蘊寧頓時擔心不已,忙上前扶住。

“我無事。”瞧著依偎在自己身旁的孫女,老爺子心頭酸痛,好險沒墮下淚來——

自己不在的這幾年,寧姐兒到底受了多少磋磨?

虧兒子之前還敢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慚,說什麽從不曾虧待了寧姐兒。

尤其是顧德忠口裏那句自己舍棄了孫女兒的話,不是有人暗示,顧德忠如何就敢這般胡言亂語?怪道那日大雨傾盆,寧姐兒依舊堅持等在城門口守候,那一刻寧姐兒心裏更多的不是對祖孫即將重逢的喜悅,而是唯恐被拋下的惶恐和傷心吧?

一想到蘊寧在公主府昏過去時絕望的哭泣,程仲真是覺得心都碎了。

那邊程慶軒的動作卻是漸漸慢了下來——

再怎麽說顧德忠都是胞姐膝下唯一一根獨苗,真是打壞了,如何對得起寡姐?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無比狼狽的對程仲道:

“都是我這個做舅舅的沒教好,老爺子千萬莫要氣著了……”

“我生什麽氣?你們舅甥之間既是血親,自然同氣連枝,我不過是外人罷了,又有什麽好生氣的?只你們自家人的事,自己關起門來解決便好,如何要跑到我老頭子面前裝腔作勢?”

老爺子一字一字緩緩道。

卻不知程慶軒聽了這些話,卻是冷汗涔涔、汗濕衣袍——

什麽叫“和外甥之間才是血親”?什麽叫“他是外人”?

既是過繼入程仲膝下,程慶軒自然和胞姐再無什麽幹系,如果硬說要有,也不過是將將出了五服的堂姐弟罷了。

老爺子這話,竟是有要把自己趕出家門之意?

一時再顧不得心疼顧德忠,只趴在地上流淚磕頭不止。

旁邊的顧德忠還從沒瞧見過舅父嚇成這樣,一時也止了哭泣,呆呆的瞧著蘊寧,想要說什麽,懾於程仲在場,又把話咽了回去。

不想程仲正好轉過頭來,一眼捕捉到顧德忠的神情,當時就怒了:

“元清,把他們兩個全都給我拖出去!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入老宅一步!”

“爹——”程慶軒終於醒過神來,連滾帶爬的撲過去一把抱住程仲的腿,“兒子錯了,兒子再不敢了……”

只程仲盛怒之下,哪裏肯聽他多言?直接一擡腿,把人踹了開去,厲聲道:

“元清,還楞著做什麽!”

下一刻卻是擡手捂住胸口,身子也跟著一踉蹌。

☆、中毒

看程慶軒還要不管不顧的撲過來,蘊寧的眸子幾乎能噴出火來,邊扶著老爺子坐下,邊怒聲道:

“祖父難道不知顧德忠胡言亂語不成?爹爹也不想祖父氣成這樣吧?有功夫在這裏和祖父掰扯,不如問一下顧德忠,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是不是有人特意指使了他,來壞了爹爹和祖父的父子情分?”

身為晚輩,蘊寧這番話當真有些不客氣。程慶軒卻如同醍醐灌頂,甚至隱隱間還對小女兒有些愧疚之意——

別人不知道,程慶軒卻是清楚,老爺子不在家時,蘊寧在府裏的處境絕說不上好,這會兒還能幫自己說話……

一時又是慚愧又是窩火,也不再多說,趴在地上對著程仲重重磕了個頭:

“爹莫要氣著自己個了,兒子這就去審這小畜生,看他受了誰的指使……”

“寧姐兒好好陪著你祖父,我明兒個再來……”

說著起身,揪住還沒回過神來的顧德忠的衣領子就往外拖。

顧德忠被拽的跌跌撞撞,含恨帶怨的盯了蘊寧一眼,卻是再不敢亂說話。

蘊寧這會兒哪裏顧得上理他?全副心神都在閉著眼睛仰躺在椅子上面白氣喘的老爺子身上,先是極快的說了幾個藥名,令采英去煎藥。又吩咐張元清:

“趕緊去回春堂,請懷玉伯伯過來瞧一下……”

“好。”張元清應了一聲,匆匆往外而去。心中卻是不住感慨,三姑娘真是長大了呢,發生了這麽多事,卻能應對得當,且對老主子不是一般的維護,也不枉老主子疼了她這麽多年。

“我無事。”程仲臉上神情依舊有些痛苦,卻怕嚇著蘊寧,強撐著就要坐起來。

卻被蘊寧攔住:

“祖父莫要說話……到底如何,且等張伯伯看了再說。”

尾音卻是有些發顫。

上一世老爺子發病可不也是在這個時候?

只彼時自己卻是身在顧德忠那個小農莊,別說照看祖父了,根本是連自由都沒有……

好在前些日子在公主府,蘊寧也不止一次替老爺子診過脈,許是在外常年奔波,風餐露宿之故,脈象確然有些弱,卻還算得上平和……

還想著有自己守在身邊,盯著讓祖父好好保養之下,上一世的事便再不會發生,哪裏想到依舊因為自己,令得祖父氣成這樣……

“傻孩子……”程仲勉強笑了一聲,反手握住蘊寧微微哆嗦著的小手,又擡起另一只蒼老卻溫暖的大手,輕輕拍著,“你忘了,我就是大夫,我的身體我知道,都是老毛病了,沒什麽大礙的……祖父還等著看你嫁人成親呢……”

還沒親手把寧姐兒交給真心疼愛她的人,自己怎麽舍得走呢?

蘊寧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就跪倒在程仲面前,臉埋入那雙布滿繭子的幹燥大手中,好半晌才擡起頭,紅著眼睛道:

“嫁什麽人?寧姐兒哪裏都不去,要一直陪在祖父身邊。”

卻是用力咬著嘴唇,不肯流下一滴淚來。

“又說傻話了。”程仲一下一下輕輕揉著蘊寧柔軟的發頂,只覺心疼的一陣一陣揪得慌——

寧姐兒從小就是個愛哭的娃娃,磕著了,碰著了,甚至想要哪個玩具夠不著了,不喜歡的人想要抱她了,都會惹得她大哭一場。

長大了雖是好些了,卻也是和水做的相仿,每每自己離家時,小小的人兒便會扯著自己衣襟,倚著門檻淚流不止。

以致除非萬不得已,老爺子從不會把蘊寧一個人留在家裏。

這次為了治好寧姐兒的臉,才不得不遠離家門,本想著一年半載就能回來,不想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來,老爺子何嘗不是想孫女兒的緊?可除了剛見面時,蘊寧失態在自己面前哭過,這麽些日子了,何嘗見她再流過一滴淚?

便如這個時候,明明難過的渾身都是哆嗦的,卻硬是不肯哭出來。

一個人的性子無緣無故的,怎麽會發生這麽大的變化?

直到聽了顧德忠那番話時,老爺子終於找到了問題的癥結,明白了孫女兒性情發生了天翻地覆變化的原因——

被磋磨的久了,寧姐兒的眼淚怕是早已流幹了。

而之所以會倒下,也不僅僅是因為被程慶軒給氣著了,而是整顆心都要被掏空了般的心疼,和鋪天蓋地的後悔。

除此之外,更是自責不已,當初為何不帶上孫女兒一塊外出尋藥?

跟在自己身邊,即便日子苦了些,也總好過寧姐兒這麽小一個人絕望的挨日子……

“師父——”張懷玉背了個藥箱子,跟在張元清後面,匆匆走了進來,待得瞧見程仲面如金紙的模樣,也不由唬了一跳。

顧不得寒暄,忙不疊上前幫程仲診脈。

好半晌才松了手,剛要說什麽,卻是在被程仲悄悄瞪了一眼後又改了口:

“師父本身就是醫者,怎麽還這般不重視養生之道?偌大年紀了,如何倒是這麽容易就動肝火了?瞧瞧把寧姐兒給嚇得……”

程仲笑呵呵的轉向蘊寧:“我就說沒事兒吧,丫頭這回可放心了?你方才開的那幾味藥我覺得就好,端過來我喝了就成。”

蘊寧應了一聲,卻是沖著張懷玉重重一禮:

“伯伯的恩情,寧姐兒都記著,以後還請伯伯幫我多看著些祖父。”

慌得張懷玉連連擺手:

“這如何使得?師父就和我的父親一般,便是寧姐兒不說,我也會孝順他老人家的。”

一直目送著蘊寧的身影消失在角門處,這才轉過頭來,瞧著程仲的神情卻是難看的緊:

“師父之前大怒大悲之下,怕是引發了體內餘毒……便是為了寧姐兒,也不該這般……”

心情卻是覆雜的緊。

這些年老爺子為了蘊寧外出尋藥,可那些尋常藥物,又如何能祛除得了那麽可怖的疤痕?

不得已,老爺子便一路走一路摸索,期間倒也收獲頗豐,發現了諸多新藥材,可真正能夠除疤的上好靈藥,又豈是那麽容易覓得的?除了爬山涉水,到處打聽之外,甚至采摘的藥物,為了第一時間掌握藥理,老爺子還以身試藥。

所謂是藥三分毒,更何況,好些藥物根本就是至毒?盡管程仲醫術極高,中毒了也能解得,體內毒素卻依舊不斷累積,好容易壓制下來,卻是對五臟六腑傷害甚大。

平日裏瞧著,倒也和平常人相仿,可一旦發作起來,即便一時半刻要不得人命,卻也是兇險的緊。

只那些毒素成分太過覆雜,一時之間倒是不容易清除。張懷玉和老爺子研究了這段時日發現,若然能保持情緒平和,最少還可以讓毒發的時間往後推遲兩年。

當然,有兩年的時間,張懷玉自信,他和老爺子定然可以把體內餘毒徹底解了。

哪裏想到,但凡一牽扯到蘊寧,老爺子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兩人又說了會子話,渾然不知角門處一個纖細的身影緩緩的抱著肩蹲在地上——

早知道祖父的病情不簡單,卻再沒想到,竟是中了毒。更甚者,醫術高明如祖父和張懷玉,都沒有找到解決的辦法……

下一刻卻是猛地握緊拳頭——

猶記得上一世最後一次見祖父時,張懷玉可不也守在旁邊,當時他手裏還拿著幾株龍舌草,卻只是不住垂淚,說是知道的太遲了,難不成,想解祖父體內的毒,那龍舌草乃是關鍵……

好容易收拾好情緒,蘊寧又去廚下親手做了幾樣菜出來——

當初困守於農莊之上,除了侍弄藥草外,蘊寧最常做的就是下廚。除了當初答應祖父會好好活下去這個原因之外,還想著到了地下,就做給祖父吃。

倒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用上了。

待蘊寧走出來時,,程仲臉色明顯好的多了。笑呵呵的接過蘊寧手裏的藥,一飲而盡,甚至末了還咂了咂嘴:

“我們家寧姐兒就是手巧,便是煮的藥,也好吃的緊。”

又沖張懷玉揮了揮手:

“好了,回春堂還忙著呢,你快回去吧,別在我這兒磨蹭了。”

“那我就走了。”張懷玉站起身形,意有所指道,“師父以後可得小心了,切不可再輕易動怒。”

口中說著,卻是不自覺往食盒的方向瞟了過去——

也不知那裏面放的是什麽?怎麽就那麽香呢?

“好好好,我知道了。”程仲明顯有些不耐煩了,“走吧,走吧。”

蘊寧忙跟著站起身形,卻是提了食盒遞過去:

“伯伯還未用早飯吧?我方才多煮了些,伯伯且帶回去嘗嘗,看可還合口味?”

張懷玉這人,醫術極高,卻是無妻無子,外人只道他性情古怪,殊不知卻是最貪戀美食。即便後來做了太醫院掌院使,可不是也經常做些要美食不要診金的事?

聽蘊寧如此說當即大喜,唯恐別人反悔似的,一下搶過食盒:

“好好好,我拿回去,好好品嘗品嘗。”

竟是提了食盒,飛也似地就往外跑,不想,跑的太快了,出的門時,好險沒和人撞到一處,待得瞧見那人身上的服色,張懷玉簡直嚇得魂兒都要飛了——

即便對方身材矮小,還帶了個面具,那身上的衣服,卻分明是錦衣衛服色!

☆、自作

張懷玉驚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忙不疊往旁邊一跳,卻是正好踩到一塊兒石頭上。

若然他肯舍棄食盒,當也不至於摔倒,偏是對美食太過執著,竟是緊緊把食盒抱在懷裏,死也不肯撒手。

竟是收勢不住,連人帶食盒,一起朝地上倒去。

罷了,摔傷了也沒什麽,反正自己有的是藥,只要飯菜不撒了就好……

這般想著,忙用力把食盒舉高,眼睛也是緊閉著,還以為會重重的摔在地上呢,不想胳膊卻被人一下拉住,張懷玉千防萬防,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結果,手一松,提著的食盒應聲落地。

“我的飯菜——”顧不得瞧是誰關鍵時刻拉了自己一把,張懷玉蹲下身子,對著撒了一地的飯菜,好險沒哭出來。

然後“騰”的一聲從地上蹦了起來,劈手揪住那個拉了自己一把的人的衣襟:

“誰讓你拽我的,這可是寧姐兒親手做的,你賠我……”

卻在看清面前人後,仿佛被掐住喉嚨的鴨子,訕訕的再說不出半句話——

老天,怎麽還是方才那陰魂不散的小個子錦衣衛。

方才光顧著害怕了,張懷玉根本沒敢認真打量,這會兒兩人離得近了,才發現,別看面前這人個子小,竟是著了一身百戶的服色。

一時嚇得兩腿都開始打戰,揪著對方衣襟的手慢慢松開,甚至最後,還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一下一下小心翼翼的把小個子錦衣衛胸前被自己揉皺的衣服給撫平:

“那個,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我剛才,真不是故意的……那啥,您老先走……”

自己這是招誰惹誰了,好吃的東西沒混上,還招惹上了錦衣衛的祖宗!

那錦衣衛卻仿佛沒聽到似的,只盯著地上撒了一地的食物,直到張懷玉無比狼狽的慢慢收回手,整個人都開始哆嗦,才擡起頭來。

隔著面具,張懷玉瞧不清那人的五官,只覺那雙眼睛冷森森的,即便是這盛夏天氣,依舊寒氣逼人。

“方才這裏發生了何事?裏面吵吵鬧鬧的做什麽?”

“啊?”好半天了張懷玉才反應過來,這個煞星,竟是程慶軒和顧德忠引過來的嗎?

轉念一想便即明白,八成是那舅甥倆方才在這裏吵吵鬧鬧太過惹的禍。

一時又是郁悶又是無奈:

“你說顧德忠那個混賬東西啊?我跟您說大人,那真是個壞坯子,鎮日裏光想占便宜,跑到我師父這裏吵吵鬧鬧也就罷了,還敢胡言亂語……”

最好這錦衣衛狠狠的收拾那小子一通才好。至於說程慶軒,再怎麽不討喜,可到底是師父的兒子,當下便只略過了不提。

“胡言亂語?他都說了什麽,可是沖撞了誰?”

“這個——”張懷玉只覺嘴裏發苦,心說這些錦衣衛是不是太閑了,一個堂堂百戶大人,不說幫著朝廷認真做事,倒好,竟是跑到這兒管起人家雞毛蒜皮一樣的家事了。

只程慶軒他尚且不會提,更別說寧姐兒可是師父的眼珠子,當然更不能提了。

當下含含糊糊,只顧左右而言他:

“沖撞自是有的……下回他再來攪鬧,請大人好歹給我們撐腰才好……”

心裏卻是暗嘆苦命,這些錦衣衛,可是最愛無事生非的。會不會覺得自己糊弄他……

哪知好半晌,都沒聽見有人應答,再往四周看,哪裏還有那錦衣衛的影子?

張懷玉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個瘟神,這麽容易就走了?

拍了拍胸口:

“還好,還好……”

下一刻,又悻悻然的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最好那顧德忠能被好好的收拾一頓……”

殊不知顧德忠這會兒可不是正水深火熱?

之前得了蘊寧的提醒,程慶軒這會兒可不恨毒了顧德忠?

本來老爺子就因寧姐兒的事對自己頗多不滿,費了多少工夫,才讓老爺子相信自己即便沒有對寧姐兒有多嬌寵,可也算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現在倒好,就因為顧德忠那幾句話,自己就成了苛待女兒的惡人。

一想到夢寐以求的工部主事位子離自己越來越遙遠,程慶軒就覺得剜心剖肝一般的痛。

路上尚且隱忍不發,一待進了家門,直接把人從車上拉下來,一邊喝令門房關門,一邊隨手從地上撿起個棍子,劈頭蓋臉的就朝顧德忠身上亂揍:

“我讓你胡言亂語,我讓你信口雌黃……說,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的你……”

明顯已是信實了蘊寧方才的話。

“舅父,舅父,您別打了……”顧德忠自然不肯乖乖站著挨打,被攆的東躲西藏,饒是如此,依舊挨了好幾下,登時痛的眼淚都下來了。

到得最後,實在忍受不住,竟是一把奪過程慶軒手裏的棍子,用力折成兩截。

程慶軒一個不查,被推的猛一踉蹌,忙扶住旁邊的樹,才不致摔倒,顧德忠也不顧全身上下疼痛難當,一溜煙似的朝著大門外狂奔而去。

外面鬧得這麽大,自然很快有人報給了秦媽媽。

聽得程慶軒回來了,還和顧德忠在外面打了起來,秦媽媽轉念一想,臉上便露出些許笑容來。

當下腳步不停的往丁氏房間而來。

“怎麽了外面這是?誰又惹了老爺生氣?”丁氏穿了件象牙色寬袖衫子,配了條茜色紗裙,明明已是生了四個孩子,卻依舊身材嬌小,玲瓏有致。

見房裏沒有旁人,秦媽媽自然絲毫不再掩飾臉上的愉悅之意,上前一步,邊替丁氏捏肩,邊壓低了聲音道:

“太太果然料事如神。外面的正是表少爺,這會兒可不正被老爺追著打呢。”

一想到顧德忠竟敢威脅自己,秦媽媽就覺得堵得慌。這會兒看他倒黴,心情自然不是一般的好。

“太太想啊,表少爺之前去的可是老宅,老爺這麽快就把人帶了回來,還發了這麽大火,明顯是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

口中說著,臉上笑意更盛——

再沒人比秦媽媽更清楚,府裏三姑娘對表少爺有多死心塌地。

想來也是,這幾年了,顧德忠簡直就和處於絕境中的三姑娘眼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雖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意外,讓本該和顧德忠私奔的程蘊寧碰到了老爺子,秦媽媽依舊無比篤定,一切不過是老爺子搶了先機罷了,若然給一個機會,讓寧姐兒做出選擇的話,她選的定然依舊是顧德忠。

畢竟,自己這幾年的謀劃可是絕不會白費的,對於當初老爺子的“拋棄”,寧姐兒可不是一般的怨恨。

相較於時時保護安慰她的顧德忠,老爺子可也不算什麽。

便是用腳趾頭,秦媽媽也能想象的出,一旦見到闊別數日的顧德忠,寧姐兒會有多激動。再有顧德忠,之前受了茹姐兒的刻意引導之下,自然就會曲意逢迎,所謂幹柴烈火,兩人不定會做出什麽事來呢。

而府裏這一家子,除了寧姐兒,還有哪個有本事能令老爺子恁般掛心?

眼下老爺發了這麽大火,不用想也知道,定是激怒了老爺子所致。

“氣大傷身。”丁氏蹙了下眉頭,嘆息道,“我去瞧瞧老爺……還得顧著些老爺子……老爺子平日裏可不最寵著寧丫頭?偌大年紀了,可莫要被氣壞了身子才好。”

“嗳。”秦媽媽應了聲,臉上的笑容卻是怎麽也止不住,“叫我說呀,老爺子就是個糊塗的,放著正經孫子不惦記著,倒是把個孫女兒看的眼珠子似的,這會兒怕是該徹底明白了,到底誰才是那可疼的……也是太太賢惠,不往心裏去,擱其他人家,碰到這樣不靠譜的家翁,不定該如何鬧成一鍋粥呢……”

這些話秦媽媽早就想說了。

做了這麽些年的太醫院掌院使,老爺子手裏的好東西可真不少,倒好,竟是一門心思全給寧姐兒攢著。

秦媽媽心裏,幾個小主子裏,最尊貴的自然非程駿鳴、程駿和兩個少爺莫屬,倒好,也就逢年過節,能從老爺子那裏得些筆墨紙硯類的東西罷了,其他貴重一些的東西,根本是一樣也無,倒是會特特給蘊寧準備好些東西——

可秦媽媽實在想不明白,那丫頭除了醜和陰沈沈的性子外,還有哪點兒是讓人可以多瞧她一眼的。

服侍著丁氏收拾妥當,兩人剛要起身往外走,不想程慶軒的腳步聲已是在門外響起。

“老爺果然是離不得太太呢。”秦媽媽低笑一聲,忙快走幾步,拉開門,卻在瞧見一臉猙獰的程慶軒時,心裏打了個突。

“老爺……”

程慶軒卻是一下擡起腳,朝著秦媽媽當胸就踹了過去。

☆、自受

秦媽媽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收斂幹凈,就被踹了個正著。

因著程慶軒腳下力氣太大,秦媽媽又絲毫沒有防備,竟是先撞著緊跟在後面的丁氏還不算,又踉蹌著歪倒在梳妝臺上,才算勉強止住後跌之勢。

耳聽得一陣稀裏嘩啦的亂響,卻是胭脂水粉並梳子飾物,掉了一地都是,連帶的那面厚重的銅鏡,也重重的砸在了收勢不住跌倒在地的丁氏腳面上。

丁氏疼的腰一彎,勉強擡眸瞧了一眼程慶軒,聲調都變了:

“老爺——”

早已是淚水盈盈。

要說這般美目含淚的嬌弱模樣,可不是程慶軒平日裏最稀罕的?擱在平時,不定怎麽心疼呢。

這會兒卻是半點兒憐香惜玉的心思也無,別說上去攙扶,瞧那模樣,恨不得再過去踹一腳似的:

“忠哥兒,是不是你指使了去老宅的?說!”

丁氏直覺不妙。

若是僅僅對著顧德忠大發雷霆也就罷了,如何見了自己,也是這般,要吃人的模樣?

既和忠哥兒有關,又是從老宅過來的,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一顆心幾乎沈到了谷底:

“老爺這是在哪裏受了委屈?如何一進房間,就這麽喊打喊殺的。便是妾身有什麽不對,老爺只管說出來就好,何苦如此……”

口中說著,身體不住顫抖,強忍了許久的眼淚順著白玉似的臉頰緩緩落下,一地狼藉中不獨沒有絲毫狼狽,反而易發顯得楚楚動人。

“你還有臉說!”程慶軒卻是絲毫不為所動,恨恨的瞧著丁氏,“那你倒是和我說說,今兒一大早,你便急慌慌的著人誑了我去老宅,到底是何居心?”

“便是忠哥兒,會突然跑到老宅大鬧,你敢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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