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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處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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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城璧看見玉鐲時,雙唇緊抿,眼底閃過一抹暗色。

但這一絲異樣卻在阿碧目光投過來的時候頃刻換做了微帶詫異的溫和笑容:“說來這玉鐲倒是與青青頭上的玉簪同質同色,這也算是難得的緣分,既然如此,青青何不收下,也全了送禮人的好意。”

這不知來路的禮物,又是這樣貴重,還隱隱透著一絲古怪,阿碧本是滿腹疑團,可看到連城璧如此說。阿碧還是松了一口氣,笑笑將小白手中的玉鐲套進了手腕。

皓腕如霜雪,襯得鐲子比拿在小白手中更多了幾分靈性。

阿碧對連城璧是真正的信任。只要是連城璧給的答案,不論是不是漏洞百出,亦或是不詳不實,她總是會發自心底的接受。連城璧說這份禮物可以收,阿碧便也不去想其中是否還有其他異樣。只因她心底有這份篤定,篤定只要有夫君在,他必是不會讓自己受傷吃虧的。

連城璧也一直笑得自然舒緩,直到陪著阿碧到賬房,被欲要承擔主母職責,分擔夫君辛勞的莊主夫人嗔出賬房,才猛地收了笑,沈了臉。

這幕後之人行事實在是詭秘異常。不說今日對方如何會探到小白臨時起意出門買繡線,只說出現在阿碧枕邊的那根玉簪就足以讓連城璧又是憤怒又是挫敗,又是焦心又是驚痛。

戒備森嚴的無垢山莊,莊主新婚的婚房內,憑空出現了一枚玉簪。而這枚玉簪,恰恰就放在他世上至親至重的妻子枕邊,而他卻一無所覺。

對一個歷經兩世,自覺萬事皆在掌握中的男人來說,還有什麽比這樣的事情更讓他挫敗,對一個好不容易尋得真心,終於能夠感覺自己活著的男人來說,還有什麽比這樣的事情更讓他驚懼。

今日,來人能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在妻子枕邊放上一枚玉簪。來日,焉知對方不會想從這枕邊取走什麽。

連城璧只要一想到這個可能,簡直像是被人摘了心肺一般。胸中空空蕩蕩,說不清道不明的疼痛沿著這層依舊年輕的皮囊一寸一寸地紮進去,整個人都要被撕裂了。

是什麽人,到底是什麽人?

他連這一點都無法弄清,又要怎麽去守護這兩世裏唯一的真心,怎麽去保護那個全心全意信著他、伴著他,會在晨光裏對他微笑的女子?

從來萬事皆在掌握,從不曾有過遲疑懼怕的連城璧頭一次茫然了。

此刻的他,才發現這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有了一個致命的弱點。而那暗中的人卻死死地踩住了這個弱點。這個弱點就是他的妻子,蘇碧。

這樣惶惶不安的情緒隨著同塊玉石制成的各類首飾一一經由各種途徑送入無垢山莊,而愈加籠罩在連城璧的心頭,讓他不可避免的消瘦了下來。

他卻不想讓阿碧發覺,只得帶著笑意和妻子戲語:“可見青青是個小妖精,生生讓夫君沈迷美色了。”

阿碧雖被逗弄得羞窘不已,卻還是埋著頭日日給夫君熬些滋補湯水。

這一日,阿碧也是如往日一般在小廚房裏熬著白術山藥粥,一旁幫忙遞調味輔料的小白卻遲遲不曾將鹽遞過來。

阿碧詫異轉頭,正看見那胖丫頭神思不屬地拿著鹽就向往口中倒。

阿碧一驚,連忙上前握住那小丫頭肉滾滾的手臂:“小白,你怎麽了?”難道是因為這段日子戒點心戒得魔怔了不成?

阿碧想到這裏,又見小白往日圓潤的小臉果真瘦了幾分,往日嘟起的下巴也小了一些,不由有些心疼,又怕傷了小丫頭的心,便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開口道:“小白,我近來翻看古籍,看到一樣杏仁佛手的新做法,你來幫我試試菜好不好?”

小白微微一楞,猶豫了半晌,才下定決心搖了搖頭。她正要拒絕,突然反應過來阿碧是因為自己方才失神之下的舉動誤會了自己,連忙把到了嘴邊的話頭轉成了解釋:“我這才不是因為饞的呢。是今天,今天莊主書房來了一個好漂亮的小少爺。”

小少爺?阿碧加鹽的動作稍頓,又笑著調侃道:“許是夫君世交的弟弟子侄,到咱們莊子上做做客罷了。倒是不知道這小少爺長得要有多精致,才能讓我們萬事不縈心的小白姑娘都為人小少爺失了魂呀?”

小白如今也是豆蔻年華,對這調侃自然是紅了臉。偏偏她也不說不出自己為何總覺得那小少爺看著古古怪怪,不好和夫人直言,只得鼓著臉,紅著耳朵氣呼呼地往竈臺裏加了兩根柴。

而這引得小白百口莫辯,又氣又羞的小少爺此刻正像是朵棉花似的軟軟靠著連城璧書房的座椅,氣定神閑地看著眼前面色冷凝的連城璧。

這小少爺也確實如小白所說,長得真是漂亮極了。白嫩的臉就像是細細磨出來的水豆腐,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一口,一雙又黑又亮的杏眼,滿是耀眼星輝,看得人都要沈醉進去。

連城璧面色不動,聲音裏暗藏著一分殺氣:“果然是你。小公子本事過人,我倒是小看了你。”

來人確實是小公子。

聽到連城璧這不算友善的語氣,小公子不但絲毫不怒,甚至眉眼一彎,就甜甜笑了開來。這一笑,本是可愛至極的容貌頃刻卻多了幾分柔媚婉轉,若是女裝只怕也當得起嬌花初綻四個字:“連莊主果然喜歡傷人家的心,這故人多日不見,我又送了這新婚賀儀,您不說給上一杯喜酒,道上一聲謝,還這樣冷漠,這可叫人怎麽受得住呢。”

這又嬌又甜的嗔怪,若是旁人聽到,怕不得酥了半邊身子,從心底覺得自己實在失禮至極。只是對象是從不憐香惜玉的連城璧,這效果自然打了個折扣。

這麽長時間的恐懼不安,讓連城璧心中早就藏了一把暗火,若不是顧慮青青身上似乎暗藏玄機的忘憂冰魄,連城璧早出手把這一而再、再而三挑釁自己,幾次三番暗算自己的小公子給剁成肉泥了。

連城璧面色不動,聲音也是平靜如死水,但若是連五在此,必定能看出主人此刻怒火已是積攢到了極致:“忘憂冰魄的秘密說出來,你要什麽,我給你。”

小公子一雙靈活之極的黑亮眼睛順著連城璧的臉慢慢滑過,又落到了他緊緊握著的拳頭上。直到吊足了對方的胃口,才慢悠悠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連莊主智謀過人,運籌帷幄,難道不知道小小是因何而來?這可就讓人失望了呀。”

連城璧遲疑片刻。前世小公子死得實在是太早,以至於他對這個女人的了解只限於逍遙侯與旁人口中的只言片語。也正是因為如此,今生才幾次三番地讓這個女子逃脫。

她的心智手段,實在是勝過她主人逍遙侯太多。

想到這裏,連城璧也慢慢開口:“你若是想要逍遙侯,我現在就可以將他送給你。天宗的武功秘密和宗派勢力也不是問題,只要青青無事。”

小公子卻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一樣,連城璧話音未落,她已經捂著嘴笑了出聲。那清脆的聲音就像是一串鈴,眼中還有隱約的嘲諷,似乎覺得這無垢山莊的連城璧也不過如此,看得人心頭火大。

她笑了半天,才咬著唇說道:“果然還是我太高看莊主了。這男子家喜歡的打打殺殺,武功啊,勢力呀的,我一個小姑娘家的怎麽會這樣在意呢?莊主以己度人,也好笑了些。”她說到此處,還特地刺了連城璧一句,卻沒有如願看到連城璧盛怒。她對著這張如死水一般平靜的俊臉,無趣地努了努嘴,就像是得不到糖果的小姑娘。

小公子等了半晌也不見連城璧繼續問話,才無趣地軟著身子縮回了太師椅中。她人本來長得嬌小,這一縮就像是被埋在了椅子裏,看起來頗為可愛:“連莊主最近可真無趣,還比不得那蕭十一郎逗起來有意思,也不知夫人是怎麽忍下公子這怪脾氣的。罷了罷了,不和你玩了。小小過來,就只為一件事。”

她說到此處,面上笑容依舊天真甜蜜,眼中卻閃過一道厲光:“當日水牢連公子究竟用了什麽法子,讓我心甘情願放了你走。這就是師父之前對我做的手腳?”

小公子何等人物,就算因為幼年被逍遙侯下了暗示,導致難以違抗他的命令,又怎麽會真的一無所覺。她往日因著從小隨侍逍遙侯身邊,對自己有時候明明心底不願意,但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照著師父吩咐做事並不是沒有懷疑。

但一來她是真心感激師父教養自己成人,又傳授自己武藝,二來也是心底對他還有幾分依戀情意,覺得興許是自己太過喜歡對方,才會這樣控制不住自己。

可那水牢乖乖遞出鑰匙給連城璧,又聽話地遣散看守人手,還回到自己房中休息,這件事就實在是太不尋常了。她當日剛剛坐到自己床上,心中就覺得異樣,卻隔了半晌才想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麽。

當時她就要返身回去,但怪異的是,不論她心底是多麽抗拒,腳就是邁不出自己的房門。沒有人知道當時小公子心中有多詫異震撼,又有多傷心。

逍遙侯落入了連城璧手中,連城璧用法子讓自己如同往日聽師傅話一樣對他的命令不敢不從,若是這樣還想不出師傅對自己做過什麽,也就枉費了小公子一副玲瓏心腸。

可這傷心卻只有一瞬。

男人這種東西,在小公子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不去依靠。這份傷心也不過是對那既是師傅又是丈夫,既是主人又是恩人的男人最後的一點情意作祟。這麽多年為他出生入死,又四處搜尋美人供他享樂,就算有再多情意也早磨得面目全非,更何況她對他本也沒那麽多癡心。

如今自己既然已經被人給算計了,又被人反手再賣了一次,自然只能靠自己尋條生路。

所以她當機立斷,就一個暗令,把自己素日悉心培訓的替身從貼身婢仆裏引了過來。再讓對方替自己坐在房中,而她本人卻直接藏身到了房間暗室裏。既然出不去,那麽躲起來也行。

而連城璧果然不出她所料,在當夜就派了一隊暗衛入了莊。

等到人去樓空後,小公子就一路躲回了連城璧的地盤,姑蘇城裏。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往往就是最好的藏身之處。

這幾個月,她把自己從小到大的經歷一點一點地掰開揉碎,細細琢磨。逍遙侯既然要對自己做手腳,也就只能是自己剛懂事的時候,而那暗示也有限。只有在自己心神放松,神思迷糊,不曾防備的時候才能奏效。

正是想通了這點,她才放下了一顆心。若是一輩子都要這樣受制於人,就像是被人捆住了脖頸的狗一樣,小公子倒是寧願拼個魚死網破。別說是逍遙侯、連城璧,就算是金鑾殿上的至尊帝王,她要是不想活了,也有本事讓對方一起死。

如今既然還有得挽回,那她自然就要好好謀劃一番了。

小公子這一番思緒也不過是轉瞬之間,她微一恍神就收回了心思,定定盯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平靜溫和,實則殺氣凜然的男子。這個男子雖然偽裝的磊落飄然,但從小公子第一眼看到他,就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人人稱讚,世家第一君子連城璧,與她實際上真正是同一種人。

活在黑暗裏的人。他們總是潛伏在暗影裏,盯著身邊一切,一刻也不放松。他們的面具長在皮肉裏,連自己都撕不下來,卻還是渴望有人能看見那光鮮華麗下腐爛的自己,並願意包容這樣的自己。

小公子沒有找到這樣的人。

但連城璧找到了。那就是他的弱點。

作者有話要說:嗚嗚嗚嗚,睡過頭,碼得晚了,求輕踹~

我說過我愛小公子嘛,那逍遙侯老變態哪裏配得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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