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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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與連城璧運足輕功,連夜離開了那個莊院。直到天色將明之際,方才在山另一邊的小鎮上找了客棧安置。

阿碧本就比不得連城璧內力深厚,身體康健,這連著兩天沒休息,又因為風四娘的背叛和連城璧的失蹤受傷心情大起大落。好容易尋得這一處安置下來,阿碧簡直連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但她還是一邊打著小小軟軟的哈欠,一邊努力睜著眼瞼:“連大哥,你有沒有哪裏難受?這麽一天肯定都沒有吃東西,我去跟掌櫃的借一下廚房,給你做些清粥小菜好不好?”

她邊說邊將路上買好的長衫從包裹中取出,遞給連城璧:“一時間來不及,連大哥先姑且穿著這成衣。等我們上路,離那些壞人遠了,我再給你做新衣服。”

連城璧看著阿碧白得透明,憔悴不已的臉,心中又是感動,又是心疼。他沖阿碧溫聲勸道:“讓客棧的廚子做些流食也就罷了。我們都早些休息,明日就回無垢山莊。”

阿碧聽說終於要回莊,暫時可以與這些時日的風雨驚險告別,唇角上揚,一朵笑花就綻了開來。倦極的小臉又重新煥出了光彩,她重重點頭:“嗯,好,我們明天回家。小白和連嬸一定盼我們歸家很久了。我當時還答應了小白回去要給她做濟南的特色小點呢。”

對阿碧而言,這無垢山莊儼然已經是她在這陌生異世的歸宿,是她的家。她自己雖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連城璧卻從她的話中聽出她的歸屬感。這份歸屬感讓連城璧那尚且有些不安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原處。

他和無垢山莊都太需要一個能把自己當成無垢山莊之人的女主人了。而這個人,恰恰就是阿碧。

他的眼泛著柔波,溫暖幹燥的大手握著阿碧,把她牽到了隔壁房間:“你別忙著惦記她們,先幫連大哥做一件事。”

阿碧困惑地眨眼,乖乖順著連城璧的力道坐在床上:“什麽事情,連大哥你說就是了。”

連城璧的笑容帶著微微戲謔,眼底卻滿是認真:“我的莊主夫人最近奔波勞碌,我很是心疼。想讓青青幫連大哥照顧好她,讓她好好休息。”

“莊主夫人……”阿碧楞了一楞,剛想發問,突然意識到連城璧說的正是自己,兩片緋紅就抹上了她白得透明的臉,將她因為疲憊而憔悴的臉點上了生氣。阿碧卷長的眼睫像是兩片合起的花瓣,顫顫巍巍地遮住了底下的風光,甜俏的聲音小小聲地嗔道:“連大哥……”

連城璧用手指點了點阿碧偷偷漾起的小酒窩:“青青答應了?那就讓我的莊主夫人先好好睡一覺。”

阿碧心中又羞澀又甜蜜,果然乖乖按著連城璧的囑咐,脫去了鞋襪,蜷進了被窩。她合眼前又看了連城璧一眼,只見連城璧一掀袍擺,坐到了桌前,似乎打算要陪她直到她入睡。

連城璧看起來溫和內斂,可內心裏卻最是有計較。他做的決定,往往很難改變。阿碧心知這一點,只得聽話地閉上了眼睛。等她睡著了,連大哥也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阿碧也確實是累極、困極了。這雙眼剛剛閉上,就像是有人在上面塗上了一層又一層厚厚的漿糊,讓她再沒法子睜開了。

連城璧剛剛替自己添了一杯茶,就聽到阿碧的呼吸已經變得舒緩綿長起來。她睡得這樣熟,甚至還可以聽到幾聲小小的、軟軟的哼氣聲,就像是被折磨了許久終於可以安眠的小動物。

連城璧看著阿碧乖巧的睡顏,只覺得自己的心也化成了一灘水,隨著她輕柔的呼吸而一下一下地顫動。他就這麽怔怔看著睡著的阿碧半晌,差點想不起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但是看到阿碧眼下的青黑,連城璧那軟成春水的心又重新結成了冰。

沒有人可以得罪了連城璧,還安然無恙地享受生命。這個道理在上一世,夢中的連城璧讓整個江湖都清楚明白。這一世,連城璧雖沒有打算費力爭奪,卻也沒放棄這個堅持。

更何況對方還讓青青這麽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累得青青這樣疲憊,這樣心神不寧,他若當真放過了他們,只怕連自己都覺得對不起自己了。

連城璧想到這裏,走到床邊吻了吻阿碧的額頭,便擡腳到了院中。

他飛身到了屋頂處,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就讓院中滿地的落葉一起卷了上來。那殘葉越卷越高,越卷越大,最後高過了屋頂,卷上了天空,形成了一團巨大的幻雲。

細細看來,那幻雲還有著模糊的輪廓形狀,就仿佛……仿佛是一朵蓮花?

殘葉蓮花在空中足足飄了有半柱香,才重新紛紛揚揚地落回了院中地上。

而院中地上,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跪了七八個面目普通、身著灰衣的人。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他們都很普通。

就像是所有人出門可見的鄰居,街角偶遇的商販,沈默而平凡。

連城璧仿佛被夜空中閃爍的星光所吸引,眼神始終都投在虛空中的某一處,聲音裏帶著經久不化的堅冰:“除了小公子,那莊子裏的人我都不想再見到。把小公子帶到春滿樓,交給三娘。先困住她,我過幾日再去。”

對小公子這樣心性堅忍,刀尖打滾的人來說,死不但不可怕,有的時候反而是種解脫。既然如此,他又怎麽可能讓她如願。

連城璧的報覆,總是要讓人痛到極致,痛到後悔惹上這個人。

那些灰衣人就像他們出現一樣,消失得毫無聲息。

連城璧依舊望著夜空,卻清楚知道這些悉心培養的手下絕不會辜負他的期望。他們武功或許不是最高,但論起這偷襲暗殺的手段,江湖上絕不會有人比他們更好。何況,他們要對付的還是天宗的人。連城璧眼底一道暗光閃過。

倦極之後的休息總是讓人格外留戀。連城璧與阿碧起得比往日都要晚一些。

當他們坐在客棧大廳中吃早飯的時候,來往打尖的客人已經幾乎將這個小小的客棧給占滿了。

阿碧秀氣地咬著手上的大饅頭,就像一只專心啃食物的松鼠。連城璧邊喝著稀粥,邊笑著看心上人進食,心情好極了。

其實如阿碧所說,離沈璧君、蕭十一郎那些人遠一些也是有好處的。那兩人簡直就像是命裏帶著煞,凡是遇上他們的人總不會有什麽好運氣。出生入死、驚險陰謀,多得讓人厭煩。

連城璧心中暗下決心,往後再不管這攤子爛事,只專心與阿碧打點無垢山莊。最多,就在徐家和沈老太君出手肅門風的時候,把他們推下波助下瀾,這也算是他盡了這多年世交的心力。

連城璧想到這裏,視線微收,餘光卻看到了進屋的一男一女。

這真是白天不說人,晚上不說鬼,這些人簡直就是厲鬼。連想都不能想的麽?

進來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就是那滿面胡渣,看著了無生趣卻給了連城璧背後一擊的徐青藤。他半扶半抱,軟軟倚著他的女子則是那個背夫棄家的沈璧君。

連城璧看見這兩人,本來陽光明媚的心情瞬間沈了下來。敢背叛他、對他出手的人,自他做過那場大夢之後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可偏偏是這徐青藤。

連城璧雖然心腸冷硬,下手無情,可對這兩世的好友,他心中未嘗沒有愧疚。若不是他,徐青藤本不會娶了沈璧君這樣的女人。須知上一世徐青藤到他死,都還在杭州過著富貴閑人、愜意無比的日子。

而那時候徐青藤的妻子則是杭州另一大家的小姐,對徐青藤情深一片,兩人琴瑟和鳴,過得不知有多快活自在。

如今徐青藤身陷這樣的恥辱中,頂著聲名損毀,家門被辱的重壓,簡直就像是上一世他的所有不幸都投到了這個男人身上。連城璧每每想到此處,都有些同病相憐的黯然。

更何況,他若是殺了徐青藤,這沈璧君與蕭十一郎的日子可就好過許多了。這件事也是連城璧極其不願意看到的。

連城璧難得地猶豫了片刻,到底還是收回了手中的暗器。

他拍了拍阿碧的小手,對著阿碧不解的眼神指了指進門的兩人。阿碧也是沒有想到此刻會在這裏見到徐青藤與沈璧君。方才用餐時,連城璧已經與她說過了徐青藤所作所為。

從連城璧的話中,阿碧本以為徐青藤與沈璧君此刻應該困在了小公子的莊子裏。卻不曾想他們也逃了出來。

連城璧見阿碧註意到了他們,才輕聲說道:“青青坐在這裏等我一會。”

阿碧心裏也糾結的很,這徐青藤傷了連大哥,又害得連大哥落到小公子手中吃了那麽多苦,她本是很生他的氣。可這個人實在是太可憐了,看到他,阿碧就總是忍不住想起連大哥夢中那個前世的連城璧,就不由自主地會對這個倒黴的男人多了兩分寬容。

正是因此,阿碧此刻反倒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去對待對方了。

連城璧的話倒是讓阿碧擺脫了這矛盾的心情,所以她甚至是舒了一口氣似的沖著連城璧點頭:“連大哥,你去吧。我等你。”

連城璧見此,笑了笑,便起身向徐青藤夫婦走去。

徐青藤此刻也見到了站起來的連城璧,他面上閃過愧疚與難堪,最後又化成了平靜:“連兄,你也逃出來了。你……你可還好。”

“我被困的時間並不長,沒有什麽大礙。”連城璧面色溫和,似乎毫不怪罪徐青藤的背叛:“徐兄也不必再介懷此事。”

徐青藤這些時日都沒有打理過自己,臉上早就長了寸長的絡腮胡子。除了雙眼,面容表情都被掩蓋了大半,乍一看倒是有些像那蕭十一郎。只是此刻,就算是滿臉的胡子也遮不住他通紅的面頰與滿眼的自責:“不,這件事是我徐青藤對不住你。等我將家事處理完畢,必上無垢山莊負荊請罪。到時候是殺是剮,全憑連兄做主。”

連城璧手微微一頓,又拍在了徐青藤的肩上:“徐、連兩家歷來同氣連枝,又何必因此而傷了和氣。我知道你本是迫不得已。”

他看著徐青藤愈發紅了的臉,體貼地將話題轉走:“呃……嫂夫人似乎身體不適?”

連城璧的本事有很多,其中一樣就是裝傻。明明當日那目睹沈璧君背夫棄家的人就有連城璧一個,但他卻偏偏能當作這件事從未發生,還自然而然地同之前一樣與徐青藤寒暄。

徐青藤的身體稍稍放松了些。就算知道對方只是裝傻,也好過對方因為這事投給他的同情眼神。能裝傻一時,也是好的。徐青藤勉強笑了笑:“她情緒有些激動,我怕她傷了孩子,就封了她的穴道。”

連城璧瞟了沈璧君一眼,對徐青藤的心情更覆雜了。他長嘆一聲:“既然嫂夫人有孕在身,穴道封久了對孩子也是不好。”

徐青藤苦笑:“我又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那地方你也知道,無異於龍潭虎穴,我總不能任這個女人胡來。罷了罷了,我昨夜逃出來的時候,那小公子似乎遇到了偷襲,此時想必也沒有辦法顧上我們。”

他話音未落,就雙指齊並,在沈璧君的期門、章門、 京門重重一拍,又以手法左右旋揉半晌。

那沈璧君身體終於恢覆了自由,卻不是先從徐青藤的懷中站直,而是反手一個耳光扇到了自己夫君的臉上。

沈璧君容貌驚人,這一進客棧,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經投到了她的身上。

此刻見美人無端出手,不由都感覺面上一疼,擔心起了這帶刺美人來。整間客棧因為這一耳光,而瞬間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徐夫人出來鳥~打醬油什麽的,怎麽能少了沈大美人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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