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虛落弦

關燈
連城璧的秘密是不是也像眼前的清茶,能在一點點的品味中顯露?阿碧看著眼前裊裊的茶雲,心神也飄得遠了。

直到連城璧出聲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這是你炒的嚇煞人香?我倒不知道你還帶了茶來。”

白瓷綠茶,葉芽幼嫩,卷曲如螺,半抹綠色在白得幾乎透明的杯盞裏上下沈浮,宛若□染碧海。連城璧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茶香中隱隱帶著花果草木的清新,香氣醇且遠。

阿碧俏皮一笑,將手中的茶盞遞了過去:“連大哥不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我不但帶了嚇煞人香,還帶了這白瓷盞呢。你看,這樣喝茶豈不是更舒心了些?”

連城璧含笑品茶,果覺茶湯入喉,鮮爽生津。他慢慢飲著茶,眼神卻落在了含笑看著他的阿碧身上:“你不問我為何今日不讓你指出蕭十一郎?”

連城璧果然也知道那人是蕭十一郎。江南第一世家的莊主,又怎麽會對神出鬼沒的武林大盜這樣熟悉?

阿碧的笑絲毫未變,這些疑問她不是沒有,但她卻不著急知道:“你願意告訴我麽?”

連城璧一楞,他似乎沒有想到阿碧的反應。他沈吟了片刻,才仿佛下定決心一般開了口:“因為我一直很想知道一件事情。”

阿碧靜靜地聽著,有的時候,傾聽的姿態對那些因秘密而苦痛的人來說,就已是一種救贖。或許今夜,眼前這個男人願意對她敞開心,告訴她到底他在為什麽而困惑,又因什麽而痛苦。

“我……”連城璧的話沒說完,窗外突然閃過了一道黑影。這突然出現的變故,打斷了今夜可能會有的坦誠。阿碧與連城璧一同站起,朝著院墻看去,只見那黑影的速度極快,帶起了一陣衣袂掠起的風聲,不過一眨眼,就落在了院墻之外。

阿碧與連城璧對視一眼,兩人當下一前一後從窗口掠出,跟了上去。

夜黑風高,繁星燦爛。秋天的晚上,空氣中已是帶上了幹冷的寒意。他們兩人遠遠跟著那黑影,最後來到了沈家後院外的暗林才停了下來。

阿碧看了看連城璧,只見連城璧沖她做了個息聲的動作。然後腰間一緊,人已是落到了對方懷中。阿碧面上一熱,極低地輕呼了一聲,又咬唇忍住了餘音。

接著她感到耳後一片暖暖的氣息:“別做聲,我帶你過去。”

“嗯。”阿碧垂著頭,恨不能將自己埋進胸前,小巧紅潤的耳朵幾乎透明,看得連城璧微微一頓。

連城璧帶著阿碧,就好像叢林間優雅的豹,悄無聲息地落到了離那道黑影最近的繁密葉枝間。離得近了,他們才發現這暗林裏不止那黑影一人。

而這黑影,居然就是今日喬裝混入沈家莊的蕭十一郎。蕭十一郎莫不是有什麽陰謀?阿碧心中一緊,也忘了羞意,緊緊握住了連城璧的手臂。

與蕭十一郎對面而站的,是一個長得十分古怪的老人。他身不滿五尺,卻頭大如鬥,頂著一頭亂發,兩道濃眉幾乎連成一線,左眼晶亮如星,右眼卻暗如死魚。他似乎受了很重的傷,用僅有的左手撐著樹,胸部上下起伏,重重喘息。

阿碧心中暗暗揣測,這獨臂、獨眼,怪異樣貌,又出現在了沈家莊外,莫不是那護送割鹿刀卻失手,最後不肯進莊的獨臂鷹王司空曙?他怎麽會受傷?又怎麽會和蕭十一郎獨自在這沈家莊後的暗林碰面?

只見那老頭扭曲著臉,自懷中掏出了一錠金子:“這給你。你若肯幫我的忙,這金子就是你的了。”

蕭十一郎笑著答應了。

可就在他伸手要接金子之時,這重傷垂危的老人卻突然出手如電,去擒那蕭十一郎的手腕。阿碧一驚,往連城璧的懷中躲了躲。

那蕭十一郎也不是易與之輩,見此當下一個利落後翻,足尖一踢,就將那老頭手中金子挑到手中,人卻飛身落在了三尺之外。光是這一手,江湖上就少有人能及。

老者顯然與阿碧一樣驚訝。他似乎此刻才看出蕭十一郎的身份。但他已無力再戰,只靠著身後的樹幹,口中嘎嘎地笑著:“你可知道你與風四娘偷走的割鹿刀是假的?”

蕭十一郎眼神淡然:“我自然知道。可獨臂鷹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這老者果然是護刀的獨臂鷹王。既然蕭十一郎與風四娘奪走的割鹿刀是假的,那麽真的又去了哪裏呢。阿碧也不由起了幾分好奇,更是認真地聽了起來。

可接下來聽到的,卻讓阿碧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夢。鷹王與蕭十一郎居然說是趙無極等另外三名武林名宿偷換了割鹿刀!而他們之所以這麽做,卻是因為背後還有一個主使之人。

趙無極、屠嘯天還有海靈子,他們都已是成名多年的人物。論名望,論威勢,論財富,論武功,江湖上比得上他們的人實在是少而又少。什麽樣的人能夠指使這幾個人,拼了自己半生榮華,做出這樣監守自盜、毀名奪刀的事情?這個問題阿碧想知道,蕭十一郎自然也想知道,所以他直接問了出來。

獨臂鷹王急促喘息著,他瞪大了眼睛張口要說那個人的名字,卻猛地噴出了一道鮮血。蕭十一郎避開鮮血再看,這橫行江湖半輩子的老人,此刻呼吸微弱,神志不清。他的傷實在是太重,能撐到此時全托了他渾厚內力的福。而這秘密又讓他的心神太過起伏,他到底還是沒有堅持下來。

蕭十一郎嘆了口氣,他似乎是想要上前扶起這個老人的身體,卻突然停了動作,騰身飛上了一旁的另一棵樹。

阿碧心下不解。她扭頭想問問連城璧這蕭十一郎突然飛身上樹的緣由,唇角正好擦過了連城璧的臉頰,不由停了動作。方才因為好奇而忘卻的羞意重新湧上了臉,阿碧只覺得自己的臉燙的就像蒸籠揭開時的霧氣,腦海一片空白,就連耳邊也開始嗡嗡作響。

等阿碧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那司空曙的身旁已是又多了三個人。

一個是穿著樸素的白發老者,手上拿著旱煙袋。一個是枯瘦幹癟,身材頎長,穿著華麗道袍的中年道人。這兩人阿碧雖從未見過,但卻聽說過。

這樣的打扮,這樣的地方,他們必然是那司空曙之前所說偷盜割鹿刀的屠嘯天與海靈子。他們兩人一人是坐鎮關中四十年,以旱煙袋專打人身百穴的打穴名家,一人憑著手中寶劍力挫銅椰島主及其門下弟子。這兩個人在阿碧想來,本該是傲氣凜然,目下無塵。

但此刻他們卻顯得很謙恭,他們半垂著頭,跟在一個面容僵硬、身材纖細的青衫公子身後。兩個加起來遠過百歲的名家,對這青年都很是敬畏諂媚。若是有旁人見到他們此刻的模樣,絕不會相信這兩個半垂著頭,訕訕笑著,亦步亦趨跟在別人身後的會是那叱咤江湖的武林前輩。

阿碧此刻不敢再扭頭去問連城璧來者身份,也不敢將目光放到連城璧的方向。她強迫自己沈下心,仔細觀察起了這個似乎是三人領頭的青衫人。

青衫人的身法飄逸,顯然輕功不差。他的面容死氣沈沈,毫無表情,但一雙眼睛卻明亮璀璨,靈動之極。他走路時,仿佛全身都順著風,踏著花,帶著一股奇妙的韻律,讓人心曠神怡。只看一眼,你就會知道他的臉上一定帶的是精巧的人皮面具,但同樣只要一眼,你就會覺得即使有這張面具,這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人。

或者說,是非常有魅力的女人。

阿碧看著那青衫人隱藏在衫子下的腰身,幾乎可以斷言這一定是個很美的女人。女人對於和自己同樣美麗的女子總是會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更何況這個青衫人根本就沒有喉結。

她的衣袍雖寬大,卻掩不住身姿的曲線,何況她的腰上還系著一把刀。這讓她走動間腰腿的線條總是變得格外清晰。

一把刀?阿碧凝神細看,只見那刀長不過兩尺,通身簡樸,毫無裝飾,卻隱隱散發著逼人的殺氣。難道這就是失蹤的割鹿刀?

那青衣公子自然不會解答阿碧的疑問,阿碧還在觀察刀鞘,只見寒光一閃。那柄看著充滿怪異的刀已經出了鞘。冰冷的月光灑在刀身上,反射出讓人魂飛魄散的刀影。

此處除了地上的司空曙,林間站著的就只有他們三人。她突然出刀,是為了滅那兩人之口?還是發現了隱藏在葉間的蕭十一郎?又或者是發現了阿碧與連城璧?阿碧乍見刀光,心也不由提了起來,她掌心輕握,差點就要拽著連城璧逃開。連城璧感覺到了阿碧的緊張,將她往懷中壓了壓,手掌輕輕拍在她的肩背上。

人體的溫度帶著連城璧身上特有的沈香味,安撫了阿碧繃緊的神經。但下面那兩個人就沒有這樣的好運了。他們突然見到青衫人拔刀,也是狠狠被嚇了一跳。

可他們卻不敢反抗。屠嘯天滿臉驚恐又強作鎮定地向這青衫人討著饒:“小公子,我對您與主人可是忠心耿耿。您若是有何吩咐,我絕不會有半天推辭,只求您讓我還有機會替您效勞。”

海靈子也變了臉色,他看著那被稱作小公子的青衫人,入目卻只有毫無表情的人皮面具:“小公子,您若是要殺這老狗,只管開口,我替您把他解決了,也免得臟了您老人家的手啊。”

“你個小人……”屠嘯天咬牙看著像條狗一樣伏著身子,沖小公子請命的海靈子,氣得血氣上湧,滿面通紅:“我若是要死,也不會讓你活!”

海靈子彎著腰,擡頭覷了屠嘯天一眼:“你難道以為你就是君子?呵,你個老貨,我倒很好奇你還揮不揮得動你那根煙桿。”

他們兩人吵得反目,小公子卻還是悠哉地撫著那鋒利寶刀。她看著那寶刀上反射的幽冷銀光,纖長的手指順著刀身緩緩拂過。眼前的鬧劇對她來說,就像是一出戲。

眼見兩人就要動手,小公子手中的刀也終於揮出。劍鋒劃破空氣,將地上的枯葉卷起。枯葉又被那殺氣劃破,像是一片粉塵,散在夜晚的寒風中,再無蹤影。

而她手中的劍,也落在了人的脖頸上。皮膚劃破的聲音,血肉割裂的聲音,然後一聲脆響,人頭已是落下。

這的確是把好刀,又快又厲,頭顱在地上滾動,血卻被封在了脈中,出手的小公子幾乎沒有沾上一點血。

阿碧緊緊捂著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聲來。

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我說我挺萌小公子,會不會顯得很沒三觀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