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塵中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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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回到亂石山上,已經是第二日正午。一路上飛大夫對連城璧的疑心絲毫未減,使得一行人走得頗為尷尬。好不容易來到山下,日頭已經是當空。

從山下到客棧,阿碧沒有看見一個強盜。對於有著數千人的亂石山,這實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直到他們走到客棧門前,阿碧才知道這滿山的盜匪去了何處。

自那日客棧被毀,這看來破舊的房屋已是倒塌了一半。剩下的斷壁頹垣在日光下更顯得可憐荒蕪。可就這敗落模樣,無人願久呆的客棧,此刻竟然從裏到外站滿了手持刀劍的大漢。

領頭的大漢是個面色紫紅、一條刀疤橫貫面目的中年人。他站在花平暫居的那間客房門外三步,手持一柄比尋常大上許多的大刀,面上是混合了忐忑與激動的奇怪表情:“當家的。我們亂石山上從來強者為尊,從前你的刀最快,功夫最好,我們兄弟都服你。”

紫面大漢說到這裏,頓了頓,屋中並無人聲。紫面大漢舒了一口氣,又接著續道:“可今時不同往日,您斷了手,不說其他,但就是我們這山上的兄弟只怕您都應付不來,若是有了強敵來襲,難道您要我們兄弟們都為了您陪葬不成?”

他方才說話時,四周一片安靜。此刻紫面大漢話音一落,那些隨他而來的盜匪也都竊竊私語起來。這殘破的客棧一時之間充滿了那些質疑叫囂的聲音,仿若鬧市。阿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不過短短一日,花平手下心懷敬畏、紀律頗為規整的關中三十六幫,已是如今這般人心思變。那些心懷叵測的人紛紛跳出來。有如紫面大漢一般企圖趁亂為王的,有渾水摸魚想要撈些便宜的,也有單純站在外圍觀望風向的,自然還有為了花平挺身而出的。

阿碧正想要上前,就看到連城璧與飛大夫一同沖她擺了擺手。

連城璧將唇湊到阿碧的耳邊,輕聲說道:“你花大哥不會有事的。別著急。”

溫熱的鼻息噴吐在敏感的耳後,阿碧面上一紅,停下了腳步,沖著連城璧點了點頭,又繼續轉頭觀察那紫面漢子所為。

只見那紫臉漢子面上露出一絲滿意,重重咳了幾聲示意眾人安靜,才又揚聲沖著屋裏喊道:“當家的,我李雄敬您是條漢子,不願動手。您也要對得起兄弟們的這份情誼才是。”

在一片屏息等待中,客房門終於打開了。走出來的卻不是花平,而是一個面容醜陋惡心的雙頭人。眾人仔細一看,方才認出那是頭頂大瘤的雙頭蛇解老二。

解老二從客房裏邁出,手上提著個巨大的床單團成的包裹。他看都不曾看那李雄,只直直走到場中央。兩腳一盤,就坐在了空地上。

李雄對這突來的變故也是摸不著頭腦:“解老二,你不在你新納的小妾床上打滾,跑這裏來湊什麽熱鬧?”

解老二通紅的酒糟鼻裏噴出一口粗氣,三角眼吊著眼白瞟了一眼李雄:“老子樂意在哪兒呆著,什麽時候輪到黑熊您小子過問?”

李雄眼中暗光一閃,假笑道:“今日為了我們亂石山的大事,兄弟們都在此。解老二你又何必如此?”

“呵,大事?”解老二埋頭將那個大包裹解開:“一群烏合之眾還真以為自己是只鳥?當家的倒是有個大事讓我告訴你們。”

“當家的還能說話?”李雄來不及計較解老二的輕視之詞,註意力全集中在了後半句上:“當家的說了什……”

他口中的話懸在口邊,因為他已看到那床單中包著的東西。

這是七顆人頭。

七顆昨日尚且與他相見,並一起對亂石山乃至關中黑道的明日滿懷豪情的人頭。這七顆人頭都還在滲著血,直到見到了人頭,李雄才註意到到床單上緩緩滲出的鮮血。那七張死不瞑目的臉,似乎在向李雄說著他們死時的恐懼與痛苦。

這幹凈利落的刀,這一夜連殺七名關中大盜的手段。花平顯然沒有如他們所想一般,昏迷不醒,任人宰割。

方才還躍躍欲試的眾人,此刻紛紛向外退了幾步。更顯出了站在場中的李雄面色是多麽的黑沈。他此刻也很想退,卻也知道他已無路可退。

“當家的,讓我告訴你們的大事就是,”解老二把解開的床單往地上重重一擲,其中一顆人頭如同圓珠一般在地上幾下翻滾,落到了李雄的腳下。

李雄看著那熟悉而陌生的人臉,忍不住一腳將其踢開:“是什麽?”

一道白光劃過李雄的脖頸,鮮血噴灑在陽光中,撒在解老二的瘤上,把那張醜陋的臉染得更加駭人:“就是你要死了。”

李雄的身體重重倒下,解老二掃視著旁觀眾人:“還有人想試試我雙頭蛇的刀?”

眾人沒有動。此事本就是李雄領頭,他既然已經付誅,自然誰也不願意再做著出頭鳥。

“當家的傷勢還未痊愈,我們就不要聚在這裏了吧。”人群裏不知誰突然嚷了一嗓子,僵在原地的人們此刻才像是重新活了過來。

“對對對,我昨日踩點子,今天有正事。”

“山下的知味樓新出了好酒,誰和我去喝兩壺?”

“老子昨天剛娶的小娘子還在等老子。”

不過一刻鐘,這圍滿人的空地就只剩下了阿碧三人與那解老二。

直到此時,連城璧才放下了擋在阿碧眼前的手。方才鮮血噴湧的一幕,對於阿碧這樣的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過血腥。

“阿碧妹子!”解老二直到人群散盡,才發現被遮掩在連城璧身影下的阿碧:“你可回來了。誒,這就是飛大夫?”

飛大夫沒有搭理這個莽夫,而是直接發問:“花平呢?”

解老二重重拍了自己腦門,正巧砸在了肉瘤上,不由一陣齜牙咧嘴:“先生這邊請。當家的昨天勉強出手,此刻情況有些不妙。”

四人進了客房,果見花平面如白紙地半躺在床上。

他聽到響動,勉強睜開眼睛,看到飛大夫與阿碧,扯了扯嘴角:“我就知道,你們會來。公孫,這條命就交給你了。”

這句話說完,花平心底一松,眼前一黑,便徹底放松昏了過去。

“小丫頭留下,你們倆,出去。”飛大夫一甩袖,坐在床榻旁替花平把起了脈。

連城璧看了看阿碧。阿碧會意,柔聲勸道:“我沒事的。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連城璧點了點頭:“我就在隔壁,若是有事只管叫我。”

阿碧微微一笑,頷首目送連城璧離開,方才轉頭配合飛大夫替花平治傷。

花平的傷極重,但有飛大夫在,要痊愈也不過是舉手之間的事情。第三日,花平就恢覆了幾分元氣,能自己喝藥吃粥,不必阿碧在一旁幫忙。

這三日,也足夠花平清楚那個時時陪在阿碧身邊,護著阿碧不讓那些不懷好意的兇匪接近的白衣男子到底是何人。

“花大哥,這藥剛剛煎好,還有些燙,你小心些喝。”阿碧一邊捏著耳朵一邊將盛藥的湯碗擺到花平床上小幾:“飛大夫三日沒休息,方才我去尋他,他說是要休息一會,要到傍晚,才能過來。”

花平沒有接藥,也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連城璧正在那裏拭劍。每次阿碧來送藥的時候,連城璧總是在那裏拭劍。

阿碧覺出了花平的異樣,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連城璧。她偏頭一笑:“連大哥說過,他若是要與你為敵,必定會等你傷好,他再堂堂正正而來。花大哥不必擔心他。”

“我知道。”這幾天的休養已經讓花平的氣力恢覆了許多,但此刻他的聲音卻虛弱沙啞。他停頓了片刻,才面無表情地對上了阿碧擔憂的目光:“阿碧,你該走了。”

“走?”阿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花平話中的含義,她楞楞地看著對方,無意識地重覆著他的話。

花平點頭:“對。走。離開這裏,離開亂石山。”

“可是你的傷還沒有好?而且山上的人看起來都壞得很,若是……”阿碧看著自己手中的果脯罐子,這本是她昨日熬了半宿才做好的。雖然她知道花平未必需要,但熬藥時候的那股苦味讓阿碧清楚知道這傷藥有多麽難下口。

花平沒等阿碧說完就打斷了她的話:“這些都與你無關,你也幫不上我的忙。有飛大夫在這,我總是會好的。”

阿碧停了口。她從沒見過花平這樣嚴厲的模樣。

過了很久,阿碧才輕輕放下果脯罐子:“花大哥,這個果脯是配藥的。我問過飛大夫,對你的傷有好處。你每日吃過藥,含上一顆,就不苦了。我,我走了。”

說完,阿碧低著頭,慢慢地離開了這間客房,也離開了這個在她來到異世後,第一個不問緣由幫助她的朋友、恩人和哥哥。

連城璧還站在客房外。阿碧沖著這個默默陪伴自己在敵人老巢裏呆了三日,時時警惕,處處留心,卻從不肯催促她離開的男人勉強笑了笑:“我們走吧。”

連城璧沒有問阿碧原因,只是點了點頭,陪著阿碧一起順著來時路離去。

直到阿碧和連城璧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許久,飛大夫才重新出現在花平的屋子裏:“那是個好姑娘。你不該這麽對她。”

花平沒有回答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瓶小巧的果脯罐子上。半晌,他才打開罐子蓋,取出了一枚色澤金黃、泛著蜜光的蜜餞,輕輕咬了一口。果脯不太甜,卻清香爽口,正好緩解了喝過中藥後苦澀麻木的口感。

“這個地方不適合她。”花平吞下了蜜餞,將蓋子重新蓋上,似乎是在回答飛大夫的話,又似乎是在說服自己:“強盜窩裏,本來就不該有果脯這樣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嗚,花哥哥的職業太危險,阿城把小美人打包回江南了。

其實我很愛花哥哥的,這麽離開他真讓我痛心啊。

PS:以後再也不在大晚上看CM這種美劇了QAQ

嚇得背脊發涼、失眠多夢什麽的真是太討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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