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暮山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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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碧不知道來人是誰?戚老二卻在一看到對方面容的時候,就駭得面無人色。他當下轉身便想要逃,可白衣公子來得實在太快,還不等他逃開,那白衣公子已是落到了阿碧與戚老二的身旁。

戚老二雖腳下發顫,心中恐慌,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白衣公子卻連看都沒有看他,只是低頭沖著疑惑的阿碧微微一笑。這一笑猶如雲破月來、梅出寒冬,看得人目眩神迷:“你沒事吧?可受了什麽委屈?”

“可受了什麽委屈?”阿碧聽得這話,突然一震。她想起了當日孤單絕望、陷入昏迷前遇上的那個恩人,從未謀面的無垢山莊莊主連城璧。當時她哭得氣息不穩,頭暈腦虛,不曾看過恩人的面容,但卻牢牢記得那與慕容公子如出一轍、甚至更勝對方幾分的王孫公子氣派,還有那帶著淡淡暖意、文雅斯文的語氣。眼前這如庭中芝蘭,迎風玉樹一般的男子,與那暈著金光的影子似乎合了起來。

阿碧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

一旁滿腔恐懼,幾乎要崩潰的戚老二終於喊了起來:“連,連城璧!你不要以為這裏是你無垢山莊,你就算能挑了我黑龍幫,卻不一定能敵得過我黑道三十六幫一同出手。”

他越說底氣越足,到最後,竟然一掃方才嚇得膽裂魂飛的模樣,帶上了幾分得意。

連城璧依舊連眼角都不曾瞟過去,還是專心地看著阿碧:“我剛好在附近,收到了白叔的信,知道你為了救無垢山莊,被戚老二給擄上了山。都是我行事不周,牽連了姑娘。”他邊說,邊重重一揖,向阿碧賠禮。

阿碧的臉紅如胭脂,側身一避,連連擺手:“莊主快別這麽說。我,我還沒向你當面道謝,謝過救命之恩呢。”阿碧羞澀一笑,雙眼晶亮地看著連城璧:“這已經是第二次蒙您相救,說來倒是我欠了莊主兩條性命。”

阿碧邊說邊左膝微彎,深深一福:“多謝公子援手。”

一旁的戚老二被兩人自顧自的說話給氣得面如鍋底,從出道至今,還沒人敢這樣無視他。他眼珠一轉,沖著一旁戰戰兢兢的手下使了個眼色。連城璧此時既然如此狂妄自大,又和那小丫頭聊得入神,若是他們剩下四人一同出手偷襲,說不得就可以將這所謂的少年君子給拿下。

那三人面面相覷,雖心下不想出手,但又迫於戚老二的淫威,只得狠了狠心。一人刺向阿碧,兩人聯手戚老二同時攻向連城璧。

阿碧雖然與連城璧相談甚歡,卻始終沒有忘記身邊虎視眈眈的四人。故而對方一舉劍,阿碧就想要出聲提醒連城璧。

可還不等阿碧開口,連城璧已口中低聲道了聲道歉,然後就用身上披的白色披風蓋在了阿碧的眼前。阿碧眼前突然被一片白光籠罩,若是普通女子,被這樣貿然蓋住頭臉,只怕心下不快,立時便會將披風掀開,與罪魁禍首問罪。

但阿碧卻乖乖地停在原處沒有動,她連一絲掀開披風的意思都沒有。只因她相信能這個看上去溫潤優雅的公子、救過她兩次的恩人絕不是那種大敵當前,還去戲弄女子的渾人。

然後就聽到幾聲刀劍碰撞之聲、之後便是戚老二四人的淒厲慘呼。慘呼聲落,四周一片安靜。阿碧面前仍舊是白茫茫,聽覺卻突然變得靈敏了許多。

她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噴灑在披風上的聲音,連城璧收劍入鞘的聲音,連城璧邁步時衣擺摩擦的聲音,阿碧心中正在奇怪為何沒有腳步聲,就感覺到眼前一亮,連城璧的臉重新映入目中。

“我很少見到像你這麽聽話的女孩子。”連城璧似乎總是笑著,嘴角的弧度完美得幾乎不真實。

戚老二與黑龍七煞已經再也說不出話來,他們倒在地上,眼睛仍舊睜得極大,似乎在向旁人述說他們死時的恐懼。連城璧在這麽短的時間裏,一連出手殺了八個人,但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好像剛剛從春日杏子林裏游玩歸來,滿身的自在灑脫。

地上的鮮血,映襯著他面上不變的笑容,讓觀者都感到了幾分寒意。

阿碧卻絲毫不覺這場景的詭異,仍舊笑得真誠中略帶羞澀:“我相信莊主絕不會害我。否則您又何必奔波至此來救我呢?”

連城璧聽了這話,卻收了那笑容,淡淡地看著阿碧:“你不覺得我行事不夠君子,殺人太過狠辣隨意?”

阿碧搖搖頭,誠懇地看著對方的眼睛:“我只知你是我的恩人,你所為都是為了救我。若是我因此而責怪你,未免也太不知好歹。”

連城璧看著阿碧的眼睛,半晌,才猛地挪開了眼神,看著天際的落日:“天色要晚了,我們到山下客棧休息一日。明日我送你歸家。”

連城璧突然將話題轉開,本是極不禮貌的事情,阿碧卻沒有絲毫不滿。她認真地聽完了連城璧的建議,才目露歉意:“莊主一片好心,我感激不盡。只是我如今還有事在身。”

連城璧停頓了片刻:“何事?”

阿碧頭一回拒絕別人的好意,心中不是不忐忑的。但是這件事卻又非做不可,要是放著花平不管,阿碧就不是阿碧了:“我有個朋友受了重傷,我現在要去替他請大夫。”

“山上的朋友?”連城璧說得漫不經心。這句話雖是疑問,他的表情卻已是肯定。

阿碧點了點頭:“是朋友。”

連城璧沈吟片刻:“我隨你同去。你要尋的大夫是何人?”

“飛大夫。”阿碧笑靨如花。

飛大夫真名叫做公孫鈴。這個名字實在是有些女氣,但江湖上卻沒有人敢因為這點嘲笑飛大夫,因為飛大夫不僅僅是個大夫,他還有個江湖上的外號,叫做“公孫三絕”。

他憑著一指挽狂馬的功夫、燕子三抄水的輕功還有生死人、肉白骨的醫術,奠定了江湖上黑白兩道從不願輕易得罪他的地位。他是個江湖上公認的高人,也是個江湖上公認的怪人。

這一路上,阿碧經由連城璧之口聽說了自己要找的這名神醫的種種,不由得將他與自己師叔,有著閻王敵名號的薛慕華聯系起來。這一番聯想,讓阿碧越聽連城璧的介紹,越對這素未謀面的飛大夫生了幾分好感。此刻聽到連城璧說飛大夫是江湖上有名的怪人,不由好奇地問道:“為什麽說他是個怪人?”

也不知是先前阿碧所說的那番話,還是因為連夜趕路讓連城璧對阿碧多了幾分熟悉,此刻連城璧的笑容較之初見,少了幾分完美優雅,多了幾分生氣靈動:“這個嘛,等你見到他,自然就會知曉。”

說完這話,連城璧就閉上了嘴,再不肯與阿碧繼續談論這飛大夫之事。

阿碧知道對方不肯說,也不強求,只自己心中暗自揣測這與師叔有著幾分神似的公孫三絕。不知為什麽,她突然想起了先前花平所畫的形似墳墓的屋子。

花平的傷勢不容耽誤,阿碧與連城璧兩人自然也沒有時間休息。阿碧自懂事以來,從不曾有過這樣夜行山路的經歷,就連上一次被戚老二擄上山,也是被蒙在布袋中。

月是冷的,風是厲的,荒山中只有她與連城璧兩人。入目所及全是黝黑不清的山林,偶有被他們的腳步聲驚起的無名鳥獸,發出淒厲嘶啞的叫聲一竄而過。

這讓自幼成長於溫香軟語,煙柳霧橋的江南參合莊,從不曾涉足江湖的阿碧心中忍不住有些惴惴。她雖心中慌亂,卻也不願意給連城璧添麻煩。只是自己垂頭,小聲唱著從前爹爹哄她的小曲,目光只落在眼前三寸地方,連瞟都不敢瞟旁邊的荒林:“上陵何美美,下津風以寒。問客從何來,言從水中央。桂樹為君船,青絲為君笮,木蘭為君棹,黃金錯其間。”

阿碧邊唱邊走,漸漸忘了這讓人恐懼的暗夜深山。桂樹、青絲、木蘭、黃金似乎真的代替了這淒風厲木。她也不再是迎著疾風,走在不見光亮的深山密林,而是隨著廣袖仙客,走在蓊郁繁美,涼風悠悠的秀美山水裏。

等阿碧將這一首上陵唱完,兩人已是離亂石山十來裏遠。連城璧眼中含笑,看著阿碧,在偶爾從枝葉裏漏下的月光中,倒真像是阿碧歌中那個遙指水天、清風朗月下莞爾微笑的湘水之神。

阿碧自曲中意境中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到後來越唱越入神,居然忘了斂起聲音。這趕路之中,她居然邊走邊唱,也不知連城璧是否會取笑她?若是被看出她怕走夜間山路,讓好心陪她趕路的連城璧大約會心中不快?

一想至此,阿碧不由有些懊惱,她恨不得能捶捶自己的腦袋,又知道此刻做出這樣的舉動更不合時宜。難怪公子老說自己不若阿朱姐姐機靈百變,這就又出了岔子。若不是此刻山林間只有她與連城璧兩人,她都有些想要躲起來:“連,連莊主,我失儀了。抱歉。”

“這首歌很美。”連城璧沒有取笑阿碧的小女兒舉動,反而笑得更真誠了幾分:“阿碧姑娘天真爛漫,將這首曲子詮釋得很好。這可是鐃歌十八曲裏的《上陵》。”

“莊主也喜歡這支曲子?”阿碧又羞又惱,正為自己不合時宜的忘情而自責,生怕惹怒了連城璧,卻不想連城璧完全沒有表現出絲毫的厭煩,還出言安慰她,不由得眼前一亮。阿碧此刻表情靈動,更多了幾分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爛漫活潑:“我爹爹和我師傅也最喜歡這首了。平日裏我只要一唱這支曲子,就能想到他們,然後再可怕的事情,我也不害怕!”

阿碧微微側著頭,素白的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嘴角一點小小黑痣襯得那一口編貝一般的小米牙嬌俏可愛。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還找到了一個難得的知音,阿碧心下不由放松了許多,忍不住吐露了心聲。

連城璧註視著月光下清純恬美的少女,眸光微微一閃,讚同點頭:“芝為車,龍為馬,覽遨游,四海外。這支曲子確實能讓人對神仙山水、世外風光心向往之。能以這樣的曲子教養出阿碧姑娘這樣鐘靈毓秀的女孩子,想必阿碧姑娘的父親與師傅,必定是雅人高士。”

阿碧撲哧一笑:“莊主說話可真好聽,師傅聽到說不定就和你成為忘年至交了呢。”笑著笑著,阿碧又有些微微的落寞:“只是我九歲那年家中來了強敵,為了避難,我就被送走了。那以後連我也再沒見過他。他若是能聽到你這句話,想來也是會開心得很。”

連城璧微微一頓,慢下腳步與阿碧並肩而行:“說起來,我們的名字叫起來倒是有些相像。往日我母親喚我也是阿碧,這樣叫你倒是有種在叫自己的微妙。”

阿碧轉念一想,想到若是有人背後喚她,她卻與連城璧一同轉身,確實很是有趣。她心知連城璧是為了轉移她的註意,讓她不要傷心,當下只覺暖意融融,心中歡喜。

“貌似的確很像呀。”阿碧領了連城璧的這份體貼,認真地思索著解決方法。半晌,阿碧才誠懇地看著連城璧,似乎為自己的不經意間的疏忽內疚:“唔,我爹爹從前都換我青青,若是連莊主覺得叫阿碧有些奇怪,也可以這樣叫我。”

“蔣山青,秦淮碧。”連城璧細細咀嚼了一會,才含笑誇道:“你的名好,小名也很好。不過既然我喚你青青,你是不是也該改個稱呼?連莊主叫著,倒將我憑白叫老了幾分。”

阿碧咬唇點頭:“連,連大哥。”

阿碧的聲音雖然細若蚊鳴,但在這寂寂無聲的山中,卻還是清晰的傳到了連城璧的耳中。連城璧與阿碧對視一笑,兩人突然都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近了幾分。

兩人再次繼續趕路,彼此仍是靜默,但氣氛較之之前的緊張壓抑卻已經是大不相同。

新月掛在天際偏左,微弱的白月光灑在小道上。趕了大半夜的路,阿碧與連城璧終於尋到了花平地圖所畫的山頭。舉目遠眺,飛大夫所居的山中石屋,在山頭密林之間隱隱可見。

作者有話要說: 唔,教師節到了哦~

希望所有老師身體健康,幸福快樂~

PS:

我就是懸念廢,嚶嚶。

我把男主角放出來啦啦~求誇獎~

捧大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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