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熟悉的聲音！不過……伊尹是誰？我根本不認識！可又偏偏想起在瑤臺的時候，一間小小的房子，窗外是紅色的花朵繁覆的掛在枝頭，透著濃濃的夏意，一個著淺色衣服的人坐在我對面，同我飲酒作樂，又輕輕將我攬入懷中，唇落在我額頭上，臉頰上，嘴唇上，然後是胸口……

“啪”一聲，是瓷器落了地，碎成片。

我豢養的小女孩手裏緊緊抱著那個布娃娃，呆呆楞楞的看著我和那個男人。她的面前是一堆碎掉的殘渣。

“你過來。”我朝她招招手，有些心疼這個孩子。

她卻搖著頭，一點一點的朝後面退。

也罷，不來就不來。我同那人依舊十指相握，他卻輕易從我指縫中掙脫，飛身抓住那個小女孩。細長的手指放在她細細的脖子上，慢慢收攏。

“娘娘叫你過來你過來便是，退什麽退？說，為什麽？”

小女孩的手在空氣中胡亂揮舞著，腳也在亂蹬，可手裏還是抓著那個娃娃。

我心裏不忍，“你快放開她！要被你掐死了！”

那人聽了話這才放開，拎著那孩子到我面前。“我說你這宮裏怎麽連個像樣的奴婢都沒有？看看！連個小孩子都不聽你的話……好歹你還是大夏的王後……”

我看他一眼。他自知失言，閉了口。

“王後？不如說廢後來的正確的多。這瑤臺和傾宮都是履癸為我一個人舉全國之力所造，就算是現在被廢掉他也送了我這樣大一座宮殿，還不夠嗎？”

他卻在我對面坐下來，看著我的眼神分外心疼，伸手搭在我的頭上，又順著頭發緩緩滑下去。

“跟我走，好不好？”

“整個天下都是履癸的，能往哪兒走？”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想走。自我入夏宮以來，一直追尋的，便是自由。如今自由唾手可得，可不知怎的，我卻對這冰冷的宮殿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留戀，仿佛只要我一離開，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無論如何，唯有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沒有足夠大的權勢和力量，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現在想來，或許正是因為那話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當時我只顧著看那孩子，沒註意到他的眼神——

後來他才同我說：若我有了那力量，你跟我走嗎？我帶你逃出這個吃人的地方，帶你離開，終有一日，叫那履癸只能匍匐在你的腳下，朝你跪拜，同你說“饒命”。

我只朝他笑，輕輕拍著那孩子的背：“等你有了那力量再來同我說這話。”

於是他就此離開，到現在我也沒看見他——

明明都已經埋在心裏了，可是為什麽現在聽這熟悉的聲音說出來的那兩個字……

“伊尹”，已經仿佛隔了一個世紀般遙遠。

只是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聽見他的名字，沒有想到我已經連動也動不了了。

如此境地，他還會要我嗎？還會見我？而我給了他的那些東西……

那老大夫說的沒錯，我就是妖孽。致使大夏滅亡的妖孽。

***

四月十三，宜出行，宜會友。唯忌明火，防走水。

是個好日子。

誰說不是呢？早先就翻過夏歷了。一晃小半年過去，我就這樣迎來我的十四歲生日。

半夢半醒的時候就被人扶著起來梳頭，極其輕柔的動作，又幫我換好衣服，最後對著銅鏡照自己的相貌。

“公主這樣，還真是漂亮呢！”阿秋一臉的開心。

我卻不明白她在高興些什麽，只是十分迷茫的看銅鏡裏的那個少女，銅鏡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站在面前幾乎可以照出皮膚上面微小的細紋來。

可是鏡子裏那個被華服簇擁著的少女有一張迷茫和憂愁的臉，帶著些強作的鎮定，那是我嗎？

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眉毛一周都是火辣辣的疼。那是阿秋拿了鑷子將我的眉毛一根根拔下來，說成人了，就該註意儀容。

是了。有施部落女子十四歲，男子十六歲成人——也就是說，我現在已經長到了足以嫁人的年紀。

所以我根本不奇怪酋長哥哥看我的眼神，他一定是在想著要怎麽樣將我賣出去，賣得一個極好的價錢。雖然他一早答應過我和誓的婚事——可若是我這小小公主的一樁婚姻能夠為他帶來更大的好處，他是不介意一次次的反悔的。

我記得叢林裏有一個部落叫炎。部落裏有一個十分美麗的公主——聽說名字叫琰呢。她長到十四歲成人便有臨近的酋長允予酋長夫人之位前去提親，有炎部落將她嫁出去不足一個月就攻打那個小部落，隨後滅族，琰公主回了炎地，依舊是個美人兒。

隨後又有旁邊部落來提親，炎部落酋長將妹妹嫁過去，不出一月又攻打該部落，該部落旋即又被滅族，美麗的琰公主又回到自己的部落。

炎部落這樣的做法其實是十分不講道理的。我恍恍惚惚的聽下人提起過，說本身炎族酋長是實打實的想將妹妹嫁過去，可是到了最後卻又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將自己的妹妹召回來——

琰公主是個美女。就連身為親生哥哥的男人見了都為之心動。所以他才會這樣將妹妹一次次嫁出去又搶回來，一次次……

有人說，炎族酋長早就跟琰公主私通了。可是炎族酋長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擁有的已經足夠多，這些男人總是這樣。想要擁有的更多……於是，他就只能把自己的親妹妹，最親密的愛人一次次遠嫁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實在荒唐的很。

我端著杯子出神。猛不丁的有人的手重重落在我肩上，嚇了我一跳，杯子裏的液體也隨即被灑出去，倒了自己一身。我立刻跳起來，轉頭去瞪那個禍首。

原來是誓。

這個年輕俊朗的將軍的面上被跳躍的火光映得有些扭曲，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唯有那雙眸子十分澄澈。

像是含了十二萬分的真心。

“恭喜公主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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