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雪靈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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簫映弦、蘇拂雪、穆淩煙幾人都在,旁邊亦有一些身著玄色勁裝的人,除此之外別無他人,明珠與小吟都不在此處。開啟雪靈陣一事非同小可,若虛界處於陰陽兩界之間的罅隙中,若是開啟陣法之人修為不夠或是中間稍有差池,雪靈陣就會關閉,使進入若虛界的人永墜其中,甚至將在陽界維持陣法的人一同吸入若虛界中。

由於此事重大,蘇拂雪在此之前曾向凝幽閣主稟報情況,同時亦將那個神秘的黑衣人之事一同講明。然而閣主並未做出任何決斷,他沒有應允,也沒有反對,只是說由她自行決定,對黑衣人之事閉口不提,但蘇拂雪明白他一定已經將情況了然於胸,只是靜待時機而已。先前地牢中的囚敵被殺,就已經失去了先機,加之閣主的態度,蘇拂雪思量再三,最終決定開啟雪靈陣。此事極為保密,為怕情況洩露而使得外地趁機入侵,於是地點特地選在了胭脂樓最為深處的滄疊園中,四周俱派了人把守,但在雪靈陣邊緣護法的人卻不多。這些人守於陣法周圍的人原本都是分布於樓中各處的影衛,直接聽從蘇拂雪的調遣,彼此之間亦是互不相識。於是到了此處,每個人都以布帛遮住面容,只露出眼睛。

沒有人註意到,在阿棺出現的一剎那,其中一個影衛的視線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目光冰冷。

眼見阿棺從小橋那端走來,蘇拂雪走上前去。阿棺隨她來到雪靈陣邊緣,越靠近雪靈陣,其中的雪靈就越躁動不安,藍色的閃現也愈加密集。

“它們感受到了你身上符咒的存在。”蘇拂雪解釋道。

阿棺點頭,問道:“可以開始了嗎?”

蘇拂雪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簫映弦、穆淩煙身上,見兩人微微頷首,於是說道:“阿棺……”

“我已經準備好了。”阿棺微笑答道。

其實,她,也沒有什麽可準備的吧……

若虛界內沒有時間的流逝,性命不生不滅,去到那裏既不算死亡,也不算活著,自然便不存在常人於世間存活需要考慮的問題。所帶去的沒有食品衣物等尋常物品,唯有青棠佩一塊,以及頭上的一支玉簪,以及始終放心不下著的元魄珠,除此之外,便只有這一顆跳動著的心了吧。

其實有時想來,孑然一身,無來無往,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沒有牽掛,因而也就不會有痛苦。

“雪靈陣即將開始,阿棺,你需要去往陣中,閉目而坐,平心靜氣,將全身意念集中於腦海之中。雪靈陣以幻力鑄成,你一旦進入其中便無法退回,在進入若虛界之前亦無法開口講話。去往若虛界的世間亦長亦短,說起來只是片刻,但你的身子會在陰陽兩界力場的作用之下感到疼痛無比,那片刻的時間因而會顯得極長,你需得忍耐得住。若是在中途你意念稍有松弛,那劇痛便會更加強烈,甚至可以將魂魄都為之扭曲”

阿棺聽在耳中,未曾答話,行動卻已證明了一切。

她在向陣中走去。

“阿棺,”蘇拂雪在身後喚住了她,“你當真沒有什麽要說的?對你叔叔,還有……”

“要和叔叔說的,我已經同他說過了。這些時日在胭脂樓中多加叨擾,感謝兩位姐姐的照顧,阿棺無以為報,但定將銘記於心。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要說的了。”

阿棺的語氣謙恭卻又決然,蘇拂雪不再多言,拍了拍她的肩:“多加保重。”

陣法的另一側,簫映弦與穆淩煙並肩而立,聽到她這般說,穆淩煙嘆了口氣。簫映弦走上前來,看著過去許多年來和自己相依為命的阿棺,眼中的神色既有不舍,又有愛憐。他還記得將她抱回來的那天,她還那樣小,只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孩,哭鬧不已,然而一到了他的臂彎中就止住了淚水,漂亮的眼睛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驀然地笑了起來。

那個小小的孩子的一笑,將他原本黑暗的一生為之點亮。

若是沒有她,或許那時的他,就不會有了繼續存活於世間的力量。

十幾年,時光如白駒過隙,他還記得聽到她第一次會說出“叔叔”兩個字時的驚喜,仿佛只是昨日,然而不經意間,她便已經長得這樣大了。當年她剛會走路的時候,站起來也只到他膝間那麽高,卻是如此地依戀他,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手裏緊緊拽著他的衣角。如今,她的個子已經到了他的肩頭,她長大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所思所想,認定了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更改,她會為了心中所系之人甘願冒險,去往一個充滿未知和危險的地方,在所不惜。

這其中,有多少的原因,是由於他啊……

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在那平靜的背後,他心中有如驚濤駭浪一般翻湧的情愫,掙紮,以及痛苦。

那樣的痛苦,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無人能知,無人能解。唯一終止它的方式,唯有毀滅。

——徹底的,永久的毀滅。

“收著這個吧。”此刻,簫映弦將那副畫卷放到了阿棺手上。

“叔叔?”阿棺眼中詫然。

“這畫卷本就是*親繪的,如今交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既然連迷疊之火都沒有將它燒毀,那麽它定然有不同尋常之處,若虛界裏多危險,你將它帶在身邊,或許會有用處。”

畫卷很輕,捧在手中仿佛沒有分量。阿棺不再推辭,將它收起。

“阿棺,記得我和你說過的話。”簫映弦笑著,眼中浮起融融波光,“叔叔等著你回來過年。”

阿棺沒有回答,低下頭,走入了雪靈陣之中。

方一踏入陣中,便有無形的壓力自四面八方而來,壓得人幾近窒息,腳步也陡然間變得沈重無比。有無數的雪靈圍繞在阿棺裙角周圍,叫喊著,跳躍著,興奮異常。

“走到樹下去。”蘇拂雪的聲音傳來。此處離她所在的位置並不遠,但聲音傳到阿棺的耳裏時卻仿佛隔了很遠,已經聽得不甚真切。

阿棺深吸了口氣,向樹下走去。

重壓之下,每走一步都極其困難,但她依然堅持著。離中央的那顆娑羅樹越來越近,阿棺這才看清那棵樹的樹幹比遠觀之時所看到的其實粗壯得多,上面所纏繞的並非尋常鐵鏈,每一根都有手腕粗,上面以陰刻的技法雕刻著許多從未見過的奇怪符號,同青棠佩上的那個符咒有些隱約的相似。看到這些,阿棺心裏大致明白了,娑羅樹乃是有靈之術,尤其是樹齡如此久的一棵,其靈氣可通天地,因而雪靈陣會選在這裏進行。欲借用娑羅樹之力,需得用施有符咒的鎖鏈將靈氣鎖住,而青棠佩上的那個符咒則是通過娑羅樹強大的靈力連通異世的媒介,若要從若虛界回來,則必要通過那裏。

只是她不知道,是否還有回來的時候。

阿棺站至樹下。

簫映弦、蘇拂雪、穆淩煙分別位於陣法中天、地、人三個方位,身後皆有數名影衛守護。之間三人俱盤膝坐下,閉目凝神,口中念動咒術。娑羅樹的枝葉無風自動,粗壯的樹幹亦在顫抖,上面的鐵鏈碰撞著,發出冰冷鳴響,陣中的雪靈也如煙雲一般逸散開來,好似朔風飛雪。

阿棺的視線就這樣被遮擋住,閉上了雙眼,她已適應了置身於陣中的感覺,方才的不適減少了許多。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到了一股外來之力,緩緩靠近。然後,她聽到了雪靈陣外眾人的驚呼聲,如同隔著水霧,遙遠而模糊。

阿棺睜開雙眼,眼前一片蒼白,什麽也看不到。眼前的景象如同那一日的尋梅園中仿佛一模一樣,同樣是蒼茫的霧氣,同樣去往一個未知的地方,不同的是此時此地卻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握著她的手,再也沒有。

那股外來之力越來越近,已然靠近身側,阿棺看出,那是一個人的身形。

在雪靈陣開啟之後進入陣中,不僅危險,而且很是困難。在從外界進入陣中的一剎那,由於內外力場的不同,會感覺周身有如撕裂般的疼痛,並且這種感覺會隨著接近陣法中心而愈加強烈,若是忍耐力或是修為稍差一些的人,或許就會在未到達中心是被強大力量撕成碎片。

雪靈紛飛流動,宛若落雪,一片淒迷的白中,那個人有如頂著風雪一般緩緩走來,每走一步,都艱難萬分。

她看到了他身上的玄色勁裝在狂風的撕扯下四下裂開,露出裏面的雪白衣衫,衣襟在風中烈烈飛舞,宛若一朵綻開在冰雪之中的蓮。

仿如一道亮光照入心底,剎那間,她什麽都明白了。

風雪中的人步履維艱,每跨一步都是一次痛苦的煎熬,但那個人卻是那樣堅定地,一步步地向她靠近。

當那一縷溫暖從指尖傳來的時候,她幾乎以為是在夢中。

仿佛一個長途跋涉的旅者,男子的眼角眉梢俱是疲憊,然而他看著她的眼神卻是那麽堅定,他握著她的手卻是那麽溫暖。

“你不該來。”

她的話剛一出口,就被淹沒在風雪之中。雪靈陣裏,一切自陣中發出聲音都將隱匿。

他聽不到她的聲音,卻看懂了她的口型,或許她即使不說話,他也猜到了她將會說什麽。在來之前,他就已經猜到。

他看著她,微笑,只是微笑,然後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就在這時,雪靈陣陡然一晃,有另一股極強的壓迫力逼近。這壓迫力平靜卻又沈重,緩緩地包裹在雪靈陣外側,不動聲息,卻令人心中倍感壓抑,以及莫名的深深的悲傷。

這種感覺……小吟!

這黑暗的力量,阿棺在初見小吟的那個夜晚已經經歷過,楚延歌原本不相信小吟會驅靈術,但經歷過尋梅園一事,尤其是在他墜入落花的剎那看到小吟的時候,那種強烈的奇異之感浮上他的心頭,使他不得不懷疑自己先前的判斷。

雪靈陣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原本飛舞於空中的雪靈有許多已經沈落了下去,視線逐漸清晰。陣法外側,果然站著那個小小的孩子。

阿棺正在想此處防守甚密,怎麽會讓小吟進了來,視線落在她的身邊,不由又是一驚!

竟然是明珠!

奇怪的是自四周分明有數名影衛,但看到小吟與明珠卻沒有任何阻攔。簫映弦、蘇拂雪與穆淩煙三人依舊在維持著陣法,不得分身。或許因這一股極強外力的沖撞,簫映弦的嘴角已經沁出了血絲。

“夫君!”

“別過來!”簫映弦大喝。

然而,已經晚了。

明珠還未跑至他的身邊,身子就已經淩空飛起。陣中的風雪驟然大了,重新湮沒了視線,劇烈的疼痛襲來,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身體撕成碎片,散落在這無盡的蒼穹之中。

女子的驚呼聲回蕩在天地之間,最終消弭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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