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上加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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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府瞬間的變化正如這冬季的冰寒一點點的刺入衣著單薄的人體內,全府上下再無昔日的輕松愉悅。

柳氏扶著文氏進了屋去,也不知道要怎麽勸說,只能陪著流著淚,看著眼前的文氏已經快要把眼睛哭瞎淚哭幹了一樣默默的流著淚。

眼中再無任何閃光,不比這一月在家的時候,因為心中輕松再無宮中那般需要一直保持著高度緊張的警惕,步婉清的眼中安靜如水,是歷經了大喜大悲之後的平淡,卻總能看出她的滿足。

可那人終是不會放了自己的,想必是恨極了吧!竟會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宣洩他心中的恨!

木然的坐在梳妝鏡前,眼中再無波瀾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良久才終於落下淚來,她以為她的眼淚再不會有,早在出宮的時候就已經用幹了,如今步婉清終是自嘲自諷的笑了。

你以為你還配後生平穩嗎?入了宮門,伴隨君王,那日他已經委曲求全的來求你,你當他是隨意的平常人家嗎?他可是最不容放抗自己意願的男子,心中那恨必是想當然的。

再不能思量別的,步婉清想不出為什麽哥哥會平白的遭人殺害,除卻這個理由,她再不能平覆自己的心。

看一眼屋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阿瑪進宮至今未回,一家人正擔心的緊的時候,卻見府上大門被推開了。

以為是步文錫回來了,柳氏趕忙扶著文氏出來看,卻見著萬德全換了一身便衣,身後還跟著一個威風堂堂的男子,亦是便衣穿著,自大門處大步走來,卻絲毫不減眼中的銳利。

“給……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直到燁煜走近了一些,柳氏和文氏才看出來人竟然是皇上,顧不得心中悲痛,連忙跪下身去。

冷眸中全是急迫的神色,隨意的叫人平了身才問道:

“婉清呢?”

步文錫明明是進宮去見皇上,為何這般時候不回來,卻見著皇上匆匆來此,難道又是出了什麽事不成。

文氏心中一緊,大覺得不好,卻只能安撫著心氣,冷靜的回道:

“清兒在側房休息著,我這就命人去叫。”

燁煜大手一揮,說著不必了,便快步朝著那方向走去。

萬德全後一步跟上燁煜的步伐,依舊眉頭緊鎖的看著滿臉疑問又迫切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文氏,他不知如何開口,對於宮中的事情自然也不能隨意說明,只是沈重的搖了搖頭,深嘆一口氣。

簡單的一個嘆氣和搖頭,是一種肯定和暗示,幾乎要擊垮了文氏的心,左手用力的扶著柳氏上前攙著自己胳臂的手掌,恨不能從那手上汲取些力量才能穩定自己不倒下去。

柳氏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一時間腦中空白一片,一點主意也沒有,只能一個勁的拉著文氏的手,盡力阻止自己的身子也顫抖不停。

燁煜的身影出現在步婉清眼前的時候,姐妹倆都嚇了一跳,燁煜一身錦緞龍圖棉襖,華麗卻不失威嚴,眼中浸滿了各色神情,卻總是冷冷的看著屋中的兩個人。

步非煙看了步婉清一眼,先微微施了禮便退出房去。

屋中只剩兩人,一時安靜的猶如夢境,再無旁的雜亂,步婉清簡單施了禮,不失禮數卻平平淡淡:

“民女給皇上請安,皇上……”

話還未曾說完,低下去的身子便叫那人上前一步猛地扶了起來,眼眸之中看的見他自上而下看下來的眼神,卻終是心意涼涼再不會看他一眼。

退步幾步,面無表情甚至是冰冷,依舊低下身去,施完了禮。

“民女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她用盡了這等招數與自己面隔兩方,燁煜以為她出宮這些日子之後,心中的恨和委屈應該消減了,應該減少了!可她竟然這般絕情。

冷目驟然冰冷,掃一眼低著頭還請著安的步婉清道:

“你還這樣恨朕!”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對面的人回答,燁煜終是再也不耐煩的隨意搖了搖手算是叫她平了身,卻依然見著那人毫無任何感情變化的直了身去,直楞的站在原地。

燁煜心中怒火直升,卻無奈嘆一口氣,眉頭緊鎖的坐了下來,眼中全是煩躁。

“自你離宮,朕再未曾踏入後宮一步!你清靜自由了,可朕呢!仍是面對朕不喜歡的女子,客套寒暄!朕厭惡!你恨朕不能為你做主,未曾保全我們的孩子,可朕也有自己的無奈!”燁煜擡眼看了步婉清一眼,嘆口氣又道“朕不在意你再不能生養,惠妃玲妃的四阿哥五阿哥,都可以過繼給你!朕只要你在身邊!這麽久了,你還這樣恨朕!是為何!”

步婉清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府上,本以為是因為哥哥的事,或者阿瑪在宮中又出了什麽事端,只是她未曾預料到燁煜會說這番話,而其中竟帶著求她的語氣,甚至無可奈何。

她是應該感動的,沒有想到,他竟再未踏入後宮半步,這般情真意切的舉動,對一個君王實在彌足珍貴。

但你可曾見過,心被碾過極痛致死過後,還會欣喜欲動嗎。

如同冰霜覆上眼瞼,冷冷的擡起眼眸直視燁煜的眼睛逼問:

“你為何殺了我哥哥!”

自她的眼睛擡起,燁煜便從心底感覺到一絲尖銳,眼中閃現著一點點正在擴大的怒恨和不解,慢慢起了身來,逼近步婉清的身邊,多年的威嚴和平日裏常有的冷峻再次襲上心頭。

怒視她毫不逃避迎上來的目光,燁煜的眸中那僅剩的半絲溫存也在漸漸消失。

“你以為是朕派人殺了你哥哥?”

荒唐至極的提問,讓步婉清只覺得一陣作嘔,這天下除了他還會有誰!又何須這般明知故問的故弄玄虛。

不屑的目光自那如名字一般溫婉清然的女子眼中出現,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橫在兩人之中。

“你大可以殺了我!為什麽放我出宮!起先是要非煙進宮去,如今又殺了我哥哥!如果你恨,恨我啊!為什麽非要殺了我哥哥!”

再也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悲痛一股腦的宣洩出來,不輕的力道用雙手敲打著燁煜的胸膛,淚灑在燁煜身上和臉上,帶著窒息的冰涼。

只是步婉清犯了大忌,一個她自進宮就明白,可這會兒已經全然忘記的最愚蠢最簡單的道理。

燁煜是皇上,只能從你身上汲取他要的,你卻斷斷不能把你的麻煩委屈傾倒給他。

大手緊握著她的肩膀,終是毫無留戀的將她推倒在地,冷噤的制止了她毫無理由的喧鬧。

步婉清被大力的推倒在地,覺得渾身都摔得酸疼,才一下子清醒了一些,揚起全部沾滿了淚珠的臉龐有些嚇住了一般看著燁煜早已經不同剛才那般的神情。

驟冷聚集在燁煜的深眸之中,像是他已經砸進骨子裏的氣息,自上而下慢慢的滑下眼神盯著狼狽不堪的步婉清道:

“你以為,朕會為了一個女人,失去兩員大將嗎?”

還未等步婉清回過神來,又見那神情中再添冰冷。

“更何況,是個已經廢了的妃子,於這天下已經是個死人的妃子。”

這時候才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以及一系列的想法終於是多麽愚蠢又好笑,步婉清只覺得臉上叫人當眾狠狠的打了十幾個巴掌一般,熱得出奇。

君王之心,她早就懂得深不可測,只以前一直被他寵著感覺不到這確實的失寵之後,撕心的痛楚。

現在,加倍奉還了。

燁煜再無心多看她一眼,轉身離去,在開門出去的一瞬輕蔑的回過頭來,再無多說一句話。

身子幾乎是癱軟在地,步婉清的精神徹底被擊碎了,淚自眼中無聲落下,滴入厚厚的地毯中不見了蹤影,嘴角卻勾起了自我嘲諷的一笑。

燁煜剛出去屋子,就見著焦急著在屋外等候著的步非煙,天氣很冷,她穿的也不多,大概是擔心她姐姐,所以一直在門口等著。

來回的搓著手,臉頰也凍紅了,見著燁煜出來,步非煙連忙請了安,卻不敢多問,眼神卻已經向著那步婉清的屋中看去。

燁煜怒目緊逼,大步走了過來,不顧她的心思,強行拉著她朝著前面走著。

逼問她住在哪間屋子,大手一直用力的拉著她的胳膊,直到進了屋中才猛地一揮手松開她。

坐在廳中椅上,皇上的威嚴自然散開,淡漠冷冽的目光掃上步非煙的臉。

“你可願意救你爹?”

漠然的出口,開門見山,帶著燁煜特有的嗓音,直叫人毛骨悚然背後暗暗的發涼。

步非煙在話音一落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心中的懼怕上前一步急切的問道:

“我爹?……我爹怎麽了?我爹……”

陰狠出聲,帶著頑劣的輕蔑,不緊不慢的道:

“沒有人教過你規矩嗎?”

一語點醒,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顧不上別的,先後退幾步直直的跪下身去,淚也模糊雙眼,她看不清皇上的表情,只顧著先狠狠的磕著頭。

不耐煩的打斷她仍然求著的磕頭,帶著玩味的眼中看著面前的步非煙,饒有興趣道:

“你爹頂撞太後,已經按壓大牢。”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這會兒才覺得全身都軟了,心中顫抖著的恐懼襲擊了全身上下,再無半點地方是完整的。

哥哥剛出了事,爹是這個家的支柱,如今卻被送壓大牢,留下一府的女眷,當是要怎麽活下去。

無底的恐懼像是劃開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勢必要把最後的希望和支柱都拉下水,步非煙渾身顫抖,雖然是在屋裏卻仍是感覺全身冰涼,無助的孤寂感讓她異常無比的難受。

隨即卻猛地擡了頭,像是抓住了什麽最後的稻草看著高高在上的燁煜急聲道:

“皇上……只要可以救我爹……我什麽也願意……”

猛地磕下頭去,步非煙再不能失去燁煜這個最後的希望,他是皇上,他可以把爹關進大牢,自然也可以放爹出來。

只有他可以救爹,只有他。

步府上下老小,如果沒有爹,便再無生存的可能。

直直的磕著頭,畏懼驚恐的眼中再無往日的清澈明亮,淚水噙滿了雙眸,一個勁的流下來,卻渾不在意,也無心去擦。

燁煜笑了笑,嗤之以鼻道:

“你以為你是誰?又憑什麽可以救你爹?你怎麽知道,朕可願意幫你。”

步非煙不敢起身,仍是跪在地上,連頭都不擡起來,她已經怕的不行卻不敢表現出來,壯了膽子道:

“如果皇上不願意救我爹,是不會來這的。”

一語中的,竟叫燁煜帶著一絲好奇看一眼面前跪著的那很明顯已經害怕極了的女子,滿意的笑過終是淡淡道:

“朕本與太後在禦書房議事,宣你爹進來的時候,太後寬慰你爹節哀,可誰知你爹竟然大呼這事必有蹊蹺,希望朕明察。太後動怒,指責他竟敢疑似朝廷,所以才將你爹送進牢中。”

步非煙聽完只是想哭,她忠厚清廉的爹,用最愚蠢卻是最樸實的愛,在為他的兒子求得一絲清明。

白發人送走黑發人的痛苦,只有經歷的人才懂得那種撕心裂肺,更何況哥哥是爹親自培養送上戰場,雖然心中有準備,若有不測之時的痛苦,可是他三年未見的兒子,卻是在回家的途中遭人暗殺。

可那是皇家的軍馬,任憑什麽人敢在這片江之上動了一絲一毫嗎,其中必有隱情。

爹不顧觸動聖嚴,驚擾太後,也要冒然討一個說法,實在糊塗至極但卻情理可容。

他那時候已經不是官臣,而是一個失去兒子的父親。

只是無聲的抽泣,緊閉上眼睛,任憑淚水如泉湧,步非煙只想大哭卻不敢,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跪在地上。

再有不到半個月,哥哥就可以順利歸來,被封將軍,因為常年戰勞,所以再不需要出征,只是在朝中訓練兵力,步婉清出了宮,從此別了那座陰線狡詐的城,一家人終於可以團圓。

可如今,竟是這般殘破。

雙手伏在地下,死死的扣著地毯,恨不能把指甲都紮進去,只有肉體疼痛才能分解心上的痛。

燁煜輕輕嘆氣,看著她已經用力紮著地下而泛白的指尖,煩亂的叫她先起身來。

步非煙沒有站起來,只是緩緩的擡起頭來看著坐上的那人,懇求道:

“皇上肯屈尊到府上來……必然是有辦法救我爹的,哥哥已經去了,步府再不能失去我爹……只要皇上開口,我必然盡我所能做到,就算將我發配邊境或是流放致死……哪怕是隨軍做了官妓,我也可以!求皇上……救我爹。”

她再無所求的口氣實在讓人心疼,淚點自那人明亮的眼眸中滑落,眼睛已經哭腫了,卻仍是在無聲無息的流著仿若決了壩口一般洶湧而至的淚,直直的磕下頭去,然後又是起身再磕頭下去,無休止的磕著頭,然後嘴中一直不停的求著情:

“皇上……就救我爹吧,若太後不消氣,就灑到我身上吧……我願意流放雲平邊境……也可以……可以將我充軍做官妓,我……”

“朕殺了你!”

燁煜怒氣橫生,猛地站起來,語氣中的暴戾顯而易見,大手猛地敲拍著桌子,只聽得悶聲一聲巨響。怒目圓瞪,帶著鮮紅的血絲,如同被激怒的猛獸,下一秒就要上前來撕碎眼前的獵物。

大手緊緊抓著她的肩膀將她已經毫無力氣的身體猛地拉了起來,搖晃著她的身子低聲怒吼道:

“你再敢那樣說,朕就殺了你!”

驀然的瞳孔裏全是心灰意冷,被燁煜的大手扶著才勉強的站了起來,淚眼中仍是無盡的淚水滾下,順從的卻不知所謂的點著頭。

燁煜轉過身去扶著她坐了下來,深深一嘆氣道:

“自你姐姐離宮,朕再未踏入後宮一步,只覺得面對那些急功近利的虛偽女子,實在太過疲累。才引得太後惱怒,加上你爹實在太過無禮頂撞,才下了重判送進牢中。”

燁煜看了一眼仍是表情平平的步非煙,隨即道:

“朕需要讓太後消氣,所以幾日之後便放你爹出來。”

終是聽到了心中所求,終於是踏實了一些,那個懸在心口的黑洞一下子被堵住,難以言表的欣喜激動浮上心頭,步非煙又跪下身去磕頭道:

“謝皇上,謝……”

燁煜再見不得她跪,煩躁的叫她平了身。

比起剛才的撕心裂肺,這會兒她平靜了許多,只怕也是哭累了,紅腫著的雙眼再無靈氣,眼中還有沒有落下來的淚滴,空洞的神情再不能讓人多看一眼。

她安靜的站在自己面前,一身素衣,就連發髻之間也只是簡單的別著一支素釵子,蒼白的臉上早已不見血色,燁煜仔細想了想,比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是要瘦了不少。

深深地嘆一口氣,眼中流轉著萬千思緒,終是試問道:

“不過朕有一個條件……你可願意,進宮侍奉朕左右?”

被這話一問,剛在發著呆的眼睛裏閃過驚恐與疑問,卻不能有半絲猶豫,這時候她的任何小小舉動都會擾亂皇上的心,若他盛怒之下悔改主意,那爹再無希望。

她毫無猶豫,輕笑點頭,卻一絲苦楚在嘴邊。

燁煜冷厲的眸子盯看著那絲毫無趣味的笑,冷冷道:

“近來朝事繁忙,禦書房的下人伺候的不合朕意,所以只是委屈你做些日子的粗活而已,至於別的……朕……沒有興趣。”

她沒有想到,只是在禦書房裏侍候著,總以為是要進了宮去做他的嬪妃,腦子裏甚至開始在想一些人一些事,心中已經萬念俱灰一般的死寂,卻聽到燁煜這樣說著,驚喜的神情傳在眼中。

猛地跪下身去,磕頭謝道:

“謝皇上,我……奴婢一定盡力侍奉皇上。”

燁煜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不過是說了她只是需要端茶倒水而不是近身服侍,那股抑制不住的高興就傳到臉上來。

她到底是多麽厭惡著自己。

冷眸之中有一絲無奈,卻無心顧及,一日下來早就疲累不堪,還要為了步府的事情又跑來一趟,他本是萬人應該侍奉左右的皇上,倒成了為人人家事奔波的信差。

疲勞侵上心頭,長舒一口氣道:

“明日朕叫人來接你。”

燁煜起了身去,剛要走,步非煙在後面跟著去送,卻見他轉頭冷聲道:

“告訴你姐姐!朕沒有下令殺步楚和步卓,叫她不要再多疑。”

冷聲下來,步非煙雖不明白其中道理卻只能點著頭,隨即送了燁煜出了府上。

久久的站在院內,擡頭望著天上的繁星點點,才覺得這一天過得真的是太過熬人。

晌午的時候還跟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吃著餃子,可轉瞬之間萬事都變了,她三年未見的哥哥,不知何原因的死在半路,爹進宮去頂撞太後,被關進了大牢,雖說過些日子便能放了出來,可是爹年紀也大了,這數九寒天的冬季,還要在牢中白白受罪,一面還要承受著剛剛喪子的巨痛。

至於她自己,明日就要進宮服侍皇上左右,剛才與皇上說著自己什麽都願意做,這話是真的,可她寧願流放出境,也不願進那宮墻之內,只是比自己想的好一些,不知是不是看在姐姐的面子上,皇上也只是要自己在禦書房伺候著再沒有別的什麽。

步非煙只在心中暗暗祈禱著,但求著老天不要再發生任何波折,這個家再也支撐不住了。

胃中突然一下絞痛,猛地將她從思緒中扯了回來,輕輕捂著肚子,才覺得一陣劇痛襲來,這會兒香蓮走了出來看見步非煙連忙道:

“小姐回屋去吧,屋外太冷了,小心身子啊。”

她忍著痛不願香蓮看見,只怕這小丫頭已經被白天的事情嚇怕了,哪裏再經得起別的波瀾,點著頭由著香蓮扶著往二娘的屋中走去。

簡單跟二娘說了說,哭了一天的二娘早已累乏了,只是一個勁的搖著頭拉著步非煙的手道:

“可憐我的非煙,要進宮去受罪……”

眼見著說著話便又流了淚下來,步非煙輕輕一笑,伸手拿著帕子給二娘擦了淚去安慰道:

“沒關系的二娘,只是伺候皇上喝茶用膳,不過幾日我便回來了。我不在的時候,家中全靠二娘了,萬不可再這樣傷心,若是哭壞了,爹回來必要又罰我抄書了。”

步非煙開著玩笑,算是緩解著氣氛,卻終是臨別之前的傷痛叫她也落了淚下來,趕忙拿了手絹擦去,又道:

“莫要告訴姐姐我是進宮去,只說我要出門去幾天便好,她身子剛好再也折騰不起。”

一天之中,她仿佛一下子長大,只覺得肩上的擔子極重,單挑著整個家的沈重,宛若一個大人一般收拾好所有雜亂的心情,然後井井有條的交代好家中的一切。

文氏點著頭,還是不放心的心疼道:

“非煙,進宮去可萬萬的加著小心,雖然只是在禦書房裏伺候皇上,不需要跟別的人接觸,可那裏畢竟是皇宮……”

步非煙拍了拍二娘的手,鄭重的點了頭道:

“我知道了,二娘放心,我一定小心做事。”

夜已經很黑了,步非煙囑咐小丫鬟伺候二娘睡下,又跟三娘說了幾句便去了步婉清的房中。

只揀了不輕不重的幾句告訴了她,說著自己要出門幾天,提醒她一定要照顧好自己,步婉清只覺得一日下來渾身乏力不堪,再沒有多想,從櫃子裏拿了一些銀子出來遞給她道:

“這個家如今竟由非煙你來撐了,我做姐姐的實在過意不去,我不多問你出門的事情,想必有你的道理,只是在路上,銀子總不能少的。”

滿滿一袋紋銀,掂量下來,至少有三百多兩,步非煙知道步婉清擔心,便沒有推辭收下了,直到快出屋去的時候才緩緩開口道:

“我不知道皇上跟姐姐說了什麽,只是姐姐千萬不要再多想,哥哥的死是有蹊蹺,只是不會是皇上,不然也不會叫萬德全來府上告之這事,今夜皇上也不會親自來此。姐姐好好養身子,事情都會好起來的。”

步婉清點著頭,淚再也止不住的往下落,只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什麽忙都沒有幫上還叫妹妹這樣擔心。

安慰著步婉清幾句,見她終是平覆了,才起身回了屋去。

屋中安靜的可憐,收拾了一天的心情,這會兒才得以喘息,香蓮伺候著步非煙更了衣,為她梳著頭發,一面強忍著眼中的淚。

拉著香蓮的手握在手心裏,步非煙輕笑道:

“不要哭,整個府上今天還沒有哭夠嗎?”

香蓮依聲趕忙拿著袖子擦去眼中已經打滾的淚滴,然後抽了抽鼻子看著步非煙點著頭說道:

“我不在的時候,幫我照顧好姐姐和二娘。”

香蓮用力的點著頭,又見步非煙指了指那邊桌上的筆墨道:

“拿那硯臺和紙筆來。”

香蓮趕忙拿了過來,只見著步非煙在桌上思量一番,寫了些話,將那紙張疊起遞了過來。

“這幾天你好生看著府上門口,必有一個長相兇狠,且是跛腳之人上門來找我,便將這信交給他。”

香蓮一個勁的點著頭,將那信紙收好。

“記著,只能交給他一個人,你要親自給,見他看了信再離開,知道了嗎?”

“小姐放心,長相兇狠,跛腳之人,我記下了。”

滿意舒心的一笑,才發現屋外夜已經深了,香蓮伺候著步非煙睡下悄聲退出屋去。

直到後半夜裏步非煙才睡著,夢中是小時候步卓帶她受罰的時候,被老先生拿著教尺狠狠的抽打著,連手心都打腫了,卻笑著安慰著自己說一點也不痛。

小小的男子漢其實因為小手已經疼得連淚都流了出來,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瀟灑道:

“傻妹妹,一點都不疼。我是哥哥,所以會保護你。”

三年前一別,她舍不得哥哥走,臉上全是委屈,步楚見著她躲在房門後面掉下淚來,連忙走了過來,笑著道:

“別哭別哭,傻妹妹啊!哥哥馬上就回來了,從新疆給你帶你最愛吃的葡萄可好?聽說甜的很。”

再也忍不住,倒在步楚的懷中大哭起來。

只記得那雙手輕輕的拍著自己的背,明明也是哽咽著卻依然笑的爽朗道:

“哥哥去邊境打仗,婉清進了宮,你這個小丫頭在家可要保護好爹和娘,哥哥跟你保證,明年再見到你的時候,一定給你買很多禮物回來,好不好。”

她點著頭,還是淚眼婆娑,步楚擦了她臉上的淚柔聲道:

“眼見著就是出嫁的人了,竟然還這樣愛哭鼻子。”

步楚說的一年再見,變成了兩年,三年,如今,卻再也見不到。

直到步非煙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枕頭上深深的已經噙滿了眼淚,夢中美好的過往,再也不會存在。

哥哥,我答應你的,一定會保護好爹和娘。

只是,我的禮物呢?

你怎麽說話不算,不是給我帶好多禮物嗎?

妹妹,還在等你的禮物,還在等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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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府瞬間的變化正如這冬季的冰寒一點點的刺入衣著單薄的人體內,全府上下再無昔日的輕松愉悅。

柳氏扶著文氏進了屋去,也不知道要怎麽勸說,只能陪著流著淚,看著眼前的文氏已經快要把眼睛哭瞎淚哭幹了一樣默默的流著淚。

眼中再無任何閃光,不比這一月在家的時候,因為心中輕松再無宮中那般需要一直保持著高度緊張的警惕,步婉清的眼中安靜如水,是歷經了大喜大悲之後的平淡,卻總能看出她的滿足。

可那人終是不會放了自己的,想必是恨極了吧!竟會用這種殘忍的手段宣洩他心中的恨!

木然的坐在梳妝鏡前,眼中再無波瀾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良久才終於落下淚來,她以為她的眼淚再不會有,早在出宮的時候就已經用幹了,如今步婉清終是自嘲自諷的笑了。

你以為你還配後生平穩嗎?入了宮門,伴隨君王,那日他已經委曲求全的來求你,你當他是隨意的平常人家嗎?他可是最不容放抗自己意願的男子,心中那恨必是想當然的。

再不能思量別的,步婉清想不出為什麽哥哥會平白的遭人殺害,除卻這個理由,她再不能平覆自己的心。

看一眼屋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阿瑪進宮至今未回,一家人正擔心的緊的時候,卻見府上大門被推開了。

以為是步文錫回來了,柳氏趕忙扶著文氏出來看,卻見著萬德全換了一身便衣,身後還跟著一個威風堂堂的男子,亦是便衣穿著,自大門處大步走來,卻絲毫不減眼中的銳利。

“給……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直到燁煜走近了一些,柳氏和文氏才看出來人竟然是皇上,顧不得心中悲痛,連忙跪下身去。

冷眸中全是急迫的神色,隨意的叫人平了身才問道:

“婉清呢?”

步文錫明明是進宮去見皇上,為何這般時候不回來,卻見著皇上匆匆來此,難道又是出了什麽事不成。

文氏心中一緊,大覺得不好,卻只能安撫著心氣,冷靜的回道:

“清兒在側房休息著,我這就命人去叫。”

燁煜大手一揮,說著不必了,便快步朝著那方向走去。

萬德全後一步跟上燁煜的步伐,依舊眉頭緊鎖的看著滿臉疑問又迫切想要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文氏,他不知如何開口,對於宮中的事情自然也不能隨意說明,只是沈重的搖了搖頭,深嘆一口氣。

簡單的一個嘆氣和搖頭,是一種肯定和暗示,幾乎要擊垮了文氏的心,左手用力的扶著柳氏上前攙著自己胳臂的手掌,恨不能從那手上汲取些力量才能穩定自己不倒下去。

柳氏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一時間腦中空白一片,一點主意也沒有,只能一個勁的拉著文氏的手,盡力阻止自己的身子也顫抖不停。

燁煜的身影出現在步婉清眼前的時候,姐妹倆都嚇了一跳,燁煜一身錦緞龍圖棉襖,華麗卻不失威嚴,眼中浸滿了各色神情,卻總是冷冷的看著屋中的兩個人。

步非煙看了步婉清一眼,先微微施了禮便退出房去。

屋中只剩兩人,一時安靜的猶如夢境,再無旁的雜亂,步婉清簡單施了禮,不失禮數卻平平淡淡:

“民女給皇上請安,皇上……”

話還未曾說完,低下去的身子便叫那人上前一步猛地扶了起來,眼眸之中看的見他自上而下看下來的眼神,卻終是心意涼涼再不會看他一眼。

退步幾步,面無表情甚至是冰冷,依舊低下身去,施完了禮。

“民女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她用盡了這等招數與自己面隔兩方,燁煜以為她出宮這些日子之後,心中的恨和委屈應該消減了,應該減少了!可她竟然這般絕情。

冷目驟然冰冷,掃一眼低著頭還請著安的步婉清道:

“你還這樣恨朕!”

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對面的人回答,燁煜終是再也不耐煩的隨意搖了搖手算是叫她平了身,卻依然見著那人毫無任何感情變化的直了身去,直楞的站在原地。

燁煜心中怒火直升,卻無奈嘆一口氣,眉頭緊鎖的坐了下來,眼中全是煩躁。

“自你離宮,朕再未曾踏入後宮一步!你清靜自由了,可朕呢!仍是面對朕不喜歡的女子,客套寒暄!朕厭惡!你恨朕不能為你做主,未曾保全我們的孩子,可朕也有自己的無奈!”燁煜擡眼看了步婉清一眼,嘆口氣又道“朕不在意你再不能生養,惠妃玲妃的四阿哥五阿哥,都可以過繼給你!朕只要你在身邊!這麽久了,你還這樣恨朕!是為何!”

步婉清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府上,本以為是因為哥哥的事,或者阿瑪在宮中又出了什麽事端,只是她未曾預料到燁煜會說這番話,而其中竟帶著求她的語氣,甚至無可奈何。

她是應該感動的,沒有想到,他竟再未踏入後宮半步,這般情真意切的舉動,對一個君王實在彌足珍貴。

但你可曾見過,心被碾過極痛致死過後,還會欣喜欲動嗎。

如同冰霜覆上眼瞼,冷冷的擡起眼眸直視燁煜的眼睛逼問:

“你為何殺了我哥哥!”

自她的眼睛擡起,燁煜便從心底感覺到一絲尖銳,眼中閃現著一點點正在擴大的怒恨和不解,慢慢起了身來,逼近步婉清的身邊,多年的威嚴和平日裏常有的冷峻再次襲上心頭。

怒視她毫不逃避迎上來的目光,燁煜的眸中那僅剩的半絲溫存也在漸漸消失。

“你以為是朕派人殺了你哥哥?”

荒唐至極的提問,讓步婉清只覺得一陣作嘔,這天下除了他還會有誰!又何須這般明知故問的故弄玄虛。

不屑的目光自那如名字一般溫婉清然的女子眼中出現,一種強烈的陌生感橫在兩人之中。

“你大可以殺了我!為什麽放我出宮!起先是要非煙進宮去,如今又殺了我哥哥!如果你恨,恨我啊!為什麽非要殺了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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