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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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時空(2)

她的角度看見的只是墻。

鄔定鴻的位置則顯然不是, 他笑:“是你啊。幾年沒見了。剛剛去伴郎團那桌打招呼你不在,原來一個人到這兒抽煙。你現在還好麽?他們說你在互聯網公司工作。”

章遇寧隱約捕捉到吐氣的聲音,以及鼻子裏嗅到的比方才要濃些的煙氣。

兩秒左右的間隔——“我和你很熟?”

熟悉的潤朗的音色, 又比章遇寧記憶中的那把嗓子要沈, 且偏了冷,口吻間深谙的嘲諷,較之先前的單字氣音還要輕蔑不屑。

被抹了面子,鄔定鴻的神色多少微恙, 但他明顯自詡身份, 未表現出狹量:“哈哈,我們的確不算熟。是你爸爸和我爸比較熟。你高三年那起案子是我爸親自偵辦的, 我爸那段時間每天為你爸擔心,你爸就你一個兒子,萬一出個什麽意外以後的生活就沒盼頭了。好在最後所有誤會都解除, 你那麽重的傷也挺過來了。現在健健康康活蹦亂跳。我爸也為你們父子倆感到開心。”

瞿聞宣:“屁放完了?”

鄔定鴻臉上稍縱即逝一抹受辱的惱火, 旋即神情一定,未再理會瞿聞宣,轉回來繼續和章遇寧說話:“你年後什麽時候回北京?我自駕, 要不我捎你一程?中途我們還能順道玩一玩。”

章遇寧不得不和他再寒暄兩句,全部婉拒。倒也不用她繼續假裝要進女廁所,鄔定鴻自己先接著電話走人了。

隨著鄔定鴻的離開, 過道上歸於安靜。

章遇寧一聲不吭定立原地,側耳凝聽依舊存在於空氣中的吞雲吐霧的細微動靜。

除此之外瞿聞宣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思索片刻,章遇寧朝前走出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側首。

瞿聞宣的整個身影終於得以進入她的視線範圍內。

三米開外,他背靠墻而立,左腳腳尖點地, 一身和其他伴郎相同的西裝淩淩有型,不同的是其他伴郎領口的蝴蝶領結被他解掉了。西服外套敞著,隨他單手抄褲兜的動作而攜裹一半的衣擺往腰側褶皺,裏面的白色襯衣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松的,於是領口不羈地垮開,與他體態上的散漫相得益彰。

淡淡的煙氣於他指間縈繞,他食指輕點煙灰,眼神有點散,落在對面那堵墻,又似穿透那堵墻飄向悠遠的地方,眉宇間起伏的輪廓在過道並不明亮的燈光加持下隱約蟄伏心事。

如果方才那位回桌的男同學遇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姿態的瞿聞宣,章遇寧可以理解為什麽會產生“不好惹”的感覺。

但氣質上的差異並未改變他總能惹人註目的優越氣場。

她靜靜地註視他,腦子的思緒是凝滯的,沒有太多想法,就像她每每站在計算機系和經管學院,望向數學系一般。

而瞿聞宣也如同沒發現她的目光,不曾投來視線。

——他應該不願意被打擾。章遇寧如是猜測。她便不再逗留,轉回自己原本要折返宴會廳的方向。她決定來參加婚禮的時候,不也就是抱著見一見的心理而已?現在……見完了。

“章遇寧同學。”

瞿聞宣倏爾叫了她,聲音帶著某種下定決心的力量。

章遇寧意外於他的出聲。

她駐足,回頭。

瞿聞宣站直身體,挺拔地矗立在那兒。他直直盯住她:“五分鐘前我在心裏告訴我自己,如果這根煙燒完的時候,你還在這裏,我就約你。”

說著,他擡手示意他指間那根燃至煙嘴上的煙,朝她走過來,旋即停在她旁邊的垃圾桶前,當著她的面撳滅煙頭,覆擡頭,看著她,劍眉下的黑眸流露叫人探不清的情緒:“現在,你能跟我走麽?”

章遇寧微微楞怔,一點沒想探究他要帶她去哪兒,只點了點頭。

出來酒店是夜晚清榮大道的繁華,瞿聞宣摸鑰匙亮了一輛車,並幫忙打開副駕的車門。車身上裝飾著彩帶,看起來應該是白天接親時的用車之一。

章遇寧坐上車。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清榮一中校門口出來三百米外面的斜坡下。

預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章遇寧打開副駕的車門,隨瞿聞宣下車,一樣瞧見不遠處那個她高中高三等車的公交站。從前只是簡單地立個站牌,如今亭子修建成原來的兩倍大,上面也加了蓋,即便雨天也能躲雨。

她仿佛又看見曾經恣意張揚的少年騎著單車從坡上俯沖下來,掀起衣袂翩飛。

視覺交替,少年的身影和走在前面的男人背影重疊,少了單薄,多了健實。行走間,西裝褲熨帖的直筒褲管稍稍縮緊,少許勾勒出他兩條腿比以前更有型的線條。

最重要是章遇寧發現,他的步伐比在酒店裏時要輕快許多。

察覺她沒跟上來,瞿聞宣轉身,停下來等她。

章遇寧加快速度。

瞿聞宣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不好意思,我的本意是怕校門外面的路又被停滿車,等會兒我們進去容易倒車難,沒考慮到你穿著高跟,不方便走坡。”

章遇寧低頭看了看自己淺口短靴的跟,想說沒關系,她最近一年在投行實習已經練得連穿高跟跑步都沒問題。

然瞿聞宣搶先一步,指著路邊的一家店面說:“我給你先換雙舒服的吧。”

章遇寧定睛,認出是從前那家老牌鞋店,小有驚喜:“沒想到它還在。”

學校外面出來的這條路,換店面特別勤,一般只有書店和快餐店比較長久,即便奶茶店,日覆一覆買著奶茶,也其實經常於鮮少人察覺中更換了老板或者招牌。

這家鞋店聽說是因為房東即老板,樓上連著自家房子,不用再費店租,所以一直經營著。不過章遇寧以前覺得它家鞋子不錯,基本專賣帆布鞋,老板是學美術的,店裏有一部分鞋為老板的手繪款,絕無僅有,而整體價格又在學生能承受的範圍內,所以生意過得去。

“嗯,我也沒想到它還在。”瞿聞宣也是看到這家店,才臨時生出買新鞋的念頭。

章遇寧為能和他記著相同的事物而愉悅:“你應該沒在他們家買過鞋吧?”

至少她以前沒留意過他穿過這家店的鞋。由於他喜歡打籃球,他穿帆布鞋的次數比較少,少有的那幾次她記得基本是匡威的經典黑白款。

卻聽瞿聞宣回答:“買過一次。”緊接著他補充,“但沒穿過。”

章遇寧說:“我也買過一次。”

高三年秋季運動會,各班20x200的男女混合接力比賽,女生缺人,她在班長的懇求下硬著頭皮填補了個空,跑完後鞋子壞了,於是放學的時候她拐進這家每天都會經過的店,迅速挑了一雙,換上後再去乘公交回家,省得再浪費寧軍霞的時間去幫她買新鞋。 、

必須額外提一句的是,雖然被趕鴨子上架跑的接力賽,但她有個意外收獲——彼時她跑的是他們三班的第四棒,算湊數,可瞿聞宣作為四班的健將,竟然沒有跑頭尾的關鍵位置,也是四班的第四棒。所以等候期間,她和瞿聞宣一度站在差不多的接棒位置。

她從來沒想到,有一天她需要和瞿聞宣在運動場上賽跑。結果自然她沒跑過瞿聞宣,她前面一棒的同學已經比四班的同學跑得慢,瞿聞宣甚至比她早出發。而正因為她需要追逐的人是瞿聞宣,她的速度比她任何一次短跑都快,最後犧牲了一雙鞋,並且第二天早上起床她兩條腿險些廢掉。

“嗯,我知道。”瞿聞宣接茬應。

正在挑鞋的章遇寧登時一楞,不禁側過頭。

瞿聞宣並未在看她,他站在另外一側鞋架前認真地逡巡那一片的手繪款,很快從中拿起一只,轉回來遞到章遇寧面前:“這個你覺得怎麽樣?”

他的黑眸坦坦蕩蕩,仿佛並不覺得他方才那句話有足以引發她疑問的地方。而既然已揭過去,章遇寧便也沒折回,接過鞋子端詳。

兩側的白色鞋面暈染介於星空藍和夢幻紫之間的色彩,以此為底色塗鴉了少許鉛筆、橡皮等文具的卡通圖案作為點綴,鞋帶也是同色系的漸變。

“很漂亮。”發現尺碼恰好是她的,章遇寧直接走去試穿,“我很喜歡。你的眼光不錯。”

瞿聞宣毫不謙虛地接受她的誇獎,語調有點懶洋洋:“那是必須的。”

章遇寧聽言不由擡頭看了他一眼。他好像……越來越放松了。

瞿聞宣正走去和老板不知交談什麽。

等他回來,章遇寧剛剛結束來回行走,停定下來說:“就這雙了。”

她買東西不太有慢慢閑逛精挑細選的時候,尤其最近兩年開始實習接觸工作後,越來越傾向快刀斬亂麻。

瞿聞宣這邊自他背在身後的那只手遞出一雙沒拆封過的新襪子:“你應該會需要。”

這份周到和體貼,章遇寧是受用的。只不過……接過襪子的時候,她笑著道謝:“……你女朋友應該很幸福。”

瞿聞宣:“……我沒女朋友。”

沒等她反應,他又追加:“也沒前女友。”

倒顯得章遇寧方才的話別有用心的意味太重。她下意識想解釋她本意並非為了試探他是否單身,只是以防萬一所以希望厘清邊界。近一年來她正式步入職場實習帶給她的除開工作經驗上的迅速積累,還有太多太多社交上盤根錯雜的壓力。她忽然反應過來,瞿聞宣比在酒店裏時放松,她的神經反倒無意間繃起來了。

不過瞿聞宣現在講明白了也好。

章遇寧莞爾:“我是不是也該說一句:我目前沒男朋友?”

“不用。”瞿聞宣唇邊勾出一抹笑意,“我知道你沒有。”

這笑流露出的那絲明朗,章遇寧久違而熟悉,她曾經悄悄在他臉上收集到無數次,只不過和他接觸得少,所以他真正面對她笑的次數屈指可數。方才在酒店裏,他的狀態令她以為她可能再也見不到了。

於是章遇寧一時忘記問他追究,他怎麽又“知道”。

從鞋店出來,章遇寧必須承認,換鞋是正確的決定。帆布鞋踩在這條曾經走過無數次的通往學校的路上,她由衷感到放松。冬夜濕冷的風,也仿若徜徉出青春又自由的味道。

坡道兩旁加種的樹苗長得高而茂密,但瞿聞宣偕同她自樹下經過下,擡一下手臂便輕輕松松夠到樹枝,沿途拂動出樹葉摩擦的嘩嘩響。

章遇寧深深嗅著樹葉的清香,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也效仿瞿聞宣伸手勾樹枝。

由於她個子不及他,並沒能成功,瞿聞宣見狀主動將他新抓的一截樹枝再拉低些,交接到章遇寧手裏。

章遇寧抓著輕輕晃了晃,忍俊不禁。好像也沒特殊之處,他有什麽好抓的?更好笑的是,她還學他。

瞿聞宣倒主動說:“如果有機會,我帶你去我高中時回家的那條路,樹更高,更茂盛,你跟著我騎單車,經過樹下的時候從單車的踩踏板站起來摸樹枝,才有意思。”

章遇寧聽著非常感興趣,試圖從記憶裏抽取他騎單車的畫面,但她想象不出什麽事在踩踏板站起來,惋惜道:“應該沒機會。我不會騎單車。”

瞿聞宣挑眉:“你沒學過?”

“沒有。”章遇寧點頭。

“為什麽?”問完後瞿聞宣自行有猜測,“也對,你上下學都坐公交,沒什麽機會用到單車。”

章遇寧眼皮猛一下。他……知道她以前怎麽上下學的?

時逢年二九,補課的高三學子也已放了假,學校空無一人,但保衛處仍舊留有保安,而且還是從前輪值的其中一位大爺。

瞿聞宣表明是一中的學生,回母校看一看,大爺沒有為難,讓他們分別做了登記便放行。

兩側高大的棕櫚樹夾道筆直地延伸至階梯,連接上行的一百零三級。

信步拾階而上,兩人不約而同誰也沒說話,章遇寧不確定瞿聞宣是否和她一樣,腦海中洶湧地翻滾高中生活的點點滴滴。曾經哪兒能預料到,有朝一日,她會和瞿聞宣肩並肩走在這一百零三級階梯上,而非跟在他後面默默打量他的背影。

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爬上去,走過高一年教學樓和高二年教學樓,然後從高三教學樓後面的斜坡拐下來到書山疊水的噴泉前時,瞿聞宣雙手交叉托在後腦勺:“六年將近七年沒回來過了……”

章遇寧原本要說她也畢業後就沒再回來過。話到嘴邊,思及他的“沒回來過”其實飽含沈重,她抿了唇,朝他偏頭。

月光鋪滿他的側臉,停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的目光沈靜幽深,清爽的頭發則被夜風吹出隨性的恣情。

他出事那段時間學校裏的輿論,她不是當事人,也不堪回首。迄今提及,她內心深處仍似被毛刺紮。

下了書山疊水,途經那棵百年大榕樹時,瞿聞宣脫掉他的西服外套隨手丟在場邊,他折進一網之隔的籃球場,做了好幾個帶球過人、傳球、三步上籃、線外三分球等姿勢。

沒有球,但他好像手裏有顆無形的球。

只著白色襯衣的他,也仿若變回那個身穿白衣校服的少年。

隔著球網觀看他在籃球場上盡情揮灑的角度,章遇寧同樣並非第一次。

不久,見瞿聞宣小跑出來,章遇寧蹲身幫忙從地上撿起他那件西服外套。不小心摸到內側時,她發現好一陣過去了他的體溫卻依舊殘留。

她以前只猜過他很怕熱,因為每年冬天他都穿得很薄,但剛剛在鞋店裏接過他遞來的帆布鞋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很熱,而期間與她並排行走距離稍微比較近時,也能感受到發散自他身上氤氳過來的熱量。

抖了抖灰,章遇寧將外套交還給他,不免關心了一句:“你沒發燒吧?”

瞿聞宣的表情有一瞬茫然,很快他反應過來什麽,笑得難得露出虎牙:“不是,沒發燒。我一年四季體熱,越到冬天越像火爐。”

章遇寧了然地頷首,因為他越來越頻繁的笑,受到他的感染,唇角的弧度也不由自主越來越明顯。

瞿聞宣接過外套後沒穿上:“我現在很熱,不需要。你冷嗎?給你披著。”

說實話,章遇寧的確需要。北京呆久了,她反而不太習慣清榮冬天的濕冷,明明她裏頭穿得也不少,寒意卻總能鉆著縫隙,仿佛非要滲入她的骨子裏。

於是章遇寧沒和他客氣,重新接回來:“謝謝你,瞿聞宣。”

到底還是去掉往他名字的後面加“同學”兩個字。

作者有話要說:  啾啾,今日份更新。明天繼續。捂臉,不小心就寫多了,感覺這下得四章才能解決平行時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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