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可是出了什麽事？怎這般吵吵, 叫人睡個舒醒覺也不安穩！”賈母睜開頗有點水腫的細眼, 很是不耐的問了一句, 鴛鴦見狀趕緊打發了個丫鬟出去查探查探, 賈母年齡上去了, 晚間休息也是大不如以往, 覺少得很, 故而每天早上用過早飯後都會歇個回籠覺, 再者就是在午飯前小憩一會子, 午膳方用得香甜。

如賴嬤嬤這一類府中老仆動輒就讚賈母最會養生最有福氣，可依明橙講按賈母這生活方式繼續下去, 三高至少得占倆！瞅瞅賈母那胖潤潤有如矮倭瓜的體型，就這，她老人家還是堅持重油重鹽的方針不動搖，一日三餐她點哪個就吃哪個，好似只有這樣才能體現她老人家‘老祖宗’的威風。

明橙記得自己以前還曾說過一嘴‘上了年紀的吃清淡一點才好’, 賈母不但未曾領略到其中的真誠反而將其視作明橙對自己威嚴的挑釁, 借機發作了一通後，賈母愈發愛點那些油膩滋補之物了, 每日用過了飯再用些補品最後再就著清水吞下一粒人參養榮丸, 這老太太可以說過得非常精致了, 精致得……過了頭！

後來摸透了賈母是個什麽脾性後, 明橙就睜大雙眼看這老太太瞎作！每次請大夫來問平安脈，賈母就會問她怎麽走會子路就老喘氣、心裏感覺也不大好，大夫一聽診得就更加仔細, 再瞅瞅這老太太的身形，嘿，這心裏可不就有底了嘛！

底是有了，但這實話大夫卻也不敢大咧咧就說出來，說胖子走路就是比旁人累尤其您還是個不愛運動走路都用軟轎擡著的胖砸？這不能夠啊！大夫就很是委婉的表示老太太您身子大毛病是沒有的，多出院子走走心神就開闊了，您不用擔心雲雲~

賈母一聽這話，頓時放心了，每月都出府去拜拜菩薩佛祖再有就是三清，她向來不拘著自己只信奉道家或佛教，作為一個心胸開闊的老太太，賈母恨不能天底下所有受香火的都能庇佑自己，只不過每次去燒香拜佛都還是乘得轎子就是了。

“鴛鴦姐姐，大事不好了！”出去打探情況的小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回來，十三四歲尚且稚嫩的臉蛋滿是驚恐，仿佛外面嘈嘈雜雜的是什麽大事一般。

鴛鴦正端著一個小托盤，盤上是一壺甜滋滋的蜂蜜水，槐花蜜最是香甜，賈母每每從甜夢中醒來都是要喝上一杯的，因而鴛鴦也是百般小心，她不悅道：“可切莫說這些晦氣話兒，外頭縱是發生了什麽還有老太太呢，你且細細說。”

這丫頭是個急性子，按捺住自己聽鴛鴦訓責已經是很耐心了，如今有了開口的機會，哪會依言慢慢說喲，當即張紅著臉蹦出了一句，“大老爺和二老爺要分家啦！”

還沒等鴛鴦細細琢磨，只隔著一堵墻的賈母已經聽了一耳朵，她雖老邁，但卻比鴛鴦反應得快，“快些進來，細細說與我聽！一個字也不許漏！”

賈母端坐在炕上，大餅臉上溢滿了威嚴，也不喝蜂蜜水了，支起耳朵聽丫鬟的匯報。

“……老太太，奴婢只瞧見了大老爺和二老爺都使著下人倒騰東西，聽人說二老爺這是主動要把榮禧堂讓給大老爺，還說要分家，對了，三爺也在邊上呢！”

“好啊！老大、老二這是要反了天了不成？！還有珹哥兒，我素來知道他不是個省心的，小小年紀，果真好大的心機！竟攛掇得他父親與他大伯如此行事！”賈母聞言，氣得怒火中燒，前胸一股一股好似怒火快要從中蹦出來似的，嘴裏對賈政賈赦以及明橙譴責卻是不曾停下，罵了好一會子，她方下了炕，不用鴛鴦幫忙，自個兒取了一旁的鑲金拐杖便朝門外走去，麻溜得很，半點不見平日磨磨唧唧的畫風，“我倒要親自去看看，這群不肖子孫到底在做什麽？！”

賈母殺氣騰騰地邁著短腿朝榮禧堂沖過去。

她的怒火在瞧見賈赦賈政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的畫面時達到了頂峰。

“老大、老二，你們到底要做什麽？非要把這個家折騰散了才開心？”賈母又怒又氣，上來就給兩兄弟扣了一頂大帽子。

敗家這鍋兄弟倆可不接，不待賈赦說話，賈政已然一本正經道：“老太太，榮禧堂本應由大哥繼承，卻被我占了這麽些年，常言道‘知錯就改’，兒子已經知道錯了，現正和大哥把這錯給改了，談不上把家給折騰散了。”

賈政說的有棱有角，又添了一絲文人意味，文縐縐的叫賈母恨不能把他腦袋剖開看看裏面究竟裝了多少稻草！

想當初，她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老大手裏截得胡啊！賈母痛心疾首的用手指著賈政，她知道二兒子不通俗務，萬萬沒想到老二蠢笨如斯！

所以，又蠢又笨的老二怎麽生出了這麽聰明的兒子？賈母一雙瞇瞇眼又移到了一旁的明橙身上，瞧見一派淡然仙氣飄飄的孫子，再對比自個兒，賈母瞬間把炮火轉移到明橙身上了，“珹哥兒，往日我還經常念叨你是個知好歹的，沒想到今個兒你就能攛掇老大老二他們分家，枉你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不孝！不孝啊！”

被賈母用手指戳戳點點兼扣上一頂‘不孝’的帽子，明橙連眼皮子都沒擡，好像賈母罵的壓根另有其人。

明橙這般清新不做作的反應落在賈母眼裏著實叫她疑惑，在孝道為重的年代，賈母不知多少次仗著輩分和年紀威脅人了，至少家裏的子孫甚至隔壁寧國府的賈珍等人誰敢不聽自己的話？一個孝道就能把他壓得死死的。

偏明橙不同，她根本不在意什麽風評不風評的，再有，她也沒想著繼承榮國府的財產，故而，賈母的威脅對她而言著實算不上什麽。

見明橙一派淡定，賈母又要生事，還沒支聲就被賈赦攔了下來。

“珹哥兒素來是個孝順的，老太太怕是人老了眼花了罷，竟說起了胡話，分家這等大事豈是由珹哥兒決定的？老太太有所不知吧，我們府上什麽情況外面哪些人不知道？長幼無序，綱紀不正，犯了朝廷大忌！林妹夫特特來信叮囑我們早些改正，免得一家人稀裏糊塗的就進了大牢！”賈赦越說越來勁，他素來寵著明橙，縱是老太太，他也是受不了賈母不分青紅皂白就往小侄兒臉上戳罵，看到被賈母罵得話也不說黯淡著眼眸的小侄兒就想起了當年的自己，也是這般脆弱啊！

賈赦悲戚地眨了眨氤氳著水汽的雙眸，如果不是時機不對，真想把小侄兒摟過來抱抱(￣︶￣*)/

“老大，你這是在危言聳聽！”賈母可不是什麽小白花，口頭上嚇一嚇就能迎風流淚的那種，她是一塊經歷了風風雨雨仍然□□著的老姜，辛辣著呢。雖然賈赦說的話真的唬人，但也不乏這是誇大其辭的說法，賈母瞇了瞇眼，看上去倒也平靜，只拄著拐杖的那手愈發攥緊，甚至微微的顫了顫。

萬一、萬一老大說的都是真的，他們榮國府豈不是早成了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那她一直圖謀的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賈赦見老母親沒有半分悔改的模樣，不由嗤笑一聲。沒有他哥熊的賈政只能乖巧頂上，他頂著一張一看就是飽讀詩書的端方臉蛋兒，懇切道：“老太太，大哥所言皆是屬實，這事一旦被人拿作了把柄，一大家子都討不了好啊，準是要進大牢的！您想想，林妹夫有必要在這種事上欺瞞我們嗎？”

“當初您讓我替大哥掌家說的不就是為這個家好嗎？如今若要真的想這個家好必須把這個家交給大哥，這本就是大房的權利！”賈政說這話時端得是理直氣壯，話語間隱隱有著對賈母的一絲埋怨，更多的則是大義凜然。

賈母被自己的話梗了梗，心內盤算了老半天才算同意，她又道：“換回來就是了，老大你既得了好處就不要再提分家這話了！”

“這家必須分！”賈政快人快語道。

驚得賈母險些沒合攏下巴，“老二，你沒毛病吧？”

賈赦也蠻意外的，其實賈政能主動提出換出榮禧堂他就很意外了，沒想到他還能舍得分家。

分家不比倒騰屋子，一旦分了家牛逼哄哄的榮國府就再也和二房無關了，他們就只是五品員外郎一家子了，以往享受到的人脈資源統統都得縮水一大半。

故而，賈母和賈赦才不信賈政能擲地有聲的說出這般豪言。

賈政當然做不出這般大膽決定啦，一切都是明橙悄悄在後方使得妙招。王夫人心疼兒子，明橙自然也體恤他娘，賈母三天兩頭的拿腔作調要王夫人侍奉，說不上磋磨，到底叫人不愉快，王夫人每每從賈母那兒回來神色都是很疲憊，明橙自然要替她謀算。

至於賈政的心思，明橙更是了如指掌，不就是背靠大樹好乘涼嗎？不是什麽緊要的事兒，日後自己平步青雲了老爹想怎麽乘涼就怎麽乘涼……

賈政這般執拗，沒辦法只能順了他的意，賈母只提出一點：即使二房分了出去，賈寶玉還是要跟著她的！賈政想著無所謂啊，老太太願意養就養著唄，三五不時自己做父親的查查功課就是了；賈赦更是沒意見，反正不是他兒子，老太太愛怎麽養就怎麽養ヾ(￣▽￣)

既然說要分家，得，一次分個幹凈，賈赦賈政跟著賈母回了榮慶堂，又請人去隔壁請了賈氏一族族長賈珍並兩個族老。

賈赦拿七，賈政取三。王夫人並邢夫人也都來了，到底是兩房當家太太，終歸是要露個臉的，分家過程中，雙方皆是和氣得很，賈母期待了許久的爭執終是沒出現，也只得不情不願的分了家，她自然是要跟著大房過的，老二那邊宅子太小，她怕是不大能住得習慣……

府上的姑娘們不多時也知道了要分家的消息，林黛玉與薛寶釵自是無可無不可的，黛玉想著一塊兒與二舅媽搬過去，寶釵則想著回去與母親哥哥商量一番，搬去老宅子住，到底不好繼續賴在榮國府了。

迎春是賈赦閨女，雖是庶女，到底也是長房的，倒也不擔心沒了去處；惜春更是好辦，老太太不搬走她就繼續住這兒，當年不就是老太太說要養她的嗎？

惟有探春，蹙著眉頭，思緒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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