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廄又溫暖又舒適，阿拉貢希望在這呆得越久越好。今天是個外出的好天氣，他方才騎馬也騎得很愉快，不過他猜想所有的好事情總是結束地太快。獨自一人在馬匹之中，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真正的自己。

馬匹散發著刺鼻的泥土味，但還是讓人安心。他遣走了馬童，以便親手梳理愛騎的毛發。他已經長時間沒有幹過這種活了，肌肉感到有些吃力，但他仍然享受著體力勞動使思路清晰的力量。

他照顧完自己的馬後，走到戴文坐騎的馬房前。這騸馬是匹良駒，不該因今天的小事故而怪罪它。他一向不喜歡苛責好馬。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想到無意間在宮中聽到的流言蜚語。也許他真的對馬比對人更好吧，他自省道。但在他心中馬匹確實該得到更好的待遇。

接著他在旁邊的馬房裏看到了阿洛德。馬幾乎在國王註意到它的同一時間也註意到了國王，他們隔著馬廄互相以嚴肅的目光註視著彼此。馬向前踱了幾步，好像認出了面前的人，它將頭探出馬房的門，輕輕嘶叫著。馬聞出了國王身上淡淡的香氣，突然鼻孔也張大了。它的耳朵豎了起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的人，好像等著他變魔術般變出那香氣的主人。

阿拉貢不由自主地被這匹馬吸引了。他搜尋了一下自己的口袋，找到了一塊忘記餵給自己坐騎的方糖。他將糖放在掌上遞給阿洛德。阿洛德好像很失望，耳朵都垂了下來。很顯然，它並不希望阿拉貢變出這個。過了一會，阿洛德終於略帶輕蔑地舔起阿拉貢手上的糖來，似乎它一旦接受了這個，阿拉貢下一個變出的東西就會是它的精靈了。可惜事實並不是這樣。

阿拉貢拍了拍阿洛德的脖子，發現阿洛德正以人類般期待的目光看著他。“你和精靈們住得太久了，我的朋友”，他低聲咕噥著，“你快和他們一樣怪了。”

阿洛德用鼻子哼了一聲，轉身看著另一個向他們走來的人。

阿拉貢也轉身看到了法師，沮喪地嘆了口氣。看來他獨處的美好時光就要結束了。他背靠著馬房的門，雙臂叉在胸前，挑起眉毛問道：“什麽風把你吹來了，戴文？我還以為馬房並不是你喜歡待的地方呢。”

法師深深地鞠了個躬，直起身道：“陛下，我想來陪陪您。不管怎麽說，您後面騎馬的途中我都沒能夠陪著。”法師轉過身看到了阿洛德。“這匹馬可真漂亮。也許在我的馬恢覆期間，我應該騎這一匹。”

阿拉貢註意到阿洛德在法師做出這一建議後，表情真是糟得不能再糟了。它的馬眼瞇成了一條縫，表現出十二分的厭惡。想到此處，國王不禁搖了搖頭。馬才沒有那樣的感情呢。

法師走近阿洛德，伸手去撫摸它的脖子。這回阿洛德狠狠地撲著咬上來，若不是法師及時將手縮回，他的手指可就不保了。阿拉貢的內心深處升起一絲淡淡的失望感。“恐怕它不太喜歡你呢，戴文。我剛剛還對自己說，它大概是和精靈住得太久了。這是萊格拉斯的馬。”

法師恍然大悟般揚起了眉毛，露出了邪惡的笑容。“既然這樣，那我就更該騎這匹馬了。因為您的精靈估計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能夠騎馬了。”他轉身細細檢查著阿洛德。“如您所證明的一般，就連精靈也可以被強迫接受他們在其他情況下認為不可能接受的事情。”

阿拉貢聽到這些話，臉上現出掙紮的表情。他內心的一部分在勝利地微笑，他記得他如何成功地強迫那嬌柔的身體接受他的欲望，甚至違背她自己的意志回應著他。他內心的另一部分卻因同樣的記憶而感到深深的羞愧。兩股力量在他的心中交戰，使他看上去飽受折磨。

戴文將目光從阿洛德身上轉移至身邊的人，不禁皺了皺眉頭。他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看到阿拉貢這樣的掙紮了，從他將阿爾溫氣走後從來沒有過。“陛下，我不得不提醒您，是您自己選擇要擁有精靈的。”法師的聲音像抹了油般滑膩。“我一直是您忠實的仆人，只遵從您的命令。”

阿拉貢猛地擡起頭，狠狠瞪著法師道：“我很清楚那是我自己的決定，戴文。”接著他看著自己的手，嘆了口氣。“當我做出決定時，那似乎是正確的。”

戴文揚了揚眉毛，嘴唇彎成一個陰沈的微笑。“選擇一向不是件容易的事，陛下。但最艱難的選擇往往也是最正確的選擇。那些帶來最大痛苦的選擇往往也帶來最大的益處。”

“是的，是的，我知道。而且有時候，總有人要為更多人的利益犧牲。”阿拉貢痛苦地吐出這些話來。

戴文又開口了，他的聲音如同裹在光滑絲綢中的鋼鐵。“您已做出了選擇，陛下。從最一開始，我每次都為您提供選擇。您選擇接受我的建議。您選擇接受我的忠誠。您選擇接受我的項圈。您選擇違背您妻子的意思支持我。每個決定都是您自由選擇的結果。”

阿拉貢挺起身子，目光中混合著憤怒和傲慢。“沒錯，那些都是我的決定。每一個，每一個都是為了我的子民，為了剛鐸。”

戴文笑了笑。使自以為是的人墮落是如此輕而易舉，而且墮落後的他們還會繼續堅信自己的高貴。“是的，為了剛鐸。”他又轉身研究起阿洛德。阿洛德的耳朵豎得老高，它露著滿口牙齒，仿佛隨時準備咬掉幾根手指。

阿拉貢好似自我安慰般地接著說道：“一位精靈王後將為剛鐸帶來無上的榮耀，更會加強我的血脈。我的孩子會很長壽，這樣他們就可以在長久的統治期間給王國帶來穩定。”

戴文點了點頭。“是的。您為您子民所行之善超過了您對您朋友所行之惡。”他看到阿拉貢痛苦的顫栗，不由得偷偷笑了。他伸出手挽住阿拉貢的胳膊，施加著他的意志。“我可不喜歡您懷疑自己，陛下。您是國王，您的話就是法律。您永遠不會錯。”他看到那灰色的眼睛終於又變得堅如鐵石，國王本身的性格消失在了深處。他終於讚許地點了點頭。

戴文對自己重新掌控局勢感到十分滿意，他接著道：“我差點忘了來找您的主要原因了，陛下。我為您帶來了喜訊。”他鞠了一躬，阿拉貢點頭示意他接著說下去。“我??今天和您的王後打了個照面，我確認她已經懷上孩子了。”

國王臉上閃過一陣強烈的痛楚，戴文想道。喜悅被巨大的震驚與罪惡感吞噬。那軀殼內靈魂經受的拷打總能給法師帶來最大程度的滿足。法師決定在這傷口上再捅一刀。“您已確保您的孩子會擁有最純正的血統。阿爾溫的血統並沒有王子的純正。她傳承著一部分人類的血脈，而萊格拉斯沒有絲毫瑕疵。我真是不得不說，您的決定太英明了。”他轉過身懷疑地打量著阿洛德。於是，他正巧錯過了阿拉貢投向他的一閃而過的憎惡目光，接著，那目光便隱入了剛鐸國王的軀殼內。

“我現在就要去看看她怎麽樣了。”阿拉貢擡腳便走，戴文急忙抓住他的胳膊，在更深的層次上施加他的控制。

“她現在已經睡了，恐怕幾個小時內醒不過來。我當時必須??讓她平靜下來。”

阿拉貢的手指痛苦地痙攣著，仿佛回應著他藏在內心最深處、要狠狠掐住法師脖子的欲望。戴文感受到了他內心的波濤洶湧。

“她現在懷上孩子真是件好事，陛下。我如此懷念我們共度的時光。我感到您似乎正在從我身邊溜走。現在您的責任完成了，您不用再去理王後了。”他趕走了自己腦海中將要對國王失去控制的念頭，聲音重新變得自信起來。“現在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

阿拉貢嘴角彎成一個輕蔑的微笑，冷若冰霜地盯著法師道：“這次你錯了，戴文。我自己選擇要和萊格拉斯在一起。我自己選擇要繼續關心她。這是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選擇。而且頭一次，我堅信我的選擇是對的。”他冷酷地笑道：“否則我該如何打破她築起的高墻，使她接受她現在的自己？當我解決這一切之後，那具身體裏只會剩下一個女人。在過去的日子裏，她的行為和思想已經越來越像了。”

戴文剛要作答，一個侍童跑到他們面前。男孩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國王鞠了個躬道：“陛下，大家希望您能去一趟宰相家中。”男孩擡起頭開心地笑了。“這簡直是奇跡！他們都說，他的病不可能好的！”

國王最後瞪了法師一眼，然後便擡腳離開了馬廄。戴文回頭看了看阿洛德。“我會回來和你算帳”，他向阿洛德豎起了指頭。阿洛德鼻子一哼，向前猛撲，牙齒狠狠咬住了戴文的指頭先前所在的地方。當法師跟著國王離開時，它以嘶鳴發洩著自己對法師的嘲弄與挑釁。

窗戶外射進的陽光刺得萊格拉斯眼瞼微痛。這是他身體的這一部位第一次感到疼痛，至少在他記憶中是這樣。他睜開眼睛，但這只是讓疼痛變成了嚴重的惡心。於是他又閉上眼，疼痛總是比嘔吐要好一些。

側身向背光處躺著也沒能減輕他的不適，反而使他的胃翻騰地更厲害了。於是他決定一動不動，希望這樣可以使他的胃聽話一些，可惜這麽做還是毫無助益。他嘗試著將身體挪到床的另一頭，這樣他至少可以吐到痰盂裏，不過以他現在的狀況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當他的胃惡心得快要爆炸時，突然有人將一個臉盆放到了他的頭邊，向後紮起他的頭發，使他頓時大大松了口氣，隨後那人又用涼毛巾替他擦著臉和脖子。他聽見瓦爾達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我不知道您做了什麽，但我看到了您為此付出的代價。我永遠，永遠感激您。”

萊格拉斯仍然閉著眼睛，他輕聲問道：“阿恩斯勞？”

瓦爾達喜極而泣的聲音說道：“他正在恢覆。醫師們說他至少會和以前一樣健康，也許比以前更好呢。謝謝您。”

他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擠出兩個字“很好”，接著他的眼前又變得漆黑一片，他沈沈地睡了過去。

當他再度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他發現自己正躺在那生物的臂彎裏。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嘗試著掙脫那生物的懷抱，但那生物將他緊緊貼著自己溫暖的胸膛。他掙紮了一會，最後轉身望向緊緊抱著他的那人，卻驚訝地發現一雙灰色眼睛正以他自從來到米納斯蒂裏斯之後從來沒有見到過的光芒註視著他。

“你得更小心些，小美人。你現在不僅僅要考慮自己。我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保護你不受他……或者是我自己……”那人突然停住了。“對不起。”這句話是那樣的輕，輕得幾乎像呼吸時經過唇邊的微弱氣流。他舉起一只大手，溫柔地蹭了蹭精靈平坦的腹部。

萊格拉斯睜大了眼睛，驚訝得有些結巴地問道：“怎……怎麽回事？”

阿拉貢微笑道：“有些時候他睡得太死，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控制減輕。不過這種時候一向不長，但也足夠了。”

“我該怎樣才能打破你身上的魔咒？我該怎樣才能讓你重獲自由？”萊格拉斯急切地問道。灰色眼睛已經開始模糊，但片刻之間它們又找到了焦點。

“任何事都是一個選擇，萊格拉斯，任何事。如果我選擇不受他的控制，我就可以自由。但是我必須得到適當的東西，才能不選擇他。”

“那麽你要得到什麽？”他知道那人已經聽不見這句話了，因為那雙灰色眼睛又變得嚴厲而冷酷，那張臉上溫柔的神情被冰冷的假笑取代，那擁抱著他的雙臂也變得充滿占有欲。

當那生物終於離開他時，萊格拉斯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中的女子很疲憊，她不安的藍眼睛下出現了黑眼圈。她的肩膀有些下垂，好像因為失敗而無精打采。

他們又在玻璃上指尖相觸了，他對她說：“不要放棄希望。我們對敵人已經比之前了解得更多了，而且，我們還重新獲得了一位強大的盟友。”

她好像重新打起了精神，對著他強擠出的微笑也回報了一個笑容。但緊接著她的臉突然變得蒼白，他們一起跑向痰盂邊幹嘔了起來。

瓦爾達進來時正好撞上這一幕，她手中的托盤上放著一壺茶和一小碟烤餅幹。

她把托盤放到桌上，在嘔得厲害的精靈身邊跪下，溫柔地將他的散落的頭發整理在一起。當這一陣不適終於過去時，伯爵夫人將痰盂蓋上，扶著萊格拉斯坐下，然後倒了一杯散發著清香的茶遞給他。

“這是凡達爾茶，可以減輕你胃部的不適。”她將暖暖的杯子塞到精靈幾乎失去血色的指間，萊格拉斯小啜了幾口，感激地對她點了點頭。

“你怎麽會知道這個偏方？”他忍住了另一陣惡心，問道。

瓦爾達微笑著說：“剛鐸每個懷孕的女人都會喝凡爾達茶。這茶不僅對母親有好處，對孩子也有好處。喝一小杯可以調理腸胃，促進食欲。若是用量大一些，可以幫助睡眠，也可以使剛生了孩子的產婦更快地出奶水。”

“不，瓦爾達。我不是??”他突然想到一天前和戴文的邂逅，後面的話便堵在了喉嚨裏。

“是，萊格拉斯，你自己不是一個女人。但是你在一個女人的身體裏，而這個身體現在懷孕了。”她傾身向前，輕輕戳了下精靈的胸部，精靈吃痛地向後縮了一縮。“是的。這個身體的的確確是懷孕了。”她遞給他一塊餅幹。“吃些東西吧。”

萊格拉斯懷疑地看著那一小塊餅幹，掰下一個小角放進嘴裏，讓它在舌頭上慢慢軟化才吞下去。當他小口小口吃著餅幹時，瓦爾達輕聲說：“醫生們說阿恩斯勞這周末就可以下床走動了。他之前的病已經全好了。”她停了停，接著道：“他恢覆的時候，問我能不能嫁給他。我同意了。”

“我真為你們高興。你們應該快樂地在一起。”萊格拉斯真誠地微笑著說。“不過我希望我這裏也不會失去你。我想你們兩人都可以幫上我很大的忙。”

瓦爾達點點頭。“我們不會走。我們屬於這裏。”

萊格拉斯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昏昏沈沈地想睡覺。他還是有些輕微的惡心，不過茶和餅幹畢竟有些幫助。“我需要和阿恩斯勞還有吉爾比談談。如果你認為內閣裏還有其他我們可以影響的人，如果他們願意聽聽我的意見，請帶他們來見我。我們要做的事很多。”

瓦爾達有些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他們當然願意聽你的意見。你剛剛成為全剛鐸最重要的人。你懷著王位繼承人。”瓦爾達見萊格拉斯否認地搖了搖頭，笑容軟了下來。“不過今天我們先別操心這些。今天你先好好休息，等你感覺好些了，我們就去花園裏散散步。”

她溫柔地從精靈放松下來的手指間接過杯子，將疲倦的精靈送回床上。現在阿恩斯勞重新加入了他們，還有時間，也還有希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