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笙過來給宋一包紮傷口。宋一用驚奇的眼神看著她，半天不敢說話。念笙說：“宋叔你是想問我是怎麽會這種本事的吧？我可以告訴你，這是我在西域學得一種劍術，僅此而已。”

宋一點點頭，說：“是啊，你一去那麽多年，自然是長了本事。我是感慨啊，本來是我要保護你的，不想倒是你救了我。現在我才真切地明白，什麽叫‘長江後浪推前浪’，看來我真的是老了。”

包紮好之後，宋一立刻去審問朱勝他們。他對朱勝說：“朱勝，宰相讓你來之前是如何吩咐的？”宋一對朱勝此行的目的早就知道了八九成，他只是確認一下。

朱勝也想充好漢，咬定了不松口。宋一抓住出朱勝的衣領，把他揪了起來，兇狠地對他說：“你意圖綁架長公主，這與造反無疑，我現在怎麽對你用刑都不會有人說什麽。我是沒法把你削成肉片，不過把你大卸八塊的本事還是有的，你是想讓我先砍你的胳膊，還是先砍你的腿？”

剛才還耀武揚威的朱勝現在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真是世事莫測。朱勝哭喪著臉說：“是宰相派我們來的，就是要阻止公主找到皇位繼承人。”

念笙問道：“我們一出來你們就跟上了？”

“也不是，宰相在宮中也有眼線，是眼線通報給我們的。”

原來皇宮之中也不安全，念笙心想，她問宋一下一步怎麽辦？宋一回答說：“讓這幾個侍從把這些匪類送到附近衙門裏，我和你一起去帝陵。”念笙想讓宋一也去歇著，不過宋一堅持不肯，“我雖然老了，還是有點用的，我認得紫煙王，到時還能說上話。”念笙一看擰不過他，就只能同意了。

侍從們帶著那些刀手走了，念笙和宋一再次踏上征程。本來當天下午就可以到達帝陵的，可祝因為刺客們的耽誤，念笙到達帝陵的時候已經是晚上。

帝陵埋葬著顏氏家族的歷代先王，念笙來過不止一次，不過都是隨父皇來祭祖，每次都是人山人海，前呼後擁，冠蓋雲集。這些人和這些東西阻隔了念笙的視線，讓她從沒完整看過帝陵的樣子。今天才算看一個仔細。

因為夜晚，萬物都只剩下了一個輪廓。帝陵遠遠看去就是一只黑色的巨獸，宗廟裏還點著長明燈，但似有似無的火光更像是巨獸矇眬的睡眼，正不懷好意的看著到來的每一個人。

念笙經歷了不少險惡，可是看到祖先的宗廟反而覺得發自內心的恐懼。她慶幸宋一和她一起來了。宋一很理解念笙的心情，說道“你覺得恐懼是嗎？這就對了，我們中原人講究慎追遠，見到祖先就會思考自身所言所行，自然會恐懼。”

宋一的解釋舒緩了念笙的不安與不適，她說道：“讓我們進去吧？”是給宋一說得，也是給自己說得。

宗廟的大門是緊閉的，大門上的朱紅油漆已經斑駁，這和念笙印象中的也不一樣。她每次來祭祖的時候，到處都是嶄新的。宋一上去推門，伴隨著門軸那咯咯吱吱的聲音，大門緩緩地打開了。

念笙沒有敢馬上進去，怕驚擾了廟裏的人，也怕驚了供奉了歷代顏氏祖先。堂上是一座座暗紅色牌位，堆得高高的，就像是山一樣。堂前香爐上插滿了香，氤氳的煙霧飄散的到處都是，遮蔽了長明燈的燈光，在四壁留下了浮動的影子。愛幻想的人一定會想像到那是祖先的鬼魂在那裏終日的游蕩。

“咚，咚，咚”，從看不見的深處傳來一陣木魚聲，“這麽晚了還在誦經嗎？”宋一嘀咕著，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念笙也跟著走過去了。“咚，咚，咚”木魚聲沒有停歇，念笙聽出來這木魚聲雖然很單調，卻寄托著深厚的情感。敲木魚的人沒有覺得枯燥，那聲聲木魚是他發自內心的思念。“這個人一定是活得安然自得的人，他比我們大多數人都要寧靜快樂。”念笙心想，這個莫非就是十三皇叔。

就廟堂的最裏邊，那個和尚正在一手敲著木魚，一手合十，口中默默念經。念笙看這個和尚三十歲上下，一身幹凈的灰色緇衣，面容清秀瘦削，和自己的父皇還真有幾分相像。

“沒錯，就是他。”宋一說道，然後他就上前躬身行禮，對那和尚說道：“紫煙王爺，卑職宋一，奉皇上之命來請王爺回王宮一敘。”

那和尚沒有回話，繼續念自己的經文，宋一也不敢再說，只好等著。終於他的經念完了，放下木槌，睜開了眼，說道：“宋侍衛，這裏只有一個和尚滅癡，哪兒有什麽王爺。”

宋一笑著說：“明白了，王爺現在的法號是滅癡，那滅癡大師願意去王宮裏走一趟嗎？”

“我們出家人不為凡間的事，皇上難道一定要為難貧僧不成？”

“不是的，現在國家到了危難之時，您畢竟是顏氏子孫，就算不聽皇上的話，應該為顏氏列祖列宗打下的江山盡一份做兒孫的孝吧？”宋一的話還是有些力量的，他直接搬出祖宗來，這樣就讓人不敢不聽了。

滅癡從桌前站了起來，隨手拿起一撣子，一邊往走，一邊撫去堂上的灰，慢條斯理地說：“顏氏的列祖列宗都在這裏，我每天都會為他們誦經祈福。不過我敢說他們升天之後，沒有一個還會戀著這火與刀換來的江山。他們在天有靈，也會想讓我給每日誦經超度，不會想讓我拋下他們的。”

宋一這回可沒話說了，自己搬出列祖列宗來，可是人家直接就和列祖列宗“通靈”了。

這時一直在旁邊觀看的念笙說話了：“十三皇叔，你不是因為上官皇後才出家的嗎？上官皇後是你的養母，還是你的情人啊？”

滅癡本來是波瀾不驚，心如枯井，可是念笙的這句話讓他一下子怒目圓睜，大聲喝道：“不準你侮辱皇後，皇後冰清玉潔，她是為了保全清白才死的。”

“這就對了，這麽說皇後也是把你當成自己的孩子了？”

“不錯。”

“現在皇上遇到了危難，如果上官皇後還活著，她一定會盡自己全力去幫助他，就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會猶豫。你對上官皇後是否也有這樣的親情。”

“我，當然，也是有的。”滅癡無力地回答。

“那麽我接下來要說什麽，你一定也知道了，不用我多說了吧？”念笙從剛才的木魚聲中就聽出了十三皇叔對上官皇後有著一腔的熱忱，那怕她已死去這麽多年。

滅癡不說話了，他看著念笙，很久才問：“你是公主？是秦妃所生？”

“嗯，是的。”

“你一心想讓我去蹚這趟渾水，只是為了顏氏一族的皇權地位嗎？”

“不是的。”念笙一想，這事更應該說清楚，不然十三皇叔會誤會自己也是一個熱衷權位的人。於是她就把自己想給東遷人爭地，宰相卻趁這個機會逼皇上立儲。

念笙說：“皇上苦於沒有一個好的繼承人，如果他在立儲之爭沒有取得勝利，前後朝政就會由宰相一夥把持。顏氏一族失了皇權也許沒有什麽關系，但是惡人得勢將會給百姓帶來壞處。”

“原來這其中還有這麽多的關節。”滅癡笑笑說，繼續打掃臺子。

這時滅癡走到臺前另一側，念笙這才發現那裏還單獨有一塊牌位，而且單獨有一只香爐，也一樣燃著香。而且那裏更加的潔凈，可說是一塵不染。那一定是上官柔皇後的靈位，念笙心想。走近一看，果然不差。

滅癡用撣子將這一處仔仔細細又小心翼翼的撣盡灰塵，又在香爐裏燃上了一柱香，然後靜立在牌位前，口中念念有詞。念笙只聽得一句，就是“我離開了之後，不知別人是否會勤加打掃，每日上香？”

念笙心想，成功了，十三皇叔這是答應了。不過她表面上沒有什麽反應。

滅癡在皇後靈位前行完了禮，就起身，在靈位下面取出了一樣東西，念笙只能看到那是一個黃綾子包裹的小東西。滅癡把它放在了懷裏，然後去了後堂。

不多時，他又回來了，已經換了俗家打扮。念笙高興地說：“大師，不對，我應該叫你皇叔，你答應回皇宮了？”

滅癡和尚，現在應該叫顏非擎了，少有的笑了一笑，對念笙說：“你不是急著要給你的東遷兄弟弄地嗎？還不快走？”

“好，我們馬上就走。”念笙爽快地答應著。他們出了廟門，一個小沙彌正揉著睡眼，牽著一匹馬在等著他們，原來顏非擎已做好了準備。他上了馬之後，又對小沙彌說：“每日都要做好打掃，不能斷了香火。”小沙彌應著。

顏非擎不舍得看了一眼身後的宗廟，就駕著馬，向皇城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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