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兒老師？”白景年這麽叫她，是因為兩人之前都算是念笙的老師，這樣互相稱呼著已經習慣了。萌心兒看到白景年認出了她，還用了她以前的稱呼，咧著嘴笑了起來。

“白老師，你怎麽也到這兒來了？念笙不是信裏寫了讓你盡量不要來嗎？”

“說什麽傻話？你們有難，我又怎麽能不來呢？這兒是發生了什麽大事嗎？這兒的一切都不正常，連人性都變了嗎？”想到秦念空剛才的樣子，白景年心寒無比。

“倒轉善惡是非真。連善惡都變了一個個，是非真假都可以換過來，人性怎麽能夠不變呢？”萌心兒苦笑著說，她用了念笙信裏的一句詩，這讓白景年覺得莫名奇妙又不寒而栗。

他想讓萌心兒說一下事情的原委，萌心兒張了張嘴，有氣無力的說：“白老師，你給弄口水喝吧，我實在沒力氣了。”

白景年起來給她找水喝，可是這屋裏哪有可喝得水呢？這讓白景年很惱火，“怎麽能這麽對待一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呢？”他過去用力拍打屋門，很快就有人應門了，沖裏面罵道：“吵什麽吵？是不是想找死！”

“你們這群人，關押著一個有身孕的女人已經夠殘忍的了，現在連飲食都不周全。你們還是不是人啊？你們連畜牲都不如。”

外面的人脾氣更大：“萌心兒壞了聖女的大事，還放跑了妖女顏念笙，留她在世上已經是恩典了，你還敢提要求！”就在那個正在痛罵之時，突然有一個聲音問：“什麽事？大吵大嚷的？”前面那個人忙禮貌地回答：“回稟右護法，沒什麽大事，只是新來的犯人們在鬧事。”

白景年一聽就知道這是秦念空過來了，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與其跟那個守門的啰嗦不如直接找秦念空。他於是直接對秦念空喊道：“秦念空，你的小舅媽連口水都沒得喝，你就一點不心疼，不知道愧疚？”

外面沒了聲音，白景年也不知道念空是轉身離開了，還是正站在門外聽著。他只能相信人性本善，然後繼續在那兒喊：“秦念空，你小舅舅對你可是不薄啊？你只有他這麽一個血親，而現在萌心兒懷著的也是你的表弟或表妹，你就這麽狠心看她們沒出娘胎就受這麽大的罪？”白景年話說得簡單又直接，句句戳心，終於外面的秦念空也受不了了，他對著屋門喊道：“行了，別說了。”

白景年聽住了，不是怕了，也不是寒心了，而是從秦念空的話裏感覺到自己的話已經有效果了。果然沒有一會兒，門開了，有人遞過來一個大瓶子和一個大盤子。白景年接了過來，還想說聲謝謝，門就又被重重地關上了。

他忙把這些吃的放在桌子上，又把虛弱的萌心兒扶到了桌邊。盤子裏的是些點心幹糧，而大瓶子裏的是米湯。萌心兒應該是餓了好幾天了，她捧起瓶子就大口喝了起來。白景一個勁給她說慢點兒喝，怕她不小心才嗆到。

喝了米湯，又吃了幾塊點心，萌心兒有了些力氣。白景年還指望她能給自己說說，不成想萌心兒自己先哭了起來，淚珠兒撲撲簌簌地落下來。

“你這一陣子想必也是受了不少委屈，你想哭就痛快哭吧？”白景年深知自己現在再逼萌心兒說話也一樣的殘忍，所以就讓她盡情的哭泣，或許能讓她好過一點兒。

萌心兒過了一會兒止住了哭泣，她搖著頭說：“白老師，我其實不是為自己把受的罪而哭泣，只是在惦記軍須靡，不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還有我肚子裏的孩子，我就快要臨盆了，可是我生下來都不敢保證孩子能不能活下來！”

這話讓白景年聽了覺得毛骨悚然，“你該不是說，他們會想要殺了你的孩子？那豈不成了魔鬼了嗎？”

“這是真的，那個鳳三，她真的會起這個心的。”

“鳳三，那個鳳凰聖女就叫鳳三嗎？”白景年覺得那個鳳凰聖女是這樣出奇的一個人物，應該有一個更出奇的名字，沒想到就叫鳳三，這麽一個沒氣質的名字。

“是的，她就是我們在救軍須靡的過程，湊巧帶回來的一個姑娘。唉，我當初怎麽會同意把這麽一個女人帶過來的。”萌心兒無比懊悔地說。

“鳳三，哦，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念笙真的給我提過有這麽一個女孩子，能在睡夢中預見未來，還預見到了我的勝利。我被抓住時鳳凰聖女就說給我做了每一個預言，原來就是這件事，可是我真的不能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

萌心兒面如冷霜地聽著，顯然她對回想起那一段來是很不開心的。她冷冷地說：“這個鳳三，剛出現時還是一個有靈力的女孩，沒想到來了大宛，馬上就變成了十足的神棍。”

“她就憑著神棍一樣的本事，就把大宛國給弄到這步田地了？”白景年還是不相信，因為在他看來，就是匈奴人洗劫之後的大宛城也不至於到了這副樣子。

“我知道你不相信，換了誰也不會相信。不過大宛這次的禍患不是因為有了多麽強大的外敵，而是問題出在了這裏。”她指指自己的心口，“是心魔出現了。”

“你越說我越糊塗了。”白景年不掩飾自己，他對萌心兒的話一點也理解，倒覺得萌心兒似乎是受傷太深了，所以語言上有點欠妥。

“我還是從頭給你講吧，不然你是真不明白。”萌心兒還是不得不回憶一遍自己最不願想起那段日子。

軍須靡和萌心兒告別念笙之後就回到了大宛，鳳三也跟著來到了大宛。萌心兒把她安排在東遷大營，還親自給她準備了衣服、被褥，讓人照顧她飲食起居，像對待其他東遷的人一樣，拿她當兄弟姐妹。而鳳三也很高興，一開始是盡力幫別人做工作，不只任勞任怨，而且與大營中每一個人都處得來。

不過軍須靡倒是有點不太好。他把範落落埋在了東遷人的公墓裏，就和迪洛雪等人埋在了一起。可是從那之後，軍須靡就總受往墳墓那邊跑，有時甚至在那裏徘徊到半夜，口中還念念有詞。萌心兒有一次靠近了一聽，發現他說得是：“你們出來給我說一下話吧，告訴我你們是不是恨我，我是不是不應該做東遷這件事？”

軍須靡的樣子把萌心兒嚇壞了，她就勸他，告訴他東遷總會有阻力，這些兄弟姐妹也是死得其所，他們不會怪你的。可是萌心兒的勸說沒有用。軍須靡還是每天在墳前轉悠。心兒就只好每天跟著他，往往是要陪他一天，晚上才把他拉回去。

就在萌心兒不知道軍須靡什麽時候能恢覆時，鳳三來了，她對萌心兒說：“心兒姐姐，陛下還是沒有好嗎？”

萌心兒嗯了一聲，“他陷在過度自責當中難以自撥，怎麽勸也沒有用，我們只好等他自己慢慢紓解了。”

“這怎麽行？他老是這樣下去，身子也會被拖垮啊？”鳳三關心地說。

“可不是嗎？可是這是心病啊？都沒有藥醫的。”

“唉，不是有句老話叫做‘心病還需心藥醫’嗎？”

“哦，難道你還有治心病的心藥？”萌心兒瞧著鳳三，她還是有點看不起這個鳳三的，因為她不過是一個神經兮兮的鄉下小丫頭。

“陛下，不就是因為懷疑自己的東遷事業不值得讓那麽多兄弟送命才有了這麽重的心理負擔的嗎？我要是讓他親眼看到他做的事是多麽的重要，多麽的意義，他不就好了嗎？”

“說得挺有道理，可是你怎麽讓他‘親眼’看見？”萌心兒覺得這就是一句玩笑。

“我自有辦法，你帶我去見陛下，我當著你的面讓你鑒證一下。”

萌心兒還是不信，不過鳳三這麽熱情她就把她帶到軍須靡那裏了，本想著至少能給軍須靡逗個樂也是好的。

軍須靡現在還在墳地裏轉悠，他一直愁容不展，人整個都老了。鳳三也是一上來就拿這事調侃他：“陛下，你看上去老多了，小娘娘現在都比你年青了。”

她這樣說話，讓萌心有點兒不愉快，不過這要是能讓軍須靡開心也行。可是軍須靡擡眼看一下這個不知輕重的鳳三，並沒有搭理她。

鳳三可沒有放棄，她還是一樣的樂呵呵地看著軍須靡，問道：“陛下，你是不是覺得死了這麽多兄弟姐妹，心裏很有愧啊？”這話可是惹怒了軍須靡，他狠狠瞪了鳳三一眼。

“其實這些人死得其所，你不用太過內疚的。”鳳三好像沒看到人家的反應，繼續沒輕沒重的說著，這下連萌心兒都不願意聽了，心想，這樣的話還要你來說？她想上前把鳳三帶走，不讓她再給軍須靡添油加醋。

可是鳳三還要繼續說：“你現在抓住我的雙手，你就會看到沙暴來臨時的樣子。那是毀天滅地的災難，只有你能救下最多的人。你現在的灰心喪氣只會讓災難得逞，不信你就試試。”說著，她把兩只袖子捋了上去，露出了白藕一樣兩只胳膊。

軍須靡皺著眉頭看著鳳三，又看看萌心兒，想說這是不是一個瘋子？不過萌心兒倒是建議他試一下，說不定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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