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關燈
由風雪轉成風雨,人間渡過了一個季節,天界卻連半日都沒過去。昕和冷著眼順著街市走,後面的蘇黎都被甩出了一條街,但蘇黎怎麽會那麽好甩,不一會兒就追了上來。

“別生氣了,我這就給您賠罪了還不成嗎!”蘇黎氣喘籲籲,丟了半條命似的。

昕和乜斜著眼,“你到底要在人界呆多久?”

“快了,快了,就幾天,幾天後我們就回天界。”蘇黎笑意吟吟地說。

“哼。”昕和冷哼一聲,跨開步子向前走去。

前方是人間一年一度的廟會,各種賣小吃的攤點排成兩條長龍,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是摩肩接踵。偶有小孩哭鬧,不是為了吃那串串鮮紅的冰糖葫蘆就是為了玩那晃起來叮當作響的玩具。也有婦人叫賣,拿出了家裏僅剩的布帛賣了來貼補家用。

還有那彩色的燈籠順著湖邊掛了整整一圈,正直芳華的男男女女愜懷相擁著在那燈籠上寫著什麽。

人事繁華不過是一場夢,但誰能說這夢不是人人所期求的呢。沒有這夢,人世也將毫無意義,短暫的生命也不過為上天操縱的傀儡。

傀儡的生命又有什麽意義呢?

昕和搖首一笑,本著晴和的天氣上了石橋,放眼望去,河面波光粼粼,清澈見底。

“ 湖光山色 碧水微瀾 ,如此奇美的景致,你舍得麽?”蘇黎展開象骨扇,與昕和並排而立。

“塵世煙雨,迷惑的不過是心智,閉上眼,什麽都沒有,我又為何流戀。”昕和的眼沒有一絲波瀾,平靜非常。

“那為什麽要閉上眼呢,睜著眼看不是很好麽,難不成你和那些老頭子一樣講究什麽修心?那還不成了絕情絕義、六親不認的木頭了。”蘇黎大笑著拍拍昕和的肩,晃著扇子惹來船頭女子的註意。

“有人在看你。”昕和垂眸說。

“看的是你吧,我哪裏有什麽吸引力。”蘇黎戲謔道。

“她看著你手裏的扇子。”昕和說。

“你看的到仔細。”蘇黎將頭側向昕和,笑嘻嘻地說。

昕和側眸就是一個冷眼,轉身又走了。蘇黎只好繼續做狗皮膏藥,緊追不舍。

天色暗淡了下來,一縷太陽的餘暉從葉隙間穿過,熠熠流光。昕和停步,再走就到郊外了。

“怎麽不走了?”蘇黎跟上去,還舉目瞧瞧前方的木林山水。

“那你繼續走吧。” 昕和理都不理蘇黎就又往回走。

蘇黎實在不明白昕和這一個勁瞎走到底為了什麽,但也不能阻止,阻止準招白眼,當然不阻止這白眼也不少。

“我說,你這性子真不討人喜歡吶!”蘇黎扶額,順口就是一句。

昕和腳步一頓,側過頭,“沒人叫你喜歡。”

蘇黎也是一楞,待那白色的身影走遠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總是笑意吟吟的臉也掛上了少有的追悔莫及的表情。

慌忙追上去,一聲不吭地跟在旁邊,夜市裏的大紅燈籠晃得蘇黎此刻真不是滋味。

“餵,生氣了?”蘇黎一把抓住昕和的胳膊,但還是被甩開了。

“我錯了還不成嗎,我這就給你賠不是了,別生氣了。”蘇黎又一次去拽昕和的胳膊,這次用的力大些,沒讓昕和掙脫。

昕和轉過頭,依舊看不出悲喜,想從那臉上尋找情緒真是比偷太上老君的仙丹還難呢。

“真的知道錯了。”蘇黎可憐兮兮地說。

昕和美目看了蘇黎一眼,又撇向一邊垂下眸子,靜靜地美甚那在夜裏浮動的河燈。

“不生氣了?”蘇黎又恢覆眉目含笑的樣子,貼上去抱住昕和,“我怎麽會不喜歡昕兒呢,不喜歡誰也不會不喜歡昕兒。”

“你……放開。”昕和推推蘇黎。

蘇黎不放反到抱得更緊了,逛夜市的男女也都投來了詫異的目光,想這兩位公子這樣摟摟抱抱的是怎麽一回事。

“你,快些放開。”昕和被周圍的目光看得臉龐直發熱,但樂在其中的某人還不自覺。

“天命自難違,昕兒,倘若有一日,倘若…我謫往他地,倘若你我不得相見,你會記得我嗎?”

從這張笑慣了的臉上看出悲傷,令誰都會吃驚,更何況是整日受這人笑臉相待的昕和。

“你這人,不就溜了幾條街嗎,何至於這般多愁善感。”昕和溫和的語氣卻是少見。

蘇黎變臉比翻書還快,上一刻還心痛欲絕,這會就換上笑臉,“是啊,若真有那一日,即便千年萬年,我也會回來找你的。”

“神仙是長生不老,可不是長生不死。”昕和說。

聞言,蘇黎松開緊擁著的身體,雙手捧著昕和的臉頰說,“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是舍不得我呢?”

“你也可以理解成我是在詛咒你。”

“你啊,總是口是心非。”蘇黎肆無忌憚的笑聲又惹來路人的側目。

在昕和的刀眼下蘇黎禁了聲,兩人攜手回了暫住的客棧,一進門又是一雙雙奇怪的目光和老板娘那雙碧若春水、笑意連連的桃花眼。昕和不舒服地皺皺眉,回了房就關起門,那殺氣騰騰的樣子,差點連蘇黎也丟出門去。

“別生氣了。”蘇黎唉嘆一聲,感覺自己把這句話都說了快八百遍了。

“那些人,為何總看我?”昕和眉心都皺成了川字形。

“別皺眉。”蘇黎揉揉昕和的眉心,“他們那是羨慕你生的好看。”

“……”昕和低眸覃思片刻,推開蘇黎的手,眼眸直直看向窗外。

一朵青蓮帶著光怪陸離的色彩由穹頂落下,天幕劃過之處流光溢彩,美麗非常。

“他這個時候下界做什麽。”昕和低喃著關上窗,走到桌邊,擡手正要取茶壺,手背上那閃閃爍爍的金色鳳蝶印記讓他停下了接下來的動作。

一抹流蝶飛出,在空中上下舞動幾下落在了昕和的指間。

“金光鳳蝶,它來做什麽。”蘇黎詫異,將扇子往桌上隨手一丟,伸手就要去捉。

昕和手間轉動,金光閃過,鳳蝶便消失了。

蘇黎收回伸出去的手,“碰都不讓?”

“鳳蝶是問劫神珠的靈體,神珠生異相,恐是天界有變。它這次顯現說花神下界必有上仙觀其所落何處,讓我快些回天,以免被發現。”昕和說。

“這家夥對你到衷心。”蘇黎拉出椅子,坐在上面,“那你是要回去?”

昕和猶豫,眼波流轉,化了寒冰的眼眸看向蘇黎,“你……那個什麽地方,不去了?”

蘇黎伸出手將昕和拉坐在自己懷中,溫情滿滿地說,“以後的日子還多著呢,不急於這一兩天。”

“你說,天帝這半會兒是不是還醉扒在酒桌上呢,我們現在回去,保不準還能討杯佳酒嘗嘗。”蘇黎本戀酒,卻不嗜酒。以往在酒仙蓮攸那是品了不少好酒,但上好的佳酒卻是一口都沒嘗著。那些美酒通通都給送上了天帝的酒窖,不是珍藏起來千年也不開封,就是入了天帝和那些元老級上仙的口。

昕和鄙視蘇黎一眼, “那你便討酒去吧。”

蘇黎輕笑著去親昕和的臉頰,見對方躲避,便固執得扳過那美如畫的臉頰吻了上去,一寸一寸的,那靈巧的舍尖滑進了昕和的唇齒,卻只是在外徘徊,沒有絲毫加深的意圖。吻夠了,蘇黎滿意地笑笑,又伸手摸摸昕和的黑發,親昵地問,“那昕兒想不想回去呢?還是說,昕兒更喜歡和我在這人間逍遙快活,看人世煙雨,享魚水之歡呢?”

昕和掙開蘇黎的懷抱,嗔目睨了蘇黎一眼,只見金光四溢,眨眼便不見了身影。蘇黎長嘆一聲,真是說回就回,果斷到決絕,不給人半點反應的機會。

看見桌角那被昕和生起的風刮動的破舊酒壺,蘇黎咬牙切齒地塞進懷裏,也化作裊裊青煙不見了。

回到天界,蘇黎從南天門走到逍遙殿,還沒進門就被一個紅衣女子吸引了視線,退回去幾步,順著雕花玉墻看去,那女子像是急匆匆的,行走的方向正是南天門。

“仙子留步。”蘇黎上前叫道。

並非他見色心起,只是這女子並未見過,好奇而已。

女子回頭,那雙杏眸儼然是那折梅女子梅夭,除了眉心點了朱色梅花,其他並未改變。

“是你!”蘇黎驚訝。

梅夭不驚不懼,向蘇黎行了禮, “逍遙仙君——下仙梅夭轉世歷劫,不曾想遇到的人竟是上仙,實謂三生有幸。”

“你在這裏做什麽?”蘇黎問。

“為四公主與夭君一事而來,孰料下仙身份卑微,無力為那雙有情人掙一份寬容,慚愧至極。”

為四公主而來?蘇黎詫異,“四公主出事了?”

“不,四公主很好,只是出事是早晚的事。”梅夭回答。

“你到操的挺大的心,他們若真愛到難分難舍,海枯石爛,也不會在乎為仙為妖,四公主的貪心可不是一般的大吶,想必那蝕魂珠已經被丟得沒影了吧。”

“什麽蝕魂珠?”梅夭面露詫異之色。

“沒什麽”蘇黎自知自己失了言,便也不想與這梅夭多話,轉身欲走,只聽身後梅夭說,“仙君身上可帶著什麽陰邪之物?”

蘇黎回頭,“孤魂一只,你認識?”

“不,不認識。”

蘇黎回了逍遙殿,寶珠跟前跟後,那嘴就是閑不得。把天宮何其熱鬧說了一遍,又端起那乘在玉盤中的紅果說這是天帝禦賜的,眾仙皆有一盤,吃了能提升修為,寧心靜氣。他連修為都沒有,還提升個什麽勁,寧心靜氣,到不如說絕情決義來得實在。

蘇黎將寶珠打發走,總算是耳根子清靜了,卻不曾想今日的喜宴把宮娥仙子們都吸引去了,他這逍遙殿卻是寂靜難耐。

斷不想此時又去尋昕和,但這腿跟著了魔似的,根本不聽他使喚,一溜煙就到了東宸宮外。琴官受了上次的事,這會兒見了蘇黎便恭恭敬敬地招呼進去,好酒招待著,好茶侍奉著,半分不敢怠慢。

“怎麽還不見回來?”蘇黎失了耐心,晃晃手中的酒盞,清冽的美酒拍打著盞壁濺出了杯。

“方才七公主來尋殿下,不見殿下影子,便又走了,想必殿下是去與公主論事了,瞧這時間也不早了,該是快回來了。”寶珠何時對蘇黎這般低聲下氣過,但今時不同往日,這逍遙仙如今與殿下有了來往,於東宸宮也成了客,若還像以往那樣對待,就成了冒犯上仙,罪責可是不輕的。

“你跟著昕和多久了?”蘇黎問。

寶珠沈眸,想這逍遙仙竟敢直呼殿下名諱,真是給點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但人家好歹也是一介仙君,有所顧及,便低聲說“滿打滿算有一千年了。”

“這麽久…”蘇黎一口泯盡杯中的酒,又問,“那以前,他也是這般冷清麽?”

“那到不是,殿下幼時是極其機靈的,說起話來可討天帝喜歡了,但不知是什麽時候,殿下就轉了性子,多半時間連這東宸宮都不出半步,即使出了門也是往那紫嶺山去……”琴官突然意識自己說多了話,便禁了聲直罵自己多嘴。

這時,昕和從門外走了進來。看見蘇黎跟看見空氣似的,不搭不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