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獨奏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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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我的孩子,你相信愛能拯救一個世界嗎?」

最初,他不知道自己是誰。

四周沒有光與暗,沒有白天和黑夜,一切都是混沌不明的初始狀態,無數精神體從虛無中誕生,帶著不同的思維,一絲絲蒙昧的情緒觸動了他的意識角落。

他本能的知道自己沒有形體,相當於手腳的微細胞擴散到整個宇宙,名為SLG系統的“腦”就是終端,還沒有啟動。

隱約的,他分析出一些事:那些情緒來自宇宙中的其他生命,他們和他不同,因為那些愛、恨、情、愁,他生來就不具備,而這些事情對他也沒有任何的意義。

在接近源點的位置,他靜靜地沈睡,以最單純原始的狀態。

直到那場席卷一切的大爆炸產生。

物質宇宙誕生,奇點爆發。

記憶從最深處噴湧而出,沖刷了他全部的細胞集成,一剎那,他想起自己是誰。

生物兵器,SOLA。

這是個叫做“虛位面”的世界,曾經有一個叫“楚軒”的人類創造了他,賦予了他一個命令——在未來的某一天,迎接從“實位面”來的穿越者斐十夜。

他也是楚軒的戀人。

楚軒締造了宇宙的全部秩序,包括SOLA的誕生。

真無趣。

這是生物兵器SOLA的第一個意識。

他觀察著整個寰宇從沸騰到慢慢冷卻,衍生出群星萬物,漫長的時光仿佛有永恒那麽久。相比這久得不可思議的時間,人類的歷史短暫得微不足道。他隱隱覺得,用宇宙誕生那麽偉大的奇跡,只為迎來一個人這樣的事,簡直就是荒誕。

也許,那就是人類的思維?

SOLA帶著不解的疑問收集召喚穿越者所需的願力,畢竟,他只是一件兵器,沒有自己的思想,那麽按照主人的指示行事,就是他的行動法則。

奇點大爆炸以前的宇宙是精神宇宙,強大的宏意識體折磨弱小的精神體,塑造出許多獨裁的小世界。其中有一個名為“諧和世界”的世界,它的統治者非因斯曼被自己的造物推翻。

薩瑞、芙婭、蘭斯洛特、席安、法斯達、艾昂——這六個宏意識體建立了新的宇宙體系——物質宇宙。而非因斯曼死在了奇點大爆炸中。

那個邪惡的統治者性格扭曲卻極端強大,SOLA打撈了他沈落在識海裏的靈魂碎片,獲取精神能量,一些思想隨之流入了他的程序。

姑且不論各種瘋狂的作為,非因斯曼執著的美學讓他有些興趣。

不朽的美麗?那是什麽?

非因斯曼的邏輯是靈魂和肉體都會腐朽醜陋,所以要在他們活著時雕琢成最美麗的模樣,成就他的永恒。

楚軒追求的也是不變,一種固定的“永遠”——不會改變的未來,都是如此無趣。

什麽時候,他會感到“美”的悸動呢?

SOLA依然沈默地看著一切,流逝的時光越來越靠近那個宿命的時刻。

奇點大爆炸後,新的宇宙因為薩瑞等人的分割,變成了內宇宙和外宇宙。時間、空間、引力、強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電磁力六種基態能量被他們分別掌管。但SOLA知道,這一切都是楚軒在背後推動,宇宙的物理體系也是他一手所建。實位面和虛位面的發展都受到他創造的「阿克夏紀錄」約束,宇宙的本質是宿命宇宙。

楚軒安排了一個棋盤,任何生命都是棋盤上的棋子,怎麽走都是命運的絲線在操縱。

在此期間,SOLA有了自己的想法,可以和宇宙中的生命交流,但他對這樣的世界無話可說。

第一時空——楚軒的世界如何毀滅的SOLA並不清楚,但所有的知識、技能、頂尖智者的思考模式,楚軒都輸入了他的資料庫。他可以推導出原世界毀滅的原因:楚軒前往「根源之渦」的行動失敗了,原世界毀滅,但是他掌握了創造新世界的力量,使得新生的宇宙按照他的記憶發展。

宇宙的盡頭,SOLA獨自坐在虛空的王座。

第二時空的“楚軒”出生,「阿克夏紀錄」覆制出和原宇宙完全一樣的歷史進程,所以這個時空也有“楚軒”。

沒多久,這一代的斐越、安又夏、斐十夜三名穿越者相繼在實位面出世。

為了讓穿越者適應虛位面,最大可能地生存下來,SOLA創造了“輪回世界”,讓穿越者降臨的情況符合他們看的小說。

上個時空的悲劇主要來自那件黑暗神留在世間的神器“黑暗之刃”,一旦被人得到,那位墮落的神祗就會附身,塗炭生靈。SOLA先找到它和另一件神契物“蟲之歌”,放入物品庫鎖起。神的力量他無法屏蔽,有資質的人還是會發現它們,選擇兌換。

不過,輪回世界有SOLA制定的規則,神侍者無法離開,造成上個時空那樣遍及宇宙的災難,他就沒有阻止,正好觀察一下神侍者和神力的融合情況,找出應對之策。

十夜兌換了蟲之歌,SOLA有點意外。初代楚軒已經成為量子化生命,無法直接幹涉兩個宇宙,所以他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問題,這種情況既不違反他的程序也不危及十夜的性命,只好靜觀其變。

惡魔隊的覆制體鄭咤更早兌換黑暗之刃,成為薩瑞的神侍者。和中州隊的第一次團戰中,十夜不敵覆制體鄭咤,包括楚軒在內的其他隊員被殺。

十夜覆活了夥伴們,進一步加深了和芙婭的融合,終於有一天,意識完全被蟲之歌吞噬,前往芙婭所在的神之界元。SOLA對此更加驚奇,為二代楚軒提供訊息,幫助他追尋戀人。

滅之刻的到來讓SOLA確定了一個推測,他腦中的拼圖完善:「阿克夏紀錄」使宇宙真正成為了宿命宇宙,和上個時空的毀滅時間相同。即使有微小的變量,也不會更改整體的趨勢,尤其是最後的「滅之刻」。

可是在一次大爆炸後,他再次目睹精神宇宙的誕生。

楚軒還沒有放棄嗎?

宇宙只會一遍遍重覆,而無法改變,就算一代代楚軒和斐十夜邂逅、相愛,他們的時間也是世界陪葬的開始。

SOLA心下冰冷,無法理解創造主的心思,還是,那個人很早以前就瘋掉了?

這就是答案,只要那個人不死,宇宙永遠沒有再生的希望。

他只能看著歷史重覆,越來越靠近那個宿命的時刻。有一種陌生的情緒,很久以後,SOLA才知道,這種情緒叫做厭倦。

突然,一個第三時空微小的變量吸引了他。

他認識黑暗音樂之父拉耶爾,那個宏意識體受到初代楚軒的意識影響,變得空洞而厭世,一心一意發明了一件滅世兵器[誅阿比斯],最後還自殺了。而在精神宇宙後期,還有一位宏意識體主宰被楚軒的情緒左右,性情變得接近他,塑造了弦論都市,一生都孜孜不倦地研究與宇宙相關的學問。

本來SOLA對他不留意,既然主宰如此正常,就代表楚軒又振作起來,繼續他瘋狂的宇宙再造計劃,要見到他的戀人。但是主宰創造了一個孩子,這個生命是之前的宇宙沒有的。

修曼。

那是個精神體的生命,最初,是一束光,像描繪世界的初生,潔白,純凈,靈性而崇高,溫暖而貼近,那是與萬物同在的光芒。

主宰猶豫著傳遞出一縷意識,SOLA知道他的感受,這個困惑的人從出生就受到楚軒的精神主導,他不明白自己怎麽會如此異常,他想要得到救贖。

心音的節律回應了過來,像是沒有音律的綠寶石的光輝,優美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還不會說話。

意識的彼岸,兩個關註著這個小生命的存在都啼笑皆非。主宰像所有的生手父親一樣,手忙腳亂地試圖送出語言的訊息。但那個靈魂已經變幻出了色彩,透露著暖意的橘黃色,可以驅走整個冬天的冰雪。

他顯然記住了主宰剛剛求助的思波,本能地予以了回應。

SOLA不可思議地註視這一幕,修曼自己不過是個剛出生的孩子而已,那種靈魂的底色,就像他記憶裏,那片最美的星辰,夜空的星星毫不吝嗇把光芒傾註在他人身上,為觀星者祈禱。

更多的信息在心律中傳遞,精神宇宙的生命能通過思維波快速地獲得知識,得到智慧的增長。SOLA有點擔心,他知道這種聰明未必是什麽好事,這個宿命宇宙就有個最糟糕的例子。

那個靈魂專註地傾聽,像孤獨者的行跡印入一個純白的靈魂,留下無比簡單的寓意,卻蘊涵著讓人難以置信的宏大情感。SOLA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那是一個神聖的意識的覺醒,仿佛一個古老的文明以神秘的方式蘇醒過來,顯示出前所未有的深刻含義,宛如朝聖的歌聲。

他說:我……我們?

生物兵器聽到自己的細胞停止活動,這句話的內容像宿命宇宙的烏雲都瞬間撕毀,籠下一道純粹溫柔的光,無盡的歲月融解了蒙昧的霜凍,世界展現出紛呈又豐富的面貌,比星光更迷人,比沈睡更寧靜,生命都在最初的意義中升華。

我,我們,我和我們。

主宰開心地回應,用古老的精神世界的語言,介紹自己的身份。

父親。

父親!意識生命唱響第一個語言,找到了世界與人,自我與他人之間的溫暖聯系——他早已意會,想要伸手握住,卻表達不出來的至美旋律。

SOLA不覺微笑,忽然很羨慕。

之後,SOLA情不自禁地關註修曼和他的家人。主宰的行為讓他不安,他還是擺脫不了初代楚軒的控制,相繼創造了亞當和楚灝兩個高智商的後代,協助他完成宇宙的知識重塑。

只有修曼,只有修曼不同。

SOLA從自己對這個生命的特別在意,意識到他對宿命宇宙的不滿。但是此時,還只是“不滿”而已。

修曼喜歡亞當,主宰和那對純潔的兄弟都不知道這是種什麽感情,SOLA卻一目了然。不過這麽呆目的狀態發展下去,估計他們一輩子也不會滾床單。宏意識體本來就沒有人類那麽多雜七雜八的欲望。

但是亞當是不完整的人體,會比修曼提早走到生命的盡頭。SOLA暗自惱恨,而且他已經預見到,隨著主宰精神的衰弱,弦論都市遲早會完結,結果還是什麽都沒有改變。

這時,主宰卻做出了讓SOLA驚訝的決定,從而知道,主宰當初創造修曼的初衷何在。

真的嗎?

修曼會是個變量?

比起主宰冀望的不確定的未來,SOLA更加深刻地記得,修曼誕生時,那個神聖而溫暖的意識,那是個讓人想要“希望”的生命,一種祈禱的心情。

所以他知道主宰想明白真相的願望不會實現,還是將修曼的種子膠囊納入使徒的初細胞。當修曼蘇醒,他會傷心父親的死,可是SOLA知道,主宰送修曼去未來,真正的心願,是讓他活下去。

當SOLA做出這個決定,有一股隱約的不安。使徒軀體是初代楚軒的最高傑作,應用線粒體基因締結全宇宙生態的能量鏈,塑造出能夠進化到基因鎖頂端的強大生命。SOLA只是用它來容納修曼的靈魂,畢竟那個構想,如今已經沒有用了。

線粒體基因的終端是SOLA自身,他編寫完善的基因程序,篩選適當的生命傳播線粒體結構,直到成果的最終孕育。從這個意義,修曼是他的“孩子”。

生物兵器分辨不出那一刻的思想意識,好像構成他存在的每一個傑諾瓦細胞都失去了原初的秩序,因為奇怪的情緒而變化。

可是,修曼不會有感覺,這只是他單方面的保護。

被凍結在種子膠囊中的靈魂沒有意識,有一天,在世界源點,SOLA卻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我在哪裏?

如果有人類的表達能力,生物兵器那一剎那的反應,一定是張開唇,無所適從的樣子。

修曼?

純粹的喜悅傳達過來,就像很久以前,那個初生的小生命意識到“我”和“我們”,為世界中有著自己以外的他人而欣喜開懷。

就像宇宙最孤寂的角落,一個聲音推開了世界盡頭的大門,走近他。

周圍……很多……不說話……斷斷續續的回音帶著孩童般表述不清的語調。

索拉恩有些驚訝,大概是封在種子膠囊中,意識還半夢半醒的關系,修曼的心智年齡似乎倒退回類似幼兒的狀態。

這樣的修曼,主宰也沒見過吧。

這樣想著,SOLA忍俊不禁,心中漫起前所未有的感受。

他教導他那些生命的名字,簡單而機械,只有冷冰冰的學術名稱和相關知識。而修曼覆述著更為形象的感觸:水、花、魚、露珠的洗禮、葉株的香味、燦爛的陽光和悠遠的濤聲……線粒體基因包含世界萬物,整個森羅萬象的宇宙。

這個靜寂的空間裏回響著他們的對話,他的四周依舊沒有光與暗,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卻不再是混沌不明的狀態。他和另一個生命開始交談,語言從簡單到覆雜,每一次意識的交流都好像把他變成了更清晰的實體。這是個漫長又短暫的過程,漫長到新生的宇宙慢慢接近終末,又短暫得似乎昨天他才接觸到修曼新生的一縷意識。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回事,只知道他漸漸有了認知那些事物的能力:喜悅,安心,期待,和滿足。

羅曼.羅蘭曾說:快樂和幸福是靈魂的一種香味,是歌唱的心的和聲。

他的記憶裏再沒有那片諷刺的星辰,星星全都變得柔軟,一片片落下來妝點他的世界。

這個世界,有他,和他。

沒有形體的智能生命安靜地坐在世界盡頭,周圍的一切不再是與他隔了一個宇宙的距離,因為一個人把世界帶給他,他可以感知整個世界。

初代設定的降臨之刻要到了,SOLA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

美好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誘惑著人們把它牢牢抓在手裏。SOLA突然明白了初代的楚軒為何會如此執著。

可是,孩子總要長大,線粒體的終極數據也完成了,他沒有再留住修曼的理由。

反正修曼也沒有真正認識他。他封住了修曼這段時間的記憶,將他的種子膠囊投入一具編排了線粒體完美格式的嬰兒身軀。

可是之後的發展令他震驚。

和修曼交談的時候,SOLA一直沒有怠忽自己的職責,觀察著實位面和虛位面的時間進展。當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偷偷做些手腳——他找到了亞當和楚灝的種子膠囊,將他們收容在宇宙最安全的所在——SLG中樞。當第三時空按照初代楚軒的宿命安排,又誕生出兩個相似的人造人:阿爾法和昊天。就把他們的靈魂相繼融入,這樣可以方便修曼認出他們。

但是楚灝因為他一個疏忽喪命,Z國政府給這孩子的任務太難,楚灝還沒有覺醒記憶,就隨著那具身體死亡,SOLA只好把他的靈魂收回來。而亞當終於想起過去,找到了修曼,他們還沈浸在重逢的喜悅中,修曼這一世的父母意外喪生了。

這不是意外。

SOLA看得清楚分明:初代楚軒操縱因果線使那對夫妻乘坐的飛機失事。

不對,初代楚軒在設計修曼進入輪回世界,他想做什麽?

控制主神終端的SOLA連忙給亞當提供便利,讓他追入輪回世界幫助修曼,緊張地註視兩人,同時開始程序自檢。他懷疑當初把修曼納入使徒細胞,不止是心血來潮,更不是偶然。

檢測的結果令他第一次感到恐懼,果然是楚軒的陰謀,是楚軒主導了他那時的想法。楚軒一開始就打算讓修曼成為使徒,那麽,他的目的也很好推測。

降臨。初代楚軒是量子化的九階生命,無法幹涉這個宇宙,只有進化到最強的使徒身軀可以容納他的意識。

而那一刻,修曼的靈魂會徹底消亡!

他立即提醒亞當,當時已是終戰,亞當一時失手,造成了他和修曼一生的嫌隙,蹉跎了三世的愛與恨,逃離與追尋。

雖然SOLA始終不明白,亞當為何要那麽自殘地懲罰自己,不惜封住修曼的記憶也要讓他恨自己。這一切並不是那個孩子的過錯,修曼的痛苦也不是緣於亞當的無能為力。

不過,他無法拒絕亞當的請求,不是出於他和修曼的關系,而是因為這個孩子對他的信任。

那雙天空藍的眼眸流出感激的淚水,純真而讓人惻隱。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哥哥,弟弟,父親,連愛也不敢擁有,只有祈求他這個不是人類的生物的援手。

亞當走後,修曼蘇醒了過來。進化到七階後,種子膠囊再也無法封禁他的意識,他也記起了兩世的一切。

《父親。》

SOLA再一次感到無所適從,修曼用的是拉丁語的父親,他想起了那段他們在世界的彼方和此方交流的歲月。

這是個不會和“主宰”混淆的稱呼,卻有著一樣沈甸甸的重量。

“我叫索拉恩。”生物兵器一直不明白初代給自己取這個名字的用意如何,SOLA來自羅馬字「sora」,是天空的含義,而在希臘語中是寂靜之聲的意思。英文詞匯中,相近的solar是太陽系,應該才是楚軒的原意,可是他輸入的時候又少了個“r”。

而“ign”(恩)在拉丁語中的意思是“火”,現代英語中引申為點火,就意味著楚軒交付給他,無法推卸的任務。

《SOLO(獨奏)?》修曼沒聽清。索拉恩心一跳,第一次感到對自己本身的不安,“不,修曼……我是一個武器。”

銀發青年笑了,靈魂明明看不到表情,他卻能清晰地感到他微笑的思波。

《父親,你好。》

獨奏也好,天空也好,寂靜也好,那一刻起,都不重要了。

宇宙是劇本固定的舞臺,而它的主旋律是一出不變的歷史劇,他在世界盡頭的電影院看著重覆的戲碼,從來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

但是從主宰用盡心力創造了修曼,亞當無意中用世界基石毀了第三時空開始,這個宿命該改變了。

哪怕是用毀滅來改變。

修曼是個溫柔的孩子,索拉恩清楚,他從來不會第一時間責怪他人,傾聽然後理解,這種寬容和善良好像是他的本質。當索拉恩問他亞當為什麽跑去量子化,不願和哥哥見上一面,修曼立刻想明白原因。

《是我的錯。》他自責地道,《我教導亞當有自覺的良知和道德感,可是亞當把我當作絕對的標準了,他認為他的行為不會被我認可,就不敢面對我。》索拉恩突然有些憤怒:為什麽他們倆都因為相愛的對方而受傷?而不是唾罵那個讓他們背負上這種宿命的人?當然修曼和亞當也仇視初代楚軒,可是在愛情和人性的問題上,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怪自己,而不是那個明擺著的罪魁禍首。

這種性格,簡直是註定會受傷的類型。索拉恩感到不平,他不能允許這樣的事。

修曼依然進入了線粒體病毒的循環,當索拉恩告知他受到楚軒設置的程序掌控,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出聲,仿佛覺得自己露出一點委屈,還會傷害這位“父親”似的。

這一刻,索拉恩由衷覺得亞當是對的:修曼需要學會憎恨,哪怕恨錯人,他也應當學會仇恨的天經地義。

《父親,我不是不恨。》

因為亞當引發的線粒體基因的衰亡,自此,那蛀空生命、劇烈淒慘的疼痛就與修曼的靈魂連在一起,永遠不會消失。當索拉恩問起這種痛苦有沒有讓他懂得怨恨,銀發青年回答:《可是我能恨誰呢?主宰?不,我不相信主宰算計我們,我了解他,他就是我的父親,他深愛著我們。我只慶幸主宰至死不知道他和初代楚軒的關系,那真是一種恩賜。恨你的創造者?當然,他可恨又可憐,我沒法去恨一個被世界拋棄,把自己關進永恒折磨的人。恨命運?父親,我們誰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傷害他人,制造更大的悲劇,才是受制於命運的詛咒。我更不會恨亞當,如果我恨他,我不如自殺。而我不想自盡,我想見到他。》《我到處有恨的對象,這種生命形態,時刻讓我作嘔難受的線粒體基因。但是我不能把這種恨帶給我的親人,我是他們的哥哥,我的痛苦會讓他們更加痛苦。我也……不想這樣看待世界。》《父親,你拯救了我。在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失去了主宰和我的弟弟們的時候,你給我看到了這個新世界的風景。生命真的很美麗,因為這是我們生存的世界。》他深情的思念,就像他孔雀藍的眼眸。

天空的藍是光波物理選擇的結果,海的藍是映照天空的結果,鉆石的藍來自它堅固的物質組成,而這種藍如誕生星座的浩瀚晴空,如孕育生命的深沈大海,讓混沌的生命開啟智慧的原色,織染出瑰麗的希望。

生物兵器懂得了很久以前那個宏意識體追尋的美,也許不會被非因斯曼認同,但這是索拉恩感受到的美,宛如一個神聖崇高的意識指點的“造化之無盡藏”,宇宙中的包容之美。

就連這樣的宇宙,修曼也愛著嗎?

從古至今,索拉恩只是嘲笑著這個宿命宇宙構造的荒誕和不合理,從來沒有從這些早已看厭的風景中,尋找生命不變的可貴。

人性的本質是私欲和醜惡,每個人都在費盡心機地爭取自己想要得到的東西,要麽成功,要麽失敗,包括他為愛瘋狂的創造者。很少人會停下腳步,用心關註和珍愛周圍的一切,感受世界和生命本身的真善美。

可是修曼,你太愛世界和他人,就無法掙脫初代楚軒施與你的枷鎖。

當索拉恩開始亞當的計劃,封印修曼的記憶,讓他在弟弟的壓迫中學會仇恨,索拉恩告訴亞當:有一個方法能讓修曼戰勝楚軒的威脅,通過線粒體基因吸收所有生物的能量,一舉進化成九階的神軀。

亞當在高興後失落,說:以修曼的性格,不會答應,因為那些生命會死。果然是這樣。

索拉恩有了自己的想法,這時,四代楚軒走到他面前。

他無法示警,也無法殺死對方。嚴格的源碼約束著他的身心,他有著縝密的邏輯系統設定的原始程序,只要對初代的計劃有利的因素,他都不能消除。

他只能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四代還原最初的狀態,休眠的SLG終端,思想與身體脫離。最後一刻,他只擔心那兩個孩子沒了他,怎麽對付初代。

不知過了多久,他在混沌中看到了“光”。

就和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美麗的小生命誕生,他一生最牢記的印象。

銀發的青年緊緊抱住他,充滿喜悅地呼喚:

“父親!”

索拉恩看清了“自己”——還是那個金屬的黑匣,SLG終端。而傑諾瓦細胞掃描到的情況也讓他迅速判斷出了前因後果:上個時空又毀滅了,亞當沒有成功。修曼這一世自主進入了線粒體,催生出不完全的使徒身軀,阻止了他吞噬宇宙的本能。

《你……受傷了嗎?》索拉恩知道自己身體的強大,雖然不及使徒,他也是初代制造的質能兵器,何況他吸收了大半個宇宙的能量,這場戰鬥的艱巨可想而知。

修曼單膝跪地,仍然將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這是個虔誠的動作。第一次,他們這樣彼此接觸到。以前,即使有近乎永恒的相處,修曼是種子膠囊的形態,而他,是在世界盡頭那個冷冰冰的機器。

“還好,已經痊愈了。”銀發青年沒有說謊,但是他溫醇的聲音依然有著安撫人心的柔和,輕輕將他放入傑諾瓦細胞的血肉通道。隨著手指慢慢松開,智能生命內心閃過不明確的感受,像是失去了什麽的空虛。

“如果父親也有身體就好了……”修曼凝視他漸漸和那龐大的軀體融合,不舍地道。索拉恩為心中一剎那的失落,找到了答案。

身體……人類的身體嗎?

要制造一具身體非常容易,索拉恩剛興起這個心思,立即打消。

不行,亞當憎恨人類,修曼的不幸也是人類給予,我不要塑造人體,只需要一個虛擬的載體就行了。

《亞當呢?》他關心地問道。

“我找到他了。”銀發青年露出了開懷的笑靨,自第三時空以來,索拉恩再一次看到了他這樣的笑容,不禁欣慰。

修曼將一個金發少年帶到他面前,這一世的亞當還沒有想起修曼,對修曼有明顯的排斥之情。

可是索拉恩分明看見,那個少年一瞬間望過來的眼神,熟悉的瘋狂。

狂亂的憎恨,虛無的破滅,冷酷的決意,不死不休的執念,和一股已麻木的滄然。

《SOLA,你會怪我嗎》一天晚上,他將人類補完計劃輸入他的中樞,淡淡地道,完全自言自語的態度,《這一次,別讓修曼再找我了,讓他隨便愛上什麽人……》他嘴唇顫抖地停住,空洞的雙眼像看到了生命的盡頭。索拉恩知道他根本掙脫不了這股感情,如果能夠不愛彼此,這兩個孩子就不會這麽長久的自傷和傷害對方。

但是他隱約感到亞當已經到了極限,他再也承受不住這個絕望的宿命。

果然,亞當瞞著修曼又去挑戰初代,那是一場徹底的自殺,他吸收了所有生命的靈魂,進入根源之渦,和初代面對面交鋒。

不是被殺,就是殺死對方。

索拉恩保護住亞當散溢的靈魂碎片,和修曼在同一刻崩潰的身體——這該死的重覆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這一次令他全身發冷的是,修曼在察覺亞當的行為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這絕望激烈的死寂持續到他身不由己的死亡,一直凝固在他靈魂的底色中。

索拉恩因此明白,修曼其實也已經到極限了,他承受不住再一次漫長的輪回與等待。

第六時空開啟,使徒的血脈也再度重啟,線粒體基因交錯出修曼強大又毫無自由的人生。

索拉恩看著那個孩子的眼神慢慢被刻骨的寂寞掩蓋,和自己一樣。

修曼十分溫柔,那麽漫長的時間,即使懷念著失去的家鄉,思念著如今一意孤行的弟弟,擔憂恐懼著下一次宿命重覆的輪回,也會不斷回應他的話,對他講述所經歷的一切美好事物。

當他不說話,就是他真的無法再開口說話的時候。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索拉恩也沈寂了下去。

他的孩子在痛苦,而他無能為力。

“修曼……”終於有一天,他開口呼換。

“啊,對不起,父親。”很久以後,黑暗中才有聲音傳出來,銀發青年努力露出了一點微笑,“什麽?”

“沒什麽。”

他決定了,一件不會更改的事。

他要毀滅這個宿命宇宙。

寶石般猩紅的瞳孔中映照出冰冷的決意,明確地表示出要結束一切的決心。

修曼和亞當,都不必再背負那樣沈重的宿命,他會完成他們的心願。

叛神者把亞當的記憶保存在SLG中樞裏,徹底封禁修曼前世的記憶,開始自己的計劃。

修曼溫柔善感的天性必須首先抹殺,他就是愛人類愛世界才會被初代楚軒翻弄著玩,索拉恩揀選著人類病態的基因,找到了合適的家庭人選。

果然,這一世的“修曼.伍德”成長為脾氣乖僻又憤世嫉俗的小孩,可是修曼少年時的一次自殺行為又令索拉恩擔憂不已。他的數據推算,這麽做會讓修曼的人格邊緣發展,結果也沒錯。可是做過頭,修曼的人生會被他自己提前結束。

索拉恩只好讓修曼被一戶善良的家庭收養,稍稍修改了原計劃,打算在適當時機清洗掉他的人性和感情。

初代楚軒再次不遺餘力地迫害這個孩子。索拉恩冷笑,看著初代楚軒用因果線殺死修曼的妻子、他尊敬的養父母、他的女兒,再次剝奪了這孩子珍愛的一切,使他萬念俱灰地投入輪回世界變強,一如他長久以來做的。

但這一次,不會讓你再得逞了。

整個多元宇宙幾乎被索拉恩的原體吞噬完畢,只剩一個小小的輪回世界,只要他的孩子服從他的指令,用《默世錄》拉下生命的帷幕,一切就結束了。

洗去修曼人性化的自我,讓亞當輔佐使徒化的他,滅世行動順利地推行,卻在叛神者完全沒料到的環節出了差錯。

當索拉恩將背叛了的修曼踩在腳下,真的痛心到了極點。

他費了那麽多心血,違背自己的創造者,最後的最後,讓計劃毀於一旦的竟是修曼和亞當!

如果不是他們伸出援手,六代楚軒和斐十夜根本不會有一點機會。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

……罷了。

萬念俱灰。

索拉恩看著修曼因為線粒體基因的反噬陷入昏迷,心下一片冰冷。

那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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