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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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軒,你可以變出張床嗎?”危險的喃語。

“嗯。”

一聲清脆的響指,矢車菊藍帷幔的雙人大床出現在十夜背後,正好是他向後倒可以躺下的位置。

“……沒有比你更可惡的生物了。”咬牙抱起兒子,十夜和他一起墜入了床幔。

深陷絲綢的感受柔軟又清涼,卻沒有冷卻十夜的大腦,剛才聽到的事情炙烤著他的心臟,像有一把淬火的尖刀剜割著。

他想說些什麽,沖口而出那樣的話,又不確定自己說了什麽,他沒辦法思考。

在紊亂而沸騰的情緒中,十夜微微放松手臂,看著身下的人。楚軒沒有戴眼鏡,卻做了個推眼鏡的動作,這是他緊張或心緒有波動的小習性。

十夜忽然不動了,兩手支在他身側,調息,然後慢慢地伏下,吻上他的唇。

楚軒的嘴唇冰涼,透著清凈的柔,像親吻一瓣經霜洗雪的寒梅。

淡淡的氣息繚繞,那是曾讓自己萌生親近欲望的氣息,十夜感到過往的情景海潮般從心底沖過,留下疲倦與傷懷。

這是屬於一個父親的情感,和剛才帶點珍愛對象被玷汙的嫉恨不同,他希望他的血族後裔幸福,學會生活中美好的體驗,像個尋常男孩子一樣長大,可是世事不從人願。

十夜直起腰,那雙異色眼眸變回了漆黑,安靜地註視他。

“楚軒。”十夜以指勾畫他的輪廓,認真地說,“我認為那種事因信任而交付,因喜歡而水到渠成,你不該……”

不該什麽?他突然失語。

不該做那種實驗,進入輪回世界了解六階意識?

不該被主神玩弄,被那齷齪事糟蹋,不該……他們有選擇麽,為了生存。

“你至少,不該一個人冒險。”最終,十夜這麽說,滿懷苦澀。

隨即,他眼中爆出火光:“你是我的!我的人!萬事由我替你扛著!”

他這老爸可不如兒子好欺負,敢壓他,他把他們統統踩成肉餅,鹽漬了當蔬菜吃!(這句話的邏輯……)

“白癡,那種副作用不過是衍生出來的微小關系物,我不是為了體驗情事去那些世界。”楚軒嘲諷一笑,“你真以為佛教裏舍身飼虎,割肉餵鷹是能解決事情的心態和辦法?”

“啊,你現在罵人不用‘凡人的智慧’了?”十夜楞楞地說,很沒有重點。

“因為你的水平比凡人還不如。”

“混蛋!”十夜生氣地咬他肩頭,隔著衣服傳出皮膚被牙齒摩擦的輕響,黑色仲裁官長衣非常牢固,他的牙不用狠勁咬不穿,領扣磕到下巴,鑲嵌猩紅碎寶石的冷灰色金屬扣有著一眼烙痛人,又生硬凜然的質感。

十夜咬住,靈巧地解開,一手摸索著沿著楚軒的手臂握住他的左腕,血脈中跳動的心聲悸動他的手心,那麽鮮活而貼近,骨髓裏彌漫出共鳴的顫栗,靈魂興奮起來。

他伸出鮮潤的小舌,濡濕著挑開領口,烏黑濃密的發拂了進去,腦袋磨蹭著把領子頂得更開,露出纖白修長的脖子,深深嗅聞他的氣味。

“你想做?”清冷的男聲滑過頭頂。

十夜郁悶,滿臉黑線地從趴著的軀體爬下來,乖乖躺平。楚軒的問話令他想起他的寶貝兒子剛投過女胎被人壓過,怎好禽獸大發地壓上去,讓他再體會那種糟糕的感覺?

媽媽的,老子可是攻屬性!十夜悲憤欲絕。

楚軒順勢爬了上來,行動之迅捷令十夜深切懷疑這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中。

“你幹嘛?”十夜不幹了,“你想上我,先說聲‘我愛你’。”

“你想聽這個?”楚軒眼角含笑,他突破心魔後失去外在的情感體現,一顰一笑異常冰冷,這會兒刻意用平板的語氣說,“我愛你。”

十夜渾身哆嗦,雞皮疙瘩直掉:“天哪,這是恐怖片嗎?”

“那你期待什麽版本?言情片?”

“算了,容我先吐一場。”

楚軒拎回想潛逃的戀人:“十夜,這種事半途而廢不利於生理,根據我收集的資料,男人通過此類方式消火也勝過其他途徑。”十夜怒氣沖沖地轉過頭:“你當我是氣球,用那個地方漏氣?”

“不,對你而言,口、手、牙都能達成類似的效果,比如罵臟話,毆打,還有咬人。”

“可是最後心疼的都是我啊!”十夜痛心疾首,“你這可惡的小叮當,為什麽不能做點正常人的事?我遲早為你長白頭發,不,變禿頭!”楚軒斷然否定:“以你的基因穩固性,決不可能。白發……除非蟲之歌對你做強制染發。”

想到寄宿者種種悍辣難纏之處,十夜不禁覺得眼前的愛人也不那麽令人冒火了。

說到底是他鬧別扭,楚軒此舉是為了中州隊,不是故意以身犯險,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仔細想,楚軒的真正目的搞不好是為他,鄭咤他們只要賺夠五萬點出去,是他要面對蟲之歌的威脅,還被主神看不順眼。

“不是的。”看出他的心思,楚軒搖搖頭,“由於一個敵人,主神限制了各輪回小隊的人員進出,我們的基因序列都存儲在它的信息庫中,我還沒找到可以入侵的邏輯漏洞,強行破譯會引發它的自我保護程序反擊。雖然我已經找到納尼亞傳奇的世界,掌握了生死法則的能量轉化機制,可以無數次覆活你們,但一旦它使出抹殺手段就完了,那是根本的存在消抹,所以輪回世界的規則,暫時我們還要維持平衡。”

“這就是你這麽強還韜光養晦的原因?”十夜盤腿而坐,新仇舊恨全勾起來,“那老雞蛋太不是東西了,和主神打架,一定要交給我。”

楚軒想了想,認可:“粗活由你來,我負責精細活。”十夜嘴角抽,強壓下一波暴揍此人的欲望:“哼哼,這麽說,你是妻子,我是丈夫,都是男主外女主內的。哈哈哈,楚軒,我早說你會是個好太太。”

“哦——”楚軒拖長音調,“你對上下位很在意?”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科學家精神在他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十夜噎了一下:“也不是。”

“那在下面也沒關系?”

“……”十夜抿起唇,在憋悶的不甘中,如箭撲過去,“先讓我啃啃,啃完給你抱。”

“好。”楚軒認為這凡人忍不了多久,到時還是他勝利。

明明是和自己構造相同的身軀,明明應該喜歡香軟誘人的女性,此刻卻萌生出陌生的欲望,如同戰鬥般緊張又刺激,征服欲強烈到令人顫栗。

也許這就是同性歡愛的真諦,一旦打破那層禁忌,意識會迷亂到分不清彼此的境地。

十夜熱切地啃咬楚軒昂起的下頜,細長的頸項,精致的喉結,享受因自己的挑逗而起的燎原激情。

不是烈火,是厚重凝實的巖漿,在心底流淌,使他想要這個男人。

他驟然直起腰,臉上泛著熾熱的紅潮,漆黑的眸子射出狩獵的神色。楚軒被他鉗制在身下,兩手扣在腰後,雙腿緊緊夾在他的腿間。

這是戰鬥的姿態,也是雄性捕獵的姿態。

蓄勢而發的張力,在少年全身繃出強弓被拉伸到極限的線條,柔韌而充滿了力感,鋒銳無比地瞄準目標。

楚軒瞇起眼細瞧,眼中透出欣賞的迷醉,不期然地想起,在《神鬼傳奇》的世界,黑發的少年矯健的身姿奔跑、躍起,如同滿弦而出的箭,在空中跳出炫麗奪目的殺戮之舞。

極致的閃電般的速度,火焰一樣綻放的爆發力——那是一種令人屏息的美。

“楚軒……”沙啞低喚,十夜伏低身子,黑發垂落如映著光的深夜,在已經袒露的脖頸擦出絲絲熱流,惱人的搔癢,滾燙的唇舌緩慢地熨上烙印,然後是咬嚙而下的利齒,吸取著來自最相契血脈的甜美汁液。

低沈的呻吟溢出喉腔,楚軒克制著暈眩,麻痹似的快感直達每一根神經末梢,全部的細胞都歡唱著愉悅,作為大餐前的小甜點,吸血的效力太豐盛了,很可能會使接下來的主菜無味,他有點懊惱戀人打亂他的美好計劃,單細胞生物的沖動還是超出預計。

“你就不想幹點別的嗎?”陰沈沈的提醒。

“噢,楚軒,你的血很鮮美。”十夜感到愉快極了,笑著擡起頭,近距離鎖住他的雙眼,紅潤的舌舔去白色尖牙上的殷紅,在此時此刻彌漫的熱烈氣氛中,格外煽惑。

兩人的身體都在血能的共感中酥麻戰栗,彼此貼合得沒有一絲縫隙。

藍色帳頂的大床在無重力的空間飄浮,穿過無邊無際的書架。

“想和你這麽到世界盡頭……”看了一眼,十夜輕聲說,低頭在自己咬下的印記烙上一吻。

“會的。”楚軒低應,單臂摟住埋在肩窩的舒適重量,撫摸他仿佛融解了陽光溫度的黑亮短發。

想要深入的渴望刺進血管,近乎疼痛,十夜倉促地解開男人的外衣,藍灰色的襯衫在黑色仲裁官服裏露了出來,紅底金星紋飾的口袋夾著鋼筆,十夜噴笑:“你……”這個愛國軍人。

龍隱基地大校眨眨眼:“什麽?”

“沒什麽。”十夜覆雜地低喃,上次就是在這裏,看到楚軒疊起來貼著心口的紙,牽動他的心神,使他暗中許下不離開這人的承諾。

這是真正的承諾,無需賭神發咒,無需大聲誓言。

可是他卻沒能做到。

十夜的心情有些低落,想起終戰又會碰上的那位依然走在他前面的敵人,這次能否獲勝?無論如何,絕不能讓楚軒再看到他死亡的模樣。

“我說過,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冷靜泰然的男聲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相信你能玩轉輪回,戰無不勝?”十夜綻開燦爛非常的危險笑容。

楚軒毫不謙虛地點頭。十夜暴怒地撕開襯衫,丟到床外邊去。

手按到皮帶時,楚軒的聲音又悠悠響起:“你確定看到我下面的器官,能做得下去?”

十夜一怔,展顏而笑,脫掉他的皮帶,將軍褲連同裏面的貼身衣物一並拉下,順著他渾圓緊致的臀線以手描繪,屈起他的腿,唇貼上膝蓋薄薄的皮膚,含糊低語:“兒子,我早就為你基因突變了。”

“嗯……應該是心理疾病引起的潛在性向扭轉……”楚軒感受那熏暖的紅唇綿密熱觸,瞇眼愜意的樣子就像一頭有著黑色毛皮強健外形的帝王豹,“十夜,你還沒發現你對血液的特殊厭惡?”

“什麽?”十夜錯愕地停住,凝神想了想,“哦,我輸血感染了愛滋,但是現在已經好了,這具身體的免疫力高得嚇人,不會再染病。”

“不是這樣,對輸血結果產生的心因性障礙,是持續終生的。雖然你為了治病需要強行抑制,卻加深了你的心理疾病,衍生成你對內部交換體液的行為——性愛,根本地排斥。所以事實上,你連和女性的交往關系都無法建立,因為通常交往就是為了婚姻、結合、生育後代,你又特別看重這一程序,不允許出軌的可能。那麽男女之愛,你都不能接受,更別說生殖行為了。”

“……”十夜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這樣的癥狀,要麽一輩子性冷淡,要麽生試管嬰兒,要麽……就是變同性戀。”

“等、等一下!”十夜提高嗓門,竭力提出相反的證據,“男人做那種事也會流體液啊,康諾給我看過相關資料,可是我想像過,我不討厭和你做。”楚軒淡淡一笑:“換成其他人想想。”

十夜沒有出聲,他浮起的反胃神情就是最大的明證。

“懂了吧,你只能跟我。你給我的初擁讓你認可我的血,血族後裔就相當於賜血者的情侶兼血庫。我早就對你說,凡人的智慧才會繞無謂的圈子,在決定三階血縛的最終目標時,你我的關系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那我咬十個八個人,也可以成立我的後宮!”十夜惱羞成怒。楚軒壓根懶得理會他的嘴硬:“那麽事後做吧,先把這件事辦好。”

十夜險些胸悶吐血,瞪著這人長達半分鐘,一個前撲,雙臂纏繞住他,腳也搭了上來。

“我不會成立後宮。”悶悶的嘟囔,認輸。

“我知道。”楚軒氣定神閑,這個巴在他身上做八爪魚狀的家夥可謂全宇宙最安全的對象了,當然,如有意外發生,他也會去除。

冰涼的手指勾起十夜的下頜,透出自然流露的沈穩篤信:“來,把褲子脫了。”

轟!火藥桶爆炸:“老子偏要先剝你的!”

“你不是剝了嗎。”

想起剛才的“偉大舉措”,十夜頓時身心舒泰。他真的很好哄,只要給他點面子。

一動念,覆蓋住他全身的黑底銀肩章戰鬥服就淡化消失。他平常總是穿著康諾準備的衣服,內罩超導分子服,外面的損壞了還有裏面擋著。而之前和機器人的戰鬥,他的外衣也毀了。反正主神空間的房間可以無限量地想尋常衣物,報廢多少都不可惜。

裸呈的軀體有著冰雪的潔白和玉石的溫潤,勻稱的骨架、修長的四肢比例協調而完美,每一寸肌理都跳動著鮮活的生命,動靜間勾勒出力與美的弧線,宛如造物主最精致的傑作。

楚軒目露讚賞,這具身體是他計算出最佳基因結構,由十夜的意志重組實現,是他們共同的成果,智慧與力量的結晶。在這種場合見證,別有一股想細致檢驗,深入研究的另類沖動。

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被楚軒反壓住的時候十夜沒有太驚訝,在短暫而激烈的交鋒中,他手下留情而輸給了殘暴不仁的侵略者,這種戰爭沒得喊冤,他只得在心裏哀號:為什麽我會養出這樣的兒子——

楚軒輕輕地笑了,除了褪到小腿的長褲和短靴,他只蓋了一件糾纏中皺亂的黑色長衣,寬肩細腰的身材一覽無遺,蜜色的胸膛結實緊致,每一條陰影起伏的體線都蘊藏著難測而深不見底的力量,壓低的瞬間,難以形容的震撼伴隨著軍人特有的鐵血氣息,出奇的……性感。

十夜第一次感受到同性的魅力。

一種更深的意識填滿心房,那感觸覆雜又深沈,一如他對他的感情。

他的愛攙雜了血族羈絆的父性,長久攜手與共的同伴情誼,自然萌生的需索和眷戀。

是男人,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都會有他的掙紮,他的壓抑,他的嘶喊,他不是不介意,但他可以忍受。

“性愛……就是我讓你觸碰,給你快樂。”白皙纖長的手撫上楚軒的臉龐,帶著許諾的力度。

楚軒慢慢閉上眼,全心全意地記住這只手的溫度,自然地拋開一切,什麽都不想——未來的戰局、龐大的計劃、沈重的責任……在這個人給予的溫暖中,忘懷所有。

“你給我快樂。”良久,他低聲說。

被貫穿的一瞬,十夜沒覺得痛,像被燙熱的火星點著了一般,他端麗白皙的容顏迸發出驚艷絕倫的欲色。

像一朵在黑夜的月光庭園清冶盛放的紅薔薇,沾染了晶瑩皎潔的夜露,綻放出極致的色香,引人沈淪。

楚軒微微一頓,目光交匯間得知答案,清黑的眸色變深。

“欲魔血統。”這不是問話。

一抹傾城的笑弧在十夜唇角輕勾,勢在必得的意味:“哼哼,寶貝,我要夾得你那玩意兒出不來。”

漆黑的瞳仁深蘊魔性的誘惑,血族少年釋放出基因裏的蠱惑力,勾起人最黑暗的欲望。

黑衣軍人微笑,在他耳邊呢喃:“我期待。”語調仍是清清冷冷,卻讓十夜的心跳一時間不受控制地狂跳。

酣暢淋漓的廝殺。

酷愛戰鬥的少年似乎真的把這當作是一場較量而不願服輸,對於他這種執著楚軒暗暗嘆服,情不自禁地沈溺下去,原因不是技術,而是使用技術的人。

狂喜火花銳利地穿透每一個細胞,渾身上下都在純粹的激情中顫抖,火熱內壁一再收縮,汲取著噴發的欲潮。

絲綢床單淋漓盡致地承滿了少年的汁液,因兩人的互動蕩漾著海潮般的波浪。

深陷的欲念被甜美緊致牢牢包裹,滋生出千變萬化的震顫情韻,那麽美妙,楚軒嘆息了一聲,捧住十夜的腦後,狂肆地親吻他的雙唇。

相濡以沫的啜飲在交換的氣息中越發熱烈,少年抱住對方,在他體內攪動的狂炙熔成更多絢爛的甜蜜。

醉人喘息彌漫在無邊無際的書海裏,肢體濕潤的碰撞聲和著床發出的激烈旋律。

交纏的身體深深聯結,燙熱的體溫薰染。

手心相抵,耳鬢廝磨。

唇舌交纏讓人有靈魂相依的安心。

一上一下的身影契合得如此完美,心音和呼吸的節拍都一致。

收羅著全天下知識的空間變成了快感的煉獄,包圍著兩人不停地墜落,墜落,直達狂喜的天堂。

棋子們並不知道其實是棋手,

伸舒手臂主宰著自己的命運;

棋子們並不知道嚴苛的規則,

在約束著自己的意志和退進;

黑夜與白天組成另一張棋盤,

牢牢將棋手囚禁在了中間;

上帝操縱棋手,棋手擺布棋子,

上帝背後,又有哪位神祗設下,

塵埃,時光,夢境和苦痛的羈絆?

印著黑色鉛字的紙被踏落的銀白短靴踩住一角,在風中抖動,像一只顫巍巍的蝶。俯下身的青年撿起這張紙,一頭銀發在黃昏的天空下染成火燒似的明艷色澤。

西方的地平線被夕陽點著,燃燒出一片赤色穹隆,光線在他身後烙下一個驚心動魄的黑色剪影。

孔雀翎般美艷的疊翠和幽藍在他的瞳孔周圍蕩漾,漆黑的深瞳映出那焚焰般的景致,然後微笑。

“真是絕望的詩。”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帶著溫潤的鼻音,輕柔幽雅。

純白的騎士長衫,衣服下擺襯著黑火圖案,猙獰詭麗,銀線在兩肩迤儷而下像是披肩的典雅繡紋,硬質高領上,鑲嵌著黑色荊棘和橡葉環的兩枚銀扣被白色飾帶連起,胸前垂掛著細銀鏈串起的精美絕倫的黑色十字架墜飾,額間戴著一根由白銀和黑珍珠做成的額飾,深黑封皮的古籍夾在腋下,銀色拉丁文勾勒出書名——《默示錄》。

一個身影踏進他的影子,重疊出同樣深濃的黑影,那是個金發青年,天藍的眼眸含著清冷的漠然,俊美的容貌宛如聖畫中走出的天使,兩手插在衣袋中,身穿相同式樣的白底長風衣,袖口和衣擺綴著血色花紋,深金盾形領扣在暗淡的天光下散發出熠熠光輝。

“這是什麽?”他瞥了一眼,“提示還是……”

“只是一首詩。”銀發青年輕輕搖頭,回憶了一下,“是阿根廷詩人博爾赫斯的作品。”他帶著純正日耳曼德語口音的卷舌音十分迷人,眼裏有一種學者特有的沈穩睿智。

亞當並不意外,他面前的人曾經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德裔教授。

“那又說明什麽,文人歪打正著的幻想?”

伍德笑了笑,收起殘破的紙:“有些訊息是廉價的玻璃片,有些撿拾了拼湊也是照出荒謬碎片的破鏡子,只有高溫燒制能鍛冶出一兩件工藝品,但那‘真相’的精美成果,用最粗糙的鐵錘一砸也碎了。就像陰謀,也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脆弱瓷器。”

“陽謀又如何?”覺得夥伴在諷刺自己,亞當微微皺眉。

“你誤會了,陰謀和陽謀,都還是凡人小圈子裏的較量。正如數量上的優勢不能抵消質量差距,你應該關註更廣闊的空間和更深層的領悟。”銀發使徒側頭凝視緊隨自己的智者,孔雀藍的眼眸像深邃的湖水,“亞當,我不反對你和那兩個你看重的對手玩一場牌局,努力出老千和作弊看穿對方的牌。但是要記住,即使你信心滿滿地拿出四張A,也不確保對方不會偷偷藏起了一副同花順。”

亞當臉有點青:“這場博弈才開始,未來會覆雜多變,不是比對手掌握更充足的勝利因素就能贏。”

“我明白,就像在同一張棋盤上有多人同時展開不同的棋局一樣,由累積得分最多的一方獲勝,這還是什麽都不改變。”

天神隊隊長沈默,觸摸到重重迷霧後真理女神曼舞的裙擺,試圖抓在手裏:“你會怎麽做?”

伍德狡黠一笑:“我會讓游戲規則有利於自己。”

亞當頓悟。

“還有種可能。”銀發青年輕輕地笑,“像惡魔隊隊長和中州隊斐十夜這樣的強者,也許會直接砸了賭桌。”

“他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亞當想了會兒,整理好思緒,好奇地問,“你為什麽這麽了解?”

伍德攤攤手,大步往前走,白袍飛揚起黑焰的邊界。

“我中學時是超級愛玩的不良少年,現在還喜歡偶爾來一盤輪盤賭。”

亞當看著他的背影,難以置信。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廢墟裏,焦黑的土地粘連著幹涸的血色,新灑的灼熱液體在逐漸寒冷的空氣中冷卻,結成大片醜陋的紫紅色傷疤。零星的火焰奄奄一息地冒著青煙,從傾頹的建築物後傳來男人們放肆的高喊和女性的尖叫,寫著“自由萬歲”的標語掛在破破爛爛的旗桿上。

《撕裂的末日》,天神隊曾在這裏完成主線任務,顛覆一個用藥物控制人類的政府。第三次世界大戰後,為避免再一次出現全球性的浩劫,統治者讓所有人註射一種抑制感情的藥,人們不再有情緒,音樂、藝術、娛樂都是不被允許的罪惡。

這會兒喇叭用最大音量播放著貝多芬雄壯的音樂,到處是借著“解放”為名的狂歡。夕陽照拂下的美麗世界,卻在上演地獄的慘劇。

伍德頓足,這樣的反差使他的感性起了微妙的違和。

亞當以微帶嘲諷的眼光打量這一切:“人類自命為智慧生物,卻常常做出連狗都不如的愚行。”

所以人類這種生物,毀滅最好了。

伍德纖長的手指輕輕抵額,剛才微小的漣漪立刻平覆,心緒又變回波平浪靜:“等犧牲超過他們能承受的限度他們就會懂得收斂和反思了,有很長時間這個世界的人都把理智的枷鎖交給藥物,重新銜接同樣需要時間。可是……噢,音樂真吵。”

貝多芬的鋼琴曲,應該坐在午後的書室裏,體味紅茶的芬芳,一邊感受陽光的溫暖,一邊在黑白琴鍵上彈奏,而不是這樣嘈雜地播放!

年輕的教授嘆息著,掏出一把烏柄銀手槍打爆了附近全部的麥克風,包括一家民居裏的音響,裏面響起一聲慘叫。

“我找到我的弱點了,將來如果那位中州智者布置全宇宙立體環繞聲響,我想我需要關閉聽覺系統。”

亞當不能理解夥伴的痛苦,挑了挑眉:“楚軒不會做這種事。伍德,你不該包容這些人類。是的,他們會反思,然後封殺這段時間的作為,在共同的利益下,也許還會施舍一些眼淚。”伍德含笑註視他:“你為那些犧牲者感到憤怒嗎?真是讓人羨慕的情緒。亞當,你還是個孩子。”

輪回第二智者生平頭一次被說成“孩子”,狠狠抖了抖。伍德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麽驚悚的話,雙眸寧靜地半闔,咬住戴在右手的手套,慢慢脫了下來。

精致銀絲縫線的白手套下露出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把脫下的手套塞進衣袋,動作有種優雅的流暢感。

他的手背畫著一只眼眶形狀的黑色圖紋,從中透射出一股古樸而荒蠻的氣息。

“將這個世界揉碎也只在一瞬間,可是這對我們有什麽好處呢?亞當,任何生靈擁有了特別強大的力量和智慧就會想濫用,但是只有其中最理智、最聰明的才會懂得自律。”兩道交叉的乳白色光紋在半空浮現,伍德凝神感應片刻,睜開眼,“你離你要超越的目標還差得遠,慢慢成長吧,陛下對此不著急,我們先找到他要的東西。”

“這裏有什麽陛下用得著的東西?”亞當一楞。伍德還沒回答,一夥渾身繪滿油彩的男子追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跑出街角,發出興奮的狂呼。

“Sorry Sir.”那女孩慌不擇路地撞上銀發青年,道了聲歉,匆匆繞過兩人跑開。大半的人追在她後面,兩個停下,疑惑地打量伍德。

“教士!他是個教士!”

在重建的自由國度,代表信仰和秩序的教士是最大的敵人。

對情勢的發展,亞當一點不奇怪,有的人氣質就是擺在那裏。

伍德沒有關註氣勢洶洶包圍過來的男人們,朝女孩離去的方向嘆了口氣:“她碰到了我的手。”

說著,他輕輕一撥,像牽動了虛空一根看不見的弦,那些男人毫無預兆地倒下,宛如線被切斷的人偶,斷絕了生命氣息。

不遠處一道熾白火柱沖天而起,強烈的罡風吹起伍德銀亮的發絲,世界瞬間變成了白晝,被拉長的影子相反的漆黑。他攤開手,紫色光線勾勒出一個精巧無比的魔法陣,雄渾的光柱碎散,噴射出無數恍若羽毛的能量粒子,仿佛呼應一般,一絲絲殷紫的流光牽引著漫天白羽融匯成一條閃光瀑布,湧入他的手心。

做了個合攏的手勢,那恐怖的強光幻影般消失無蹤,銀發青年靜靜看向身旁的夥伴。

“亞當,以後我使用神之坐標的時候,別讓人靠近我。”

亞當無動於衷,探索的視線定在對方臉上:“你為她的死難過?”

“你應該回答是,然後服從。”

“……是。”

伍德掏出手套,示意他給自己戴上。亞當低頭照辦,吃不準對方是什麽狀態,按理說,接受凈化的一刻起,伍德就不再具有仁慈了。難道行為的慣性那麽大?這家夥原本真是個濫好人。

確定封印器具戴得牢靠,伍德緩和神色:“陛下指定你做我的護衛,你就要完成任務。我允許你消遣以內的任性,可是連本職工作也不做好,我會很困擾。”亞當感到萬分憋屈,他是智者耶!就算比起兩個楚軒還有少許距離,也不到保鏢的地位。

“我希望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樣郁悶,男人不會因為結條圍裙就變成女人,多一個兼職不損害你身為智者的自尊。”輕易看透他的心結,伍德搖了搖頭往前走。

亞當好受了些,但還是忍不住在他背後抗議:“你讓我幹仆役的活——給你戴手套!”

“沒看到我左手拿著書嗎?”

兩人輕松地穿過市街,仿佛兩道不存在的風,沒有一個人觸碰到他們,沒有任何人看見他們,在經過的一剎那,仿佛連時間也靜止了,世界寂靜一片。

奇妙的,周圍的一切成了流動的畫卷,折疊在不屬於人世的腳步之後。

他們來到一座巨大建築物的廢墟前,剝光了金箔墻紙的石壁被火燒得焦糊,精致的穹頂和前圍墻塌了一半,可以從缺口看到裏面的景象,被暴徒砍斷頭顱的耶穌保持原來的姿態面對他的信徒,頭上戴著荊棘,手掌和雙腳有醒目的釘痕,背上背負著全人類的罪。

“人之子……”伍德劃了個十字,手勢虔誠而熟練,柔和安寧的語調仿佛誦讀,“撒旦在他的子民額上打上獸的印記,上帝在他的子民額上打上神的印記。現世的人,過去的人,未來的人,都將憑借自己額上的印記受審,生存就成為了兩個印記之間的爭戰。十字架即寓含人類的獸性欲望(橫),與上帝的神性意志(縱)相交叉。”

他一步步走上臺階,白色的身影印著象征審判的黑火,夜在他頭頂張開墨色的羽翼,仿若無冕的帝王君臨了大地。

“這是上帝耶和華的論調,他也是個高階開鎖者吧。”

“是的。”似乎有微微的嘆息飄散在夜風裏,“神秘在更高的神秘前,就會失去效果。”

伍德轉過頭:“亞當,不要在我不在的場合,透露我今天說的事。”

亞當的目光變得銳利:“因為楚軒會察覺?”

“確切的說是‘看見’。”銀發使徒閉上孔雀藍的眼眸,“我和他心念之力相當,不過他應該會試圖壓制我,上次被他屏蔽……呃!好特別的洗禮。”意外透視成功,從那邊傳遞而來的影象卻令心如止水的聖徒也驚詫地張開眼。

“他在洗澡?”亞當很純潔地問。伍德看了看他,決定不告訴他事實。

“我不能回答。”

什麽!基督徒不說謊的教條還約束他嗎?楚軒到底在搞什麽?暗中制造使徒?亞當腦中一連閃過幾個問號。

“因為我很難詳細描述。”伍德回想十夜的臉龐:那還是個孩子吧……

亞當更是天馬行空地亂想,唯獨沒想到真實情況。

在美國校園同性戀和雙性戀不少,雖然銀發教授曾是個基督徒而對此敬而遠之,看到那種景象也就過去了,沒在心底激打起一朵水花。

於是他立刻切入正題:“我們要找到靈魂寶石的最完美成品——彌撒石。”

“靈魂寶石?”亞當回過神,“楚軒不是用其中一塊造了身體。”

還真是什麽都會聯想到宿敵。伍德微微一笑:“是的,那是「黑色的基美拉」。其他四顆分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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